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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只是想在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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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舯自是不会叫她死,亦不肯放她走。
马车晃晃悠悠,一路没转过大弯,赶在日落前向西出了城门。
符舯停稳车,探身将她抱出,兜头给她罩了顶白纱帷帽。
风挟裹了水腥气,扑面而来,远远有浪潮拍岸之声。
隔着白纱,依稀可见天光昏昏。
水天一线处,夕阳半沉入江,江上金光粼粼,碎金着红一般。
十九用力咬了咬唇,好叫神志清明。
看来符舯没打算回南郡,她记得清楚,她们姐妹自东面入的建康,有两个姐姐坐不惯牛车,一路昏头涨脑,吐得止不住。
他真要带她过江?
绝无可能。
北地连年战乱、胡骑匪寇横行,乡野门户十不存一,连世家大族也多狠心舍下祖业,举家南迁避祸。江左数州虽亦算不得安稳,较之北地,却要好上不少。
她被拥着往前走,慢慢看清此处是个渡口。
横贯建康东西的邺宁河与西江交汇之处,往南可渡河,往西可溯江而上。
她若没猜错,当是长姐提过的寒花渡。
此刻天已晚,无舟泊岸,有家客店可供投宿。
符舯一臂揽在她后腰,几乎是半提着她进了客店。
客堂内空无一客,也不见伙计,只一个掌柜打起帘子自后厅赶出来迎客。
符舯要了一间房,带她往楼上去。
正逢有人下楼,木梯逼仄,只容二人并行。
来人侧身避让,错身而过时,十九目光恰落在他靴上。
原是寻常黑靴,惟靴尖内侧一块细巧的兽纹金线刺绣熠熠耀目,似曾相识。
她心底一动,抬眸看去。
眼前之人虽以斗笠遮面,只露下颌与唇,她仍是一眼认了出来。
十九忙将脸转向另一侧,所幸日色将暮,客堂尚没掌灯,她又罩了纱。
符舯揽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横抱起她,快步上楼。
身后木梯叫人踩得吱吱呀呀,陆睻很快也走远了。
符舯放她上榻,替她脱鞋盖被,仔细掖好被角。
十九望着帐顶,嘲讽道:“你不是他的狗,一辈子忠于他,绝不背叛他么?今日这般不是背叛?”
符舯抚了抚她覆着薄汗的额头,点起板壁上一盏油灯,带上门走了出去。
此时正值春夏之交,早晚仍有些微凉意。
客店临江,各处潮润润的,此间尤甚,西窗下便是江,窗纸也似饱浸了江风送入的水气,床褥散发着久未曝晒的霉味。
十九闭目静听起落的江潮,心内如焚。
她若迟迟不归,青芽、翠袖定会上报,倘能瞒过一晚,已属万幸。
又不可依仗旁人,此事闹开,叫费重知道,她落不了好。
符舯既已挟她至此,也非三言两语能劝动的。
也不知他用了什么药,药性绵长,歇了这半晌,不见一丝转好,身上反倒越发酥软。
灯昏影重,四下里一片静寂。
若非隐隐有潮声传来,十九几乎以为自己耳目已钝。
符舯没交待去向,想必不会离开太久。
她打了个寒噤,额上汗珠却越出越密,废了好些工夫,终于将手腕移至唇边。
她深吸一口气,一滴汗顺着眼皮没入眼眶,她仿佛察觉不到那丝涩意,用力眨了眨,心一横,张开嘴,牙齿尽力咬合,钝刀割肉般,缓缓嵌入手腕内侧薄嫩的肌肤。
待到脉管磨破,口中漫开血腥味,又另挑一处依样炮制,血流不息,方才松口。
这一番折腾,已然浑身汗湿,再使不出半分力气。
她等了许久,始终不见符舯回来。
腕上伤处一跳一跳地疼。
或是风,抑或灯油耗尽,那盏昏暗的壁灯不知几时熄灭了。
浓墨般的黑暗过后,月色重明,似薄霜洒在苍灰的粗纱帐上。
她咬着唇,周身寒凉,强撑开双目,不许自己睡过去。
饶是如此,仍渐渐恍惚起来。
耳畔只剩自己闷鼓般的心跳,缓慢滞重。
她不禁发慌,责怪自己鲁莽,符舯若去远了,她岂不是要命丧于此?
她还不能死。
待到门响,十九意识已有些昏沉,眼前一阵一阵地掠过黑影。
门掩上,脚步声渐渐靠近。
她松了一口气,旋即寒毛直竖:来人并非符舯。
那人坐到榻沿,似乎正打量着她。
她攥紧身下的床褥,腕间因此涌出更多湿凉的血。
便在此时,一只手倏然伸过来,扼住了她的脖颈。
口鼻进出的气息断绝,面颊充血发热,她原该拼命挣扎,手足却绵软无力,喉咙亦发不出半点声。
这只手仍在收紧。
十九双目圆睁,借着月色看清了那张悬于上方的脸。
陆睻面色平静,似乎掐在她颈间的手并不属于他。
“是……我……十九……”她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陆睻非但未松手,反倒加重了力道。
十九背脊滑过一阵寒意,他想杀的正是她?
