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体温 余音是被自 ...

  •   余音是被自己的咳嗽声吵醒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起因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她从便利店回来的路上被淋了个湿透,秋雨不像夏雨那么痛快,带着一股阴冷的劲儿,钻进骨头缝里。
      她回来洗了热水澡,喝了感冒冲剂,以为能扛过去,结果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头重得像灌了铅。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缓缓旋转。
      嗓子干得冒火,每次吞咽都像在吞砂纸。额头上渗出一层薄薄的汗,但身体却在发冷,裹紧了被子还在打寒战。
      手机响了,是闹钟,六点三十。
      她伸手去够手机,手指摸到床头柜的边缘却扑了个空。
      手机从桌上滑落,摔在地上,闹钟还在响,刺耳的电子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她想爬起来去捡,但手臂撑在床上抖得像筛糠。
      试了两次都没能坐起来,她放弃了,倒回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今天大概是背不了单词了。
      她闭上眼睛,昏昏沉沉地又要睡过去。
      然后她听到了敲门声。
      有人在敲隔壁的门,敲得很急,余音迷迷糊糊地想,谁这么早来找陆骁——然后她意识到,那是陆骁在敲她的门。
      余音想应一声,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一声嘶哑的、微弱的回应。
      门外的敲门声停了,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再然后——钥匙转动的声音。
      他怎么有她房间的钥匙?
      门开了,陆骁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备用钥匙,脸色不太好看。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T恤,头发还有点乱,大概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你闹钟响了十分钟。”
      他的声音很平,但余音听出了那层平静下面的焦躁。
      他什么时候弄到的备用钥匙?还是说,他一直都有。
      “我起不来。”余音哑着嗓子说。四个字,说得断断续续。
      陆骁看了她一眼,然后大步走到床边,蹲下来,伸手探她的额头。
      掌心贴上来的时候,余音被烫得往后缩了一下——不是他烫,是她烫。
      他的掌心是凉的,贴在她滚烫的额头上,像是冰袋贴上了火炉。
      “烧成这样,不叫人也不打120?”
      “我动不了……”
      陆骁站起身,消失在门口,余音听到他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几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拎着楼下药店的袋子,还有一个保温杯。
      “退烧药,先吃。消炎药,饭后吃。感冒冲剂,晚上吃。”
      他把药一样一样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把保温杯拧开,热气冒出来。“姜汤,难喝,但得喝。”
      余音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的动作很利索,像是做过无数次这种事——倒水、掰药片、递毛巾、量体温。
      每一个动作都没有多余的犹豫,也没有任何刻意的温柔,但他的眉头从进门就没松开过。
      “你……经常照顾病人吗?”余音被他扶着坐起来时问了一句。
      陆骁的动作顿了一下。
      “以前照顾过我妈,”他说,“她生病的时候家里没人管,只有我。”
      他把药片放在她手心里,然后转过身去拿水杯,不让她看到他的表情。
      但余音看到了他转身前那一瞬间眼底闪过的阴影。
      他的背影看起来比平时更沉,像是在扛着什么东西。
      “吃药,”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吃完躺着。”
      余音乖乖把药吃了,姜汤确实难喝,辛辣的味道顺着喉咙往下烧,但身体里的寒意被驱散了一点。
      她重新躺下来的时候,看见陆骁拉了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在床边坐下。
      “你干嘛?”
      “守着。”
      “不用……”
      “怕你烧傻了。”他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拿出手机开始划,没再看她,“睡你的,我跟你又没话说。”
      余音侧过头看着他。
      晨光从窗户没关严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锋利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分成了明暗两半。
      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唇还是抿成那条冷淡的线。
      但他没有走。
      她闭上眼睛,在药效上来之前,迷迷糊糊地想——这个男人嘴上说着各种嫌弃的话,但他的行动每一件都在说相反的内容。
      “陆骁。”
      “嗯?”
      “钥匙是哪里来的?”
      沉默了几秒。
      “房东那里拿的,备用钥匙,每间房都有。”
      “你什么时候拿的?”
      “你搬来第二天。”
      余音睁开眼睛看他,陆骁依然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纹丝不动。
      “搬来第二天你就拿了我的备用钥匙?”
      “防火防盗,万一你煤气没关,我好进去关。”
      “你会管别人关不关煤气?”
      他终于抬起眼,和她的目光对上了。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闪躲,像是被抓到了什么把柄,但很快就被惯常的冷淡盖过去了。
      “少废话。睡觉。”
      他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起身出去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余音盯着那条门缝,半晌,笑了一声,笑得很轻,但扯动了干涩的嗓子,又咳了好几下。
      搬来第二天就拿了她的备用钥匙。
      防火防盗。
      她信他才鬼。
      烧在傍晚的时候退了。
      余音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整天,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亮起,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框洒进来。
      她翻了个身,感觉身上黏糊糊的,出了好几轮汗,但头已经不那么沉了。
      床头柜上放着新的粥——皮蛋瘦肉粥,用保温盒装着,盖子盖得严严实实。
      旁边是两杯水,一杯凉白开,一杯温水,中间还有一张便利贴,字迹潦草:
      “醒了把粥喝完。凉了的话去隔壁热。冰箱里还有西瓜,别吃太多,伤胃。”
      余音把粥端起来,还是温的,大概刚换了不久。
      她用勺子舀了一口,咸淡刚好,皮蛋的醇厚和瘦肉的鲜味融在一起,粥底熬得绵密,不是那种随便煮煮的程度。
      他到底什么时候熬的粥?
