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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薄荷糖与伏特加 止痛药吃完 ...

  •   止痛药吃完了,疼痛却没有打算放过他。
      昨晚他用掉了最后两粒,今天傍晚肩膀又开始隐隐作痛。
      是那道旧伤的毛病——肩胛骨的位置,骨头和肌肉连接的地方,一到变天就发作得更厉害。
      这会儿外面正在下雨,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一串没有尽头的莫尔斯电码。
      他靠在床头,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点开外卖软件,又关上。
      药店就在楼下,过条马路就到,走路不超过五分钟,他只是懒得动。
      隔壁传来翻书的声音。哗啦,哗啦,很有规律。
      然后是什么被撕下来的声音,可能是便笺纸。
      接着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有时候快,一连串的唰唰声像是在演算什么,有时候慢,大概是卡在某个步骤上。
      偶尔会停顿很久,然后铅笔被用力按在桌上的声音——咚的一下,不太响,但很清晰。
      余音在学习。
      陆骁其实注意她很久了。
      从她搬进来的第一天,拖着那个破箱子在楼梯上喘气,他就注意到她了。
      不是因为她多漂亮——事实上她确实挺好看,皮肤白,眼睛亮,腰很细,小腿的线条也不错。
      但陆骁见过比她更好看的女人,投怀送抱的也不是没有。
      他注意到她,是因为她的眼神。
      很倔。
      明明累得手都在抖,却死撑着不肯开口求助。
      明明被中介骗了,却只愣了几秒就接受现实,然后开始擦桌子铺床单。
      那天晚上她来送药,明明紧张得要命——声音发紧,手指攥着药盒的边角攥得发白——却还是把药盒举得稳稳的,手臂没有缩回去,眼睛也没有躲闪。
      那种骨子里的倔强让他觉得有点意思。
      不是一个会被生活轻易压弯的女人。
      他又想起那天她来借浴室。
      推门进来的时候,头发湿漉漉的,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衬得皮肤格外白皙。
      怀里抱着洗浴用品的姿势很拘谨,像一只误入别人领地的猫,警惕又强装镇定。
      从浴室出来之后,她把头发用毛巾包着,露出一截脖颈——白皙的、纤长的,颈侧有一条细细的筋,在皮肤下隐约可见。
      锁骨上有一滴水珠,没有擦干,那滴水沿着锁骨的弧度往下滑,划过胸前那片被睡裙领口遮住的皮肤,最后消失在领口的边缘。
      他当时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不是没见过女人,但那天她身上散发着沐浴露的香味和热水蒸腾出的水汽,混在一起,让狭小的卫生间门口显得异常暧昧。
      她的睡裙领口开得不低,遮得严严实实。
      但湿发在肩头洇出的一片水渍——那片水渍让棉质布料变得半透明,隐约透出里面肩带的轮廓——比任何刻意的裸露都更让人移不开眼睛。
      陆骁掐灭了第三根烟,决定下楼买药。
      他拉开门,正好看见余音也从601出来。
      她今天换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以下,是那种规规矩矩的样式,但架不住她身材好,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裙摆下露出的小腿线条干净利落。
      头发扎成低马尾,松松地垂在颈侧,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耳朵上没有耳洞,干干净净的,耳垂很小,透着淡淡的粉色。
      “出门?”余音主动问了一句。
      经过这些天的“邻居”生活,以及那次借浴室的经历,她对陆骁的戒心已经没那么重了。
      他虽然长着一张“不是好人”的脸,但至少到目前为止,帮过她。
      “买药。”陆骁言简意赅。
      两人一起下楼。窄小的楼道里,脚步交错着落在台阶上,偶尔会出现短暂的同步,然后又错开。
      楼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有些挤,陆骁走在后面,余音走在前面。
      他比她高很多,视线正好落在她后颈那片白到发光的皮肤上。
      几缕碎发从马尾里逃出来,随着她下楼的脚步轻轻晃动,扫过颈侧。
      后颈正中央有一颗很小的痣,淡褐色的,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还有那股薄荷味。
      不是他那瓶男士洗发水的味道——那个味道更冲一些,带着工业化的清凉感。
      她身上的薄荷味更淡、更柔和,像是某种草本植物的清冽,大概是她洗发水的味道。
      她换了洗发水。他想。
      楼下药店不大,一间门面,灯管发出白色的光,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常用药。
      余音直奔感冒药区域——最近换季,嗓子有点干痒,大概是早晚温差大,有点着凉的前兆。
      陆骁则去柜台买止痛药。
      “布洛芬,两盒。”他把钱放在柜台上。
      收银台的大姐一边扫码一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正在货架前弯着腰比对感冒冲剂价格的余音,压低声音说:“小伙子,上次你买的止痛药,是这姑娘半夜来帮你拿的吧?”