就在她以为即将命丧于此的一刻,颈上的禁锢突如其来地消失了。
十九长吸了一口气,贪婪地大口喘息起来。
陆睻不知几时离开的,四下里重新恢复了寂静,适才命悬一线似只是她的错觉。
“店家打了几条鲜鲤,我借灶给你做了红焖鱼。”
符舯放下烛台,取出提篮内的碗碟,往食案上摆,话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
十九苍白的唇紧抿成线,一声未应。
符舯端了饭碗过来,行至榻前,脚步蓦地一顿。
十九听他啪地放下碗,呲啦撕起布条,手被小心翼翼地执起,伤口处撒了甚粉末,仔细用布条裹好。
符舯扶她坐起,叫她靠在他肩头,轻轻拍她面颊,“小九,小九?醒醒。”
十九费力分开眼皮,仿佛顶着千钧之力,“我不走。”
符舯低声应她,端起碗,舀了一勺莼羹,递到她嘴边。
十九强打起精神,就着他的手饮了半碗。
符舯细细将鱼肉剔了刺,一口鱼、一口粥地喂她。
“小九,离开建康,与我安稳度日不好么?”
十九反问他:“你替我杀了费重,如何?”
符舯垂眸不语。
“舯哥哥当真了?玩笑而已,”十九唇角微弯,低低道,“父皇一人得道,我们姐妹跟着升天,自是都盼他好。”
她缓了口气,继续道:“我只是想在建康过过好日子,陆家富贵,比宫里也不差,我做梦都想嫁到陆家。陆三郎生得又俊。”
符舯静默片刻,目光落在她颈上,终于发现了那几个指痕,断无可能是她自己掐的。
“谁弄的?”
“是个偷儿,”十九看着榻尾摇曳的灯焰,“我想喊人,他便掐我,不许我出声。”
陆睻打了个喷嚏,酒酣耳热,江风一吹,遍体生凉。
江浦一片静谧,水阔天长,一轮皎月孤悬于顶,脉脉清晖,曜映千里。
庾镐枕着双臂,仰卧在一块平整的巨石上,捡了身旁披风扔给他,打趣道:“过两日大喜,染了风寒可不好。”
陆睻屈起一腿坐在下方,抓起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任那披风落在地上,没去接。
夜风送来幽幽的箫声,低婉悠远,呜咽一般,时断时续。
“此箫似是南郡独有,”庾镐凝神听了片刻,不再往下说,转而道,“你既不肯娶,那日何不成全我?”
陆睻瞥他一眼,望着茫茫江面,没作声。
“费女貌虽平常,倒亦有其可取之处,性朴质,如美玉未琢,”庾镐盘膝坐起,清了清喉咙,似觉难以启齿,“有些话公孙先生不便说,以你之慧,不说也当明白。”
他停了停,见陆睻不搭腔,才又道:“娶亲虽为权宜之计,却不易敷衍,大婚当夜必有费氏耳目到访,若阳奉阴违,恐再生事端,我知你一向洁身自好,不近女色,但此事关乎大局,便觉委屈,也暂且忍耐一二。”
陆睻侧目看他半晌,不咸不淡道:“先生糊涂了,竟叫你与我开解。”
庾镐气得指指他,“我言尽于此,也算不负先生所托。”
沉默片刻,又叹道,“权且忍一忍,日后总要另觅佳妇。”
陆睻仰头望月,忽问:“依你看,费女为何执意选我为驸马?”
“何须问我,你难道不自知?”庾镐笑笑,“建康谁人不知陆家三郎姿容俊美不输宋潘?”
陆睻视线冷冷在他面上一掠,似是不以为然,又懒怠反驳。
庾镐道:“费女不过是个没甚机心的小女郎,至多恣意些,贪慕好颜色罢了。”
陆睻灌了一口酒,这回连看也没看他一眼。
庾镐正色道:“识机,你莫胡来。”
“你几时这般多疑了?”陆睻笑笑,笑意未抵眼底,“我自有分寸。”
十九摸摸脖颈,听着符舯的箫声,慢慢沉入了梦乡。
长夜风雨交加,海潮汹涌,风扫得窗牖呼啦作响,满屋咸腥。
她整夜地发热,浑身火炭似的。
娘和姐姐伴着她,打扇,换凉帕,喂她蜜水。
娘替她换上干衣,抱她在怀里,柔声唱着一支甜牙的小曲儿,哄她入睡。
日转星移,榻畔之人成了长眉秀目的雁姨,她哼哼唧唧地哭,雁姨冷着脸,逼她喝那碗苦药。
蓦然睁眼,榻前青灯荧荧,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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