      她把粥喝完,又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洗了个澡。
      热水冲刷着皮肤,把汗渍和病气一并冲走,换上干净睡裙的时候,她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然后她敲开了602的门。
      陆骁看到她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一下,似乎在确认她确实退烧了。
      “粥喝完了?”
      “喝完了。”
      “西瓜吃了?”
      “没吃,你说别吃太多。”
      他挑了一下眉,似乎有点意外她这么听话。
      “进来吧,”他让开一步,“冰箱里有银耳汤,放凉了喝,润嗓子。”
      这是她第二次进他的房间。
      室友搬走之后,房间变得更空旷了,但依然整洁,床单还是深灰色,铺得一丝不苟。
      哑铃旁边多了一副新的拳击手套,桌上的烟灰缸是空的,大概今天还没顾上抽烟。
      她坐在他的床沿,接过他递来的银耳汤,冰冰凉凉的,甜度刚好。
      “你熬的?”
      “嗯。”
      “什么时候熬的?”
      “你睡觉的时候。”
      “你今天没上班?”
      “今天周末。”
      余音喝了一口银耳汤,低头看着碗里漂浮的红枣和枸杞,轻轻晃了晃碗,说了一句:“谢谢。”
      “一碗粥,一碗银耳汤,至于吗?”他靠在桌边,手臂交叠在胸前,语气平淡。
      余音抬头看他:“不只是粥和银耳汤,还有药、姜汤、风扇、窗户、室友搬家的事。”
      陆骁没接话。
      “还有我搬来第二天,你就拿了我的备用钥匙,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就烧傻了,没法备考了。”
      他的下颌绷紧了一下。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车流声远远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你知道为什么吗?”陆骁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压抑的东西。
      余音握紧了手里的碗。
      他看着她,那双漆黑的、一贯冷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因为你搬来第一天晚上,来敲我的门,手里攥着一盒退烧药。”他说。
      “你当时站在走廊里,头发乱糟糟的,穿着洗得发白的睡裙,脚上是一双旧拖鞋,你在发抖,但你的手没有缩回去。”
      “你怕我疼。”
      余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我妈死后,没有人怕我疼过,”陆骁说,“你是第一个。”
      空气凝固了。
      余音想起那天半夜——他光着上身站在门口,肩膀上的旧伤泛着不正常的红肿,额头渗着细密的汗珠。
      她看到他疼成那样,第一反应是想翻出自己的止痛药,虽然最后是自己去药店买的新的,但那只是一个下意识的举动,她自己都快忘了。
      但对他来说,那是某扇门被打开了。
      “所以你就拿了我的备用钥匙?”
      “所以我就拿了你的备用钥匙。”他承认得很干脆。
      余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比她高很多,她得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他的睫毛很长,在鼻梁旁投下浅浅的阴影。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好像随时准备应对她的质问。
      但她没有质问。
      她只是说了一句话。
      “以后不用拿备用钥匙了,直接敲门就行。”
      陆骁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神发生了变化——从防备到意外,再到某种更深的东西。
      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表面依然平静,但底下已经开始崩裂。
      “你这样说话,”他说,“我会当真的。”
      “我说的是真的。”
      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燥的烟草味和皂香,近到她能看到他锁骨上那道疤痕的每一处纹理。
      陆骁伸出手。
      手指落在她的额头上,掌心覆住她退烧后微凉的皮肤。
      “不烧了,”他说,“明天能吃肉了,给你做红烧排骨。”
      然后他收回手,退后一步,重新靠在桌边,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刚才那一瞬间的暗涌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余音看着他这副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心里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在所有人面前冷得像一把刀的男人,在她面前却拼命把自己的关心伪装成顺便和嫌弃。
      他不擅长表达,但他擅长做,以后也会做得更多。
      “那我回去了。”
      “嗯。”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陆骁。”
      “嗯?”
      “备用钥匙可以留着,万一我哪天又发烧了。”
      她没有回头,但她听到了身后那一声极轻的笑。
      回到房间,余音坐在桌前,翻开日记本。
      那张写了“考上了”的糖纸还夹在里面。
      她把它拿出来,翻到背面,在上面写了一行小字。
      “他说我是第一个怕他疼的人。”
      她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隔壁的方向。
      墙那边传来翻身的声响和一声闷哼——不是疼痛的那种,而是某种烦躁的、无法入睡的翻身。
      那个声音持续了很久,反复地辗转,夹杂着偶尔的低骂。
      他在失眠。
      余音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她觉得他的失眠,可能和她有关。
      她把糖纸重新夹回日记本里,合上。
      然后拿出明天要做的真题,开始刷题。
      隔壁的动静渐渐安静下来,也许是听到了她翻书的声音。
      她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隔着的那堵墙,已经不只是隔音的问题了。
      它成了某种纽带——她知道他在听,他知道她知道他在听,他们都不说,但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回应对方。
      她翻开书,他停下翻身,这是他们的默契。
      薄墙之下的、无声的默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体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