      陆骁愣了一下。
      “我是说,”大姐从柜台下面拿出两盒布洛芬,放在台面上,声音压得更低了,“这姑娘人不错。那天半夜来买药,还特意问了用法用量——一天最多吃几粒,空腹能不能吃,和消炎药能不能一起吃。”
      “大半夜的,别的顾客都是拿了药就走,就她问得这么仔细。你们年轻人住隔壁,互相照应着点。”
      她来给他买过药?
      半夜?
      那盒布洛芬,是另外买的?
      陆骁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闷的,带着点钝痛。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货架前犹豫的余音。
      她正蹲着身子比对两种感冒冲剂的价格,左手拿一盒,右手拿一盒,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看了半天,她把贵的那个放回去了,选了更便宜的那种——薄荷味的。
      十几块钱的差距,她犹豫了那么久。
      陆骁付了钱,走到她身边。
      余音刚站起来,手里攥着那盒感冒冲剂,看见他过来,有点意外。
      他站得太近了——不是那种越界的近,但足以让她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和皂香混合的气息。
      “走吧,”他说,“请你喝一杯。”
      余音抬头看他,微微睁大眼睛:“什么?”
      “就当还你这盒药的人情。”陆骁晃了晃手里的布洛芬,已经迈开步子往外走了。
      他没有带她去什么酒吧。酒吧太正式,太刻意,会把她吓跑。
      他只是带她去了楼下的便利店,买了四罐冰啤酒——不是那种便宜的工业拉格,稍微贵一点的,进口的,瓶身上印着她看不懂的外文。
      结账的时候,又从收银台旁边的小货架上拿了一包薄荷糖。
      然后他领着她坐到了小区后面那个旧篮球场边。
      篮球场年久失修,地面有好几道裂缝,水泥地坑坑洼洼的,球架的网兜早就烂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铁圈。
      但胜在空旷安静,没有跳广场舞的大妈,没有遛狗的大爷,只有他们两个人和头顶一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雨已经停了,地面还是湿的,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和青草混合的腥甜气息。
      余音对这突如其来的“邀约”有些措手不及。
      她应该拒绝的。
      回去刷题,回去看书,回去做她计划表上还没完成的任务。
      但她没有。
      或许是独自一人在这个城市撑了太久,或许是今晚的夜色太柔和——雨后的天空泛着奇异的暗蓝色,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几颗模糊的星。
      又或许是他在药店柜台前那个回头看她挑选感冒冲剂的眼神——她其实看到了,只是装作没看到。
      那个眼神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她一时读不太懂的东西。
      她坐下了。
      坐在看台的台阶上,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安全距离——大概半臂的距离,不远也不近,既不会太生疏,也不会让他误会有别的意思。
      “给我的?”她看着他递过来的啤酒罐,有些惊讶。
      罐身冰凉,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沾湿了她的指尖。
      “你成年了吧?”陆骁挑眉。
      “成年了。”
      “那就喝。”他把拉环拉开,递给她,然后自己拿起另一罐,单手开罐的动作利落干脆。
      余音接过那罐已经打开的啤酒,指尖和他的指尖没有碰到。
      罐口冒出一缕白色的冷气,啤酒花的苦香钻进鼻腔。
      她低头抿了一小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微微的苦涩之后有一点点甜。
      陆骁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他倚靠在身后的台阶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起,姿态懒散而随意,像一头暂时休憩的猎食者。
      “肩膀痛得很厉害吗?”余音问。她双手捧着啤酒罐,罐身的冰水沾湿了她的掌心。
      “习惯了,”他说,“变天就会疼,没药的时候,整晚都睡不着。”
      余音想起那些深夜——男人的闷哼、压抑的呻吟、翻找东西的声响。
      她一直以为他在生病。原来是旧伤在发作,原来他独自熬过了那么多个疼得睡不着的夜晚,而他的室友在隔壁房间和不同的女人寻欢作乐。
      “所以你室友带人回来的时候,你就去天台?”
