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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糖纸与雨季 第6章糖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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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糖纸与雨季
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天亮时,整座城市都泡在了水里。
这座城市每年夏天都会有几场台风尾巴扫过的暴雨,今年也不例外。
天空像是被捅了个窟窿,雨水哗啦啦地往下倒,没完没了。
老楼的排水系统不堪重负,走廊里积了一层薄薄的水,踩上去啪嗒啪嗒的。
余音的窗户关不严,雨水从窗框的缝隙里渗进来,沿着墙壁往下淌,在墙角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她用旧毛巾堵住了窗台,但效果甚微,雨一下就是一整天,毛巾吸饱了水,又往下滴水,周而复始。
她一边做题一边听着雨声,笔尖划过草稿纸的声音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
隔壁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从上午持续到下午。
陆骁不知道在忙什么,金属碰撞的叮当声隔着一堵墙传过来,不算吵,但足以让余音好奇。
傍晚雨小了一点的时候,谜底揭晓了。
有人敲601的门。
余音打开门,看见陆骁站在门口。
穿着一件黑色背心,裤子上沾满了灰尘,手里拎着一把卷尺和一管玻璃胶。
汗珠沿着他脖颈的弧度往下滑,混着细小的灰尘,在锁骨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显然是一整天都在干活的样子。
“窗户关不严?”他问。
余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房间里的声音传过来了,还有你半夜起来擦地的动静。”
陆骁已经侧身进了她的房间,完全没给她拒绝的机会,“我那边的窗户也是坏的,顺手修了一下。你这边的窗框变形了,得重新打一圈玻璃胶。”
他蹲在窗台上,手指沿着窗框的缝隙摸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
手臂上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绷紧,黑色的背心被汗水浸湿,贴在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
“能修吗?”余音站在他身后,有点不确定地问。
“能修。”他回头看她,嘴角有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修好之后,你欠我一顿饭。”
“行。”
“答得这么快?”
“一顿饭而已,”余音抱臂靠在桌边,“我煮的泡面很好吃。”
陆骁哼了一声,转过身开始修窗户。
他的动作很熟练,清理缝隙、打玻璃胶、修整边角,一气呵成。
余音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宽厚的背和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真实。
一个被陆家放逐的太子爷,蹲在出租屋里帮她修窗户。
窗外的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拉出一层模糊的雨幕。
整座城市都被雨水包裹着,只有这间十平米的屋子是干燥的、温暖的。
“好了。”陆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等两个小时就干了,到时候再关窗。”
他看着桌上的泡面盒,皱了皱眉。
“你说的泡面,就是开水泡的?”
“泡面不就是开水泡的吗?”
“你平时复习,就吃这个?”
“考研嘛,将就一下。”
陆骁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微妙——不是责怪,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你欠我的那顿饭,别做泡面了。”
“太亏。”
他转身走了。
余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602门口,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泡面盒。
它泡得太久了,面条已经胀得发软,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看起来确实不怎么样。
但这是她来这里之后吃了很多次的东西。
她收拾了泡面盒,继续坐回桌前刷题。
两小时后,有人敲门,不是602那边的门,是她这边的门。
余音打开门,陆骁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大碗。
碗里是热气腾腾的番茄鸡蛋面,上面卧着几片切好的火腿肠,还撒了一小撮葱花。
香气直接钻进鼻腔,让余音的胃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看什么看,”他偏过头,不自然地避开了她的眼神,把碗往她手里一塞,“煮多了,不吃也是浪费。”
“你不是说做饭太麻烦吗?”
“今天麻烦了一下。”
陆骁转身就要走。
“哎。”余音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回头。
“谢谢。”
“嗯。”
他回了602,门关上之后,走廊里又只剩余音一个人。
她把面端回桌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番茄的酸甜和鸡蛋的嫩滑在舌尖上化开,面条的软硬也刚好。
这不是泡面,这是煮的面。
煮面的人会注意火候和水温,会把番茄炒出汁来才加水,会在出锅前撒上一把葱花。
煮面的人还记得她上次买药时选了薄荷味的感冒冲剂而不是其他口味的。
余音低头看着碗里的面,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面好吃,而是因为,这是她在这里待了这么久,第一次觉得有人在关心她。
她把一碗面都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L”发了一条消息。
“面很好吃。”
回复来得很快。
“L:明天还有。换个口味。”
余音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嘴角翘得压不住。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屋里是干燥的、温暖的,还有番茄鸡蛋面的余香。
接下来几天,余音开始有意识地改善自己的伙食。
她从楼下菜市场买了菜回来,用小电锅煮面、煮粥、煮汤,告别了泡面时代。
每次做饭的时候,她会故意多做一点,然后敲602的门——“做多了,不吃也是浪费,你要不要来一点?”
陆骁每次都来。他会把碗端过来,靠在她的桌边,一边吃一边嫌弃她的厨艺——面条太软、青菜煮太久、鸡蛋炒得太散——但每次都吃得一点不剩。
然后他会把自己的碗也端过来,里面装着他做的菜。
“回礼。”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从来不看她。
余音心里清楚,这些回礼绝对比她的“做多了”做得好——红烧排骨、酸菜鱼、糖醋里脊,甚至有一次他端来了一盘锅包肉。
每一道菜都好吃得不像是一个独居男人能做出来的水准。
“你是不是偷偷去新东方培训过?”
“工地上做饭做多了,”他说,“十几个人等着吃,不好吃会挨骂。”
余音咬着筷子看他,心里忽然有一点酸涩。
什么样的生活,能让一个人同时学会修热水器、换窗户、做二十个人的饭,还能独自扛下肩胛骨碎裂的剧痛?
“看什么看,”陆骁头也不抬,“吃饭。”
余音低头继续吃,嘴角有一点点翘。
她知道他在看她。
因为每次她低头夹菜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重,但存在感极强,像是一道若有若无的火苗,落在她的发顶、耳尖和握筷子的手指上。
一天傍晚,余音在窗台上发现了一张糖纸。
薄荷糖的那种透明塑料纸,淡绿色的,被揉皱了又被展开,端端正正地放在窗台的角落里。
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字迹很潦草,但她认得——和风扇上那张便利贴上的字迹一样。
“考上了。”
余音愣了一下。
不是问句,不是“考得上吗”,而是“考上了”,像是在陈述一个必然会发生的事实。
她拿着那张糖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打开窗户,探出头去看隔壁的阳台。
陆骁正靠在阳台上抽烟,看到她探出头,他挑了一下眉,烟雾从唇间溢出来,被晚风吹散。
“看到糖纸了?”
“看到了。”
“留着,”他把烟掐灭,“考上了再还我,考不上就拿来还钱。”
“还什么钱?”
“面钱、风扇钱、窗户钱,还有布洛芬的两倍价钱。”
“高利贷也不是这么算的。”
“我就是高利贷,”他说,嘴角有一个淡淡的笑,那种弧度让余音的心跳漏了半拍,“所以,必须考上。”
余音把糖纸夹进日记本里,放在书桌正中央。
那天晚上,她做题做到凌晨一点,比平时多做了一个小时,不是因为焦虑——是因为有人在用一颗薄荷糖告诉她,他相信她能行。
她低头看那道刚刚解出来的统计学难题,最后一步的答案画了两道红杠,旁边写着一个小小的“OK”。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若有若无的薄荷香。
她翻开日记本,在那张糖纸旁边写了一行字。
“还有三个月。考上,然后把糖纸还给他。”
笔停顿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或者不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