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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习惯 病好了,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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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好了,有些变化却留了下来。
陆骁进她房间的频率变高了。
以前他只在有必要的时候才来——修窗户、送风扇、端饭。
现在他会毫无预兆地推门进来,有时候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有时候拎着一袋子从楼下买的菜,有时候什么都不拿,就是靠在门框上看她刷题,看了几秒,又走了。
“你就是想看我。”有一次余音头也没抬地说。
“我在看你桌上的公式,”陆骁靠在门框上,语气平淡,“看它什么时候把你逼疯。”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我疯不了。”
“嗯,”他说,“你不会疯。你会赢。”
余音的笔顿了一下。她抬起头,但陆骁已经转身回602了,只留下一个背影。
这个男人,总是在说完最关键的话之后就走,好像那些话烫嘴似的。
九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晚上,余音刷完了一套真题,正在对答案。
正确率比上周高了不少,她用红笔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勾。
隔壁传来吉他的声音。
不是连贯的曲子,而是断断续续的拨弦,几个音符,停下,再几个音符。
调音的声音,琴弦拧紧又松开,反反复复。
余音放下笔,侧耳听了一会儿。
她想起门后挂着的那把吉他,琴弦上有锈迹,像是很久没弹过,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弹。
几个散乱的音符之后,吉他声忽然连贯起来。
不是那种复杂的曲子,旋律简单而干净,带着一点点忧伤,像是某首老歌的前奏。
和弦转换不太流畅,指法大概生疏了,但旋律的骨架还在。
余音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听。
吉他声从薄墙那边传过来,在安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弹了一小段,停了,然后又从头开始弹。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流畅一点,像是在慢慢找回手感。
她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旋律有些耳熟。她打开手机,用听歌识曲对着墙壁录了几秒。
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外面的世界》。
余音看着那行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她敲了敲墙壁。三下,轻而脆。
吉他的声音停了。
几秒后,陆骁敲了回来。三下,和她一样的节奏。
余音靠着墙壁,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她没有再敲,他也没有再弹。但那天晚上,她做题做到很晚,隔壁的灯也亮到很晚。
他们隔着一堵墙,各自醒着,各自沉默,又各自知道对方的存在。
九月的最后一周,余音意识到一件事。
她已经很久没有戴耳机了。
以前她做题的时候必须戴上耳机放白噪音,不然就会被各种声音干扰。
但现在她习惯了那种被包裹的感觉——隔壁的脚步声、水声、偶尔的点火声、他躺在床上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
那些声音不再是噪音,而是一种背景。一种让她安心的、知道有人在同一屋檐下的背景。
她甚至在煮面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多做一点,然后敲602的门,“做多了,你要不要来一点?”
他也一样。每次做菜都会“顺便”多做一份,端过来的时候说辞永远是“做多了”“不想浪费”“反正就多放一把米”。
他们都说是顺便,但“顺便”的次数已经多到两个人都记不清了。
这天晚上,余音破天荒地没有刷题。她坐在床边,对着那面共用的墙壁发呆。
墙上有一小块因为潮湿而微微鼓起的墙皮,裂缝像一条细细的河流。
她伸出手,指腹轻轻划过那条裂缝。
墙太薄了。
薄到她能听到他翻书的声音——是的,他今天没有看电视,而是在翻书。
那声音很奇怪,不是杂志,不是报纸,是某种更厚重的、纸张翻动时带着阻尼感的声音。
他在看什么书?
余音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她敲了敲墙壁。
那边的翻书声停了。
“你在看什么?”她问。
沉默了几秒。然后陆骁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有点闷,但很清楚。
“字典。”
“字典?”
“嗯。《新华字典》。”
余音愣住了。《新华字典》?她以为他会看什么体育杂志或者武侠小说,结果是字典。
“你看字典干什么?”