      这句话脱口而出。
      说完她就后悔了。
      这等于承认她听得到隔壁的一切——不只是他室友的声音,还有他摔门的声音、他去天台的脚步声、他半夜才回来的开门声。
      陆骁偏过头看她。
      她以为他会解释什么——比如“不是我带的”,比如“那是他,和我没关系”。
      但他只是看着她,然后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不是敷衍的笑,也不是尴尬的笑,而是一种带着自嘲的、淡淡的笑。
      “对,”他说,“室友太吵,只能躲出去。”
      他没有解释更多。但这一句就够了。
      余音低下头,喝了一小口啤酒,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好像也不需要说什么。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喝着酒。
      大多数时候是陆骁问,余音答,偶尔她会主动问一句,他也就回一句。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她问他那把吉他是不是他的,他说是很久以前买的,现在不怎么弹了;他问她在准备考什么,她说应用统计,他挑了挑眉,说听起来很难,她说还好,学进去了就不难。
      她的语气很平淡,不是谦虚,而是一种陈述事实般的笃定,这让陆骁又看了她一眼。
      球场上方的天空完全暗下来了,远处的路灯亮起,橘黄色的光晕洒在湿润的水泥地面上,泛出一层薄薄的光。
      几只飞蛾绕着灯泡扑腾,翅膀拍打出细碎的声响。
      四罐啤酒很快见了底,余音只喝了一罐,剩下的三罐都被陆骁灌了下去。
      他的酒量明显不错,三罐下肚,面色如常。
      只是眼角微微泛了点红,眼神比平时更沉了一些,像是酒精融化了表面的那层冰壳,露出底下更深的东西。
      “走吧,”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去。”
      余音跟着他站起来,腿有点麻——在台阶上坐太久了,血液循环不畅。
      她轻轻跺了跺脚,小腿像是有几百根细针在扎。
      陆骁侧头看着她的动作,目光从她跺着的脚移到她微微蹙起的眉心。
      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极小,在夜色里一闪而逝。
      回去的路上,两人又恢复了沉默。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他们的脚步声唤醒,惨白的光照亮一段台阶,然后熄灭,再被下一段脚步声唤醒。
      六楼走了很久,比平时慢,像是谁都不着急回到那间逼仄的小房间里去。
      到了门口,余音掏出钥匙,正要开601的门。
      “喂。”
      陆骁叫住她。
      她回头。
      他递过来一样东西。
      一包薄荷糖,透明塑料包装,淡绿色的糖粒,裹着一层细细的白糖霜。
      “顺手拿的,”他低着头,翻着手里的塑料袋,“刚才买啤酒的时候看到,你不是喜欢薄荷味吗?”
      余音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
      陆骁没有解释,只是把糖塞进她手里,转身推开602的门。
      门开到一半,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丢下一个背影和一句话。
      “那个冲剂,别喝了,太甜,对嗓子不好,下次给你买好的。”
      门合上了,声音很轻,不像他平时摔门那么用力。
      走廊里只剩余音一个人。
      声控灯熄灭了,她站在黑暗中,手里攥着那包薄荷糖,包装袋被捏出细碎的声响。
      她站了一会儿,才开门回自己的房间。
      灯亮起的那一刻,她看到桌上那盒感冒冲剂——薄荷味的,最便宜的那种,包装盒上的配色俗气得刺眼。
      她把它收进了抽屉,拆开陆骁给的那包薄荷糖,拿出一颗放进嘴里。
      清冽的薄荷香气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带着恰到好处的甜味,不腻,很清爽。
      舌尖触到糖粒表面那层细细的白糖霜,甜味先化开,然后是薄荷的清凉,从舌根一直漫到鼻腔。
      她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点开了微信。
      通讯录里有一个新的好友——头像是一片漆黑,昵称只有一个字母“L”。
      是那天借浴室之后,他通过手机号加的,是房东给的。她当时没有主动发消息。
      她盯着那个黑色的头像看了几秒,然后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谢谢你的薄荷糖。”
      删掉。太正式了。
      “糖很好吃。”
      又删掉。太……太什么?她说不上来。
      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
      “谢谢。”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不去看。
      过了大概十几秒,也许更短——手机震动了。
      嗡嗡一声,闷在床单上。
      她翻过手机,屏幕亮起。
      “L:糖?”
