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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只是邻居 余音是被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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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音是被热醒的。
八月的夜晚,这间朝南的小屋像一个缓慢散热的烤箱。
窗户开着,但吹进来的风是温的,带着楼下烧烤摊的炭火气和远处马路的喧嚣。
她躺在床上,背心被汗浸湿了一小片,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她翻了个身,摸到枕头边的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
距离闹钟响起还有三个半小时。
她又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试图重新入睡。
但那种闷热的感觉像一层薄膜裹在身上,挥之不去。
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隔壁传来了一点动静。
不是那种让人尴尬的动静,是开门声——602的门被推开了,然后是一阵轻微的、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不是往里走,是往外走。
余音睁开眼睛。
这么晚了,他去哪儿?
她听到他的脚步声从602门口经过,经过601,往走廊尽头的楼梯间走去。
脚步不快,带着某种慵懒的节奏,和他白天走路的样子一样。
然后楼梯间的门被推开,吱呀一声,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里。
余音躺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也跟着起了身。
她告诉自己,是因为太热了睡不着,不是因为好奇隔壁那个男人半夜三点要去哪里。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地面上。
她趿着拖鞋,轻手轻脚地走到楼梯间。
通往天台的楼梯很短,只有半层,转角处有一扇铁门,常年不锁。
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火光。
她推开门。
天台很大,晾着几床被单,在夜风里鼓成各种形状。
陆骁坐在天台边缘的水泥护栏上,背对着她。
他穿着一件白T恤和黑色短裤,脚上是一双旧拖鞋。
右手夹着一根烟,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他的背影在夜色里显得很安静,不像白天那么锋利。
风把他吐出的烟雾吹散,融进潮湿的空气里。
“你打算站那儿看多久?”
他没回头。
余音愣了一下,然后有一点被抓包的窘迫。
她往前走了几步,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停下来。
“你怎么知道是我?”
陆骁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深。
“脚步声。”
“脚步声?”
“嗯。”他弹了弹烟灰,“你能听出隔壁是我,我当然也能听出是你。”
余音沉默了一秒。
这句话意味着他也在关注她的动静——她的开门声、她的脚步声、她每天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发现有人在暗中注视着自己,但又不觉得害怕。
他往旁边挪了挪,在水泥护栏上腾出一个位置。
“过来坐。”
余音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
水泥护栏很宽,坐上去刚好能把腿悬在外面。
天台离地面六层楼高,能看到远处街道上零星的车灯和更远处高楼的轮廓。
这座城市在凌晨三点终于安静下来。
“睡不着?”陆骁问。
“太热了。”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手里的烟按灭在身旁的水泥地上,起身说:“等着。”
他下了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远去。
余音一个人坐在天台上,晃着腿,看着远处忽明忽暗的灯火。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五分钟后,陆骁回来了。手里拎着两罐冰啤酒,和一把旧的落地扇。
“楼下杂物间翻出来的,”他把风扇放在天台的地面上,拖了根接线板过来,插上电源,“房东说坏了,我修了一下,能用。”
风扇嗡嗡地转起来,风很大,吹得余音的头发往后飘。她舒服地眯了眯眼睛。
“你什么都会修?”
“基本的都会。”陆骁重新在她旁边坐下,拉开一罐啤酒递给她,“以前在工地上,什么都得自己动手。”
余音接过啤酒,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把闷热的感觉冲淡了一些。
她抱着啤酒罐,侧头看陆骁。
他正在喝第二罐,喉结上下滚动,下颌的线条在城市的夜光里显得格外分明。
“所以,你这道疤,”她的目光落在他锁骨上那道从领口隐约露出来的疤痕边缘,“是在工地留下的吗?”
陆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沉默了几秒,然后才说:“嗯。钢筋从三楼掉下来,砸在肩膀上。骨裂加韧带撕裂,做了两次手术。”
余音倒吸了一口气。
“那时候刚进工地没多久,什么都不懂,”陆骁喝了一口啤酒,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安全帽没戴好,上去搬东西,钢筋就掉下来了。工头说我命大,再偏几厘米砸到颈椎,人就没了。”
“后来呢?”
“后来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养好了就继续干活。”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啤酒罐,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罐身。
“陆家的人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工地上搬水泥。”
余音听说过陆氏集团——这座城市排得上号的大企业,主营地产和建材,这些年扩张得很厉害。
她在报纸上见过陆氏董事长的照片,一个鬓角灰白、眉眼冷峻的男人。
“陆家?”她试探地问,“你是……”
“私生子。”陆骁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妈是陆家以前的保姆。陆氏董事长年轻的时候犯的错,现在年纪大了,想把人找回来装装样子。”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余音听出了那些他没说出口的东西——被流放的童年、不被承认的身份、被“找回来”之后依然被边缘化的处境。
来到这栋隔断楼,大概也是陆家所谓的“基层历练”的一部分。
“为什么要告诉我?”
这句话问出口之后,她才意识到它有多奇怪。
他们认识才几天,借过一次浴室,喝过一次啤酒,现在凌晨三点坐在天台上吹风扇。这种关系算什么?
陆骁侧头看她,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显得幽深而专注。
“因为你没问。”
余音不解:“什么?”
“那天你来送药,看到那道疤,什么都没问。以及那天在篮球场,你也只问了我痛的程度。”
他说:“别人看到都会问一句‘怎么弄的’,只有你没问。”
余音沉默了。她当时确实看到了,也确实没问。
不是因为不好奇,而是因为——她知道有些伤疤不愿意被提起。
“所以你是在还我一个问题?”
“算吧。”陆骁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淡,“以后你有什么想问的,可以直接问。不用大半夜假装来天台偶遇。”
余音的脸有点热:“我没有——”
“你睡觉穿的是拖鞋,走路踢踢踏踏的,在三楼楼梯口我就听到了。”
“……”
余音低头看自己的脚。确实是一双旧拖鞋。
她抿了抿嘴唇,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陆骁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尖,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仰头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站起身来。
“回去吧,”他说,“明天你不是还要早起背单词?”
余音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早起背单词?”
“每天六点四十分,你出门的声音。”他已经拎着风扇往楼梯口走了,头也没回,“下楼的声音,比上楼快很多。”
余音愣在原地。她以为只有她在默默关注隔壁的动静,原来他也一样。
她的作息、她的习惯、她出门和回来的时间,全都被他听到了,并且记住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穿过那堵薄薄的石膏板墙壁,把他们的生活串在了一起。
风扇被带走了,天台上重新安静下来。
余音一个人坐了几秒,然后起身跟在他后面下楼。
声控灯亮起,把他宽肩窄腰的背影照得一清二楚。
他走到602门口,把风扇放在墙角,然后回头看她。
“热的话,明天给你也弄一个。”
余音站在601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他。
走廊的声控灯刚好在这一刻熄灭,黑暗吞没了他的脸,只剩下一双眼睛的轮廓。
“晚安,”她说。
黑暗中,他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只有简短的两个字。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