“认识几个字。”他的声音很平淡,没有自嘲,也没有不好意思,
“以前没怎么上过学。在工地上要签合同,发现自己连字都认不全。后来就买了几本书,字典是最有用的。”
余音沉默了。她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工地、钢筋、骨裂、在工地上搬水泥。
她忽然意识到,他可能连初中都没读完。
“所以你现在在补课?”她问。
“算吧。每天认几个字,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余音低头看着自己桌上堆成小山的考研资料,她学的是应用统计,高等数学、概率论、线性代数,这些东西对她来说是通往研究生的阶梯,但对一墙之隔的那个人来说,可能是一辈子都不会接触到的奢侈品。
她拿起一本旧书,站起身来,敲了602的门。
陆骁开了门,手里还拿着那本《新华字典》,翻开的那一页写着“余”字开头的词汇,他的手指正摁在“余地”这个词上。
余音把手里那本书递过去。
一本旧版《围城》,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书脊上有一道折痕,但每一页都保存得很好。
“借给你看,”她说,“这是我以前读过的,不太厚,适合刚开始看书的人。里面有好多字你可能不认识,但可以慢慢查字典。”
陆骁低头看着那本书,没有马上接。
“这也是顺便……”
“不是。”余音打断他,“你看了之后可以跟我聊。里面有一句话很有名——‘围在城里的人想逃出来,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对婚姻也罢,职业也罢,人生的愿望大都如此’”
“那你现在是在城外还是城里?”
余音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顺着她的话往下问。
“我在爬墙。”她说,“考研的那道墙。”
陆骁接过书,翻了两页。
纸张有些发黄,上面有她以前用铅笔画的波浪线和标注,在“婚姻是一座围城”旁边,她用纤细的字迹写了两个字——“未必”。
“你还不信钱锺书。”他说。
“我不信的是那句话的前半段,后半段我信——‘人生的愿望,大都如此’”
陆骁抬头看她,他的眼神很深,像是在透过这句话看她。
“你很喜欢看书。”
“嗯,从小就喜欢。我们家没什么钱,但妈妈每次去镇上都会给我带一本书回来,有时候是二手书,有时候是书店打折的。我全都留着,一本都没丢。”
“你妈对你很好。”
“嗯,她是很好的妈妈。”
余音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陆骁听到了。
他看着她微微低垂的睫毛和嘴角那个淡淡的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扯了一下。
“《围城》,”他扬了扬手里的书,“借给我了,你看什么?”
“我都快背下来了。”余音笑了一下。
“你慢慢看,查字典的时候别着急,不认识的字可以问我。我虽然不是文学专业的,但认字还算多。”
陆骁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封面上“围城”两个字,这两个字他都认识,但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大概有不少需要查字典。
“明天,”他说,“我去买两本新的,你还想看什么?”
“你想给我买书?”
“不是给你买,是给你借。”他纠正道。
“你去图书馆借书不用钱,但你要考研,那些书你都需要。我不能把你看的书拿来自己看——看都看不懂,把书弄脏了你还要擦。”
余音看着他一本正经解释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他说了很多话,但没有一句是“我要给你买书”。
他在维护自己的自尊,也在维护她的,他用“借”这个字,把自己放在一个平等的、不是施舍也不是索取的位置上。
“行,”她说,“图书馆借不到的你就借给我。”
“嗯。”
“不过你可以把你看的书借给我看看吗?”
陆骁挑了挑眉:“字典?”
“是啊,我想看看你读到哪一页了。”
陆骁低头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指给余音看。
“余地。”
“我知道,就是剩下可以周旋的空间。”
“不是那个,”陆骁翻到另一页,“是这个——”
他的手指停在“余音”两个字上。
“你的名字,”他说,“我找了很久才找到。”
余音愣住了。
他翻字典的时候,在找她的名字。
“余音,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她喃喃地念出自己的名字。
“什么意思?”
“意思是音乐结束后,声音还留在房梁上,三天都不会散去。形容声音很好听,让人忘不了。”
陆骁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嗯,”他说,“很适合。”
余音不知道他是在说名字的寓意适合她,还是说这个名字适合他这个正在翻字典找她名字的人。
她红着耳朵说了句“晚安”,转身就回了601。
关上门,她背靠着门板,听见隔壁传来翻书的声音,不是字典了,是《围城》,她想。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嘴角翘得压不下来。
墙太薄了。
薄到他能听见她翻书的声音,她能听见他查字典的声音。
他们之间的差距很大——她即将考研,他连初中都没读完。但此刻,他们都捧着一本书,隔着一堵墙,各自翻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