      “嗯。”
      “L:不客气。晚安。”
      她盯着“晚安”两个字看了三秒,然后打了同样的两个字。
      “晚安。”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嘴角在不受控制地上翘。
      她咬了咬下唇,把那个莫名其妙的笑压下去。
      墙太薄了。
      薄到隔壁床板的一声吱呀都能传过来。
      但此刻,她第一次为这事感到庆幸。
      (隔壁,602)
      陆骁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晚安”,干干净净的,连个句号都没有。
      他退出对话框,把手机扔在床头。
      那包薄荷糖是他付钱的时候特意折回去拿的,不是顺手。
      然后他走进浴室。
      冷水从花洒倾泻而下,浇在他滚烫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冷水划过锁骨那道旧伤的疤痕,沿着胸腹的肌理往下淌。
      他单手撑着墙壁,低下头,闭着眼睛,水珠从发梢滴落。
      脑海里浮现的画面和冷水一样清晰——她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的样子。
      湿发用毛巾包着,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脖颈,锁骨上没擦干的水珠,沿着皮肤的弧度往下滑。
      还有她坐在篮球场台阶上的样子,浅蓝色连衣裙,裙摆压在大腿下面,露出一截小腿。
      喝啤酒时嘴唇触碰罐口的弧度,转头看他时那双干净得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睛。
      水是冷的,可他浑身都在发烫。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完全是陌生的。
      在此之前,他对这种事几乎没有兴趣——不是刻意压抑,是真的不觉得有什么意思。
      那些凑上来的女人,那些若有若无的暗示,他都懒得接。
      室友嘲笑他“是不是不行”,他也只是嗤笑一声,懒得解释。
      可这个女人不一样。
      她只是穿着严严实实的睡裙从他面前走过,他就像一头被唤醒的野兽。
      她只是坐在离他半臂远的台阶上喝了一罐啤酒,他的目光就没法从她嘴唇触碰罐口的弧度上移开。
      她只是发来“晚安”两个字,他就彻底乱了。
      陆骁站在冷水下,闭着眼睛,呼吸粗重而紊乱。
      水声盖住了一切声响,但他自己的心跳声盖不住。
      这是二十多年来第一次,他仅仅因为想着一个人,就失控到需要靠冷水来平息。
      他在脑海里描摹她的样子——湿发帖在脖颈上的样子,锁骨上那颗水珠往下滑的样子,薄荷糖在她唇齿间化开的样子——任由冷水浇透全身。
      水很冷。
      但压不住胸口那股躁动。
      他低下头,咬紧牙关,额角抵在冰冷的瓷砖上。
      浴室里只有哗哗的水声,和他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呼吸。
      许久之后,他才关上水龙头。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湿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眼底有隐隐的血丝,嘴唇紧抿着,下颌线比平时更硬。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
      不是在骂别的,是在骂自己。
      一个从来不需要女人的人,现在因为一句“晚安”,站在冷水里半天回不过神。
      他擦干身体,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隔壁已经没有声音了,她大概已经睡了。
      但他睡不着。
      身体里的躁动虽然暂时平息了,胸口那股说不清的情绪却还在翻涌。
      那是一种更深的、更危险的东西——不是单纯的冲动,而是一种排他性的占有欲。
      像野兽在自己的领地里闻到了入侵者的气味,警惕、焦躁、蓄势待发。
      在睡着之前,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明天。
      明天能再见到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薄荷糖与伏特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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