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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墙太薄了 三天收拾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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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收拾下来,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总算有了人味。
她买了一块厚实的桌布,深灰色的,遮住了那张斑驳的旧桌子。
桌上压了块透明软垫,下面垫着她手写的公式卡片和一张课程表。
用旧报纸糊住了墙上褪色的海报印迹,又在阳台拉了一根晾衣绳,白色的塑料绳,用湿毛巾擦过三遍才挂上去。
几件洗过的衣服挂在上面,在午后微弱的阳光里缓慢地变干。
考研资料被她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按科目分类——数学、英语、政治、专业课,每一本上面都贴了便利贴,写着复习进度和重点难点。
真题集翻开的那一页,题干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用红色、蓝色、黑色的笔迹交错着,像一张精密的地图。
这套方法是她大学四年摸索出来的。
不是她比别人聪明,恰恰相反,她知道自己的脑子不算顶级好使,所以才更用力。
别人看一遍就能记住的东西,她就看三遍、做笔记、归纳总结,用最笨的方法把它嚼碎咽下去。
白天还好,她可以窝在那张小桌前刷题,从早上八点一直坐到晚上六点,中间只起来泡一碗泡面或者冲一杯咖啡。
累了就抬头看看窗外那片被楼房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那扇窗户朝南,虽然只看得见对面的老居民楼和楼下晾晒的衣物床单,但至少光线是充足的。
阳光打在桌面上,照得笔记本上的字迹泛出淡淡的金色。
难熬的是晚上。
隔壁那个叫陆骁的男人,作息还算规律。
他总是傍晚时分回来,有时早一些,有时晚一些。
然后是洗澡的水声——花洒出水的沙沙声,水管里气流的呼噜声,中间会有短暂的停顿,大概是在抹沐浴露。
然后水声重新响起,比之前更急促,像是拧到了最大档。
洗完澡他会弄点简单的晚饭,有时是电磁炉煮面的咕嘟声,有时是楼下打包回来的外卖,塑料袋被解开的悉索声。
八点多的时候,他会靠在床上看点什么——有时是球赛,解说员的声音隔着墙变得模糊,但进球时那声嘶吼还是能穿透;有时是战争片,枪炮声和爆炸声混在一起,低音炮的震动顺着地板传过来;偶尔也会放动物世界,赵忠祥的旁白被墙壁过滤得只剩下温和的语调。
这些都还好。
真正让余音崩溃的,是他的那个室友。
那个男人似乎隔三岔五就会带女人回来。
声音尖细的是A小姐,笑声很嗲的是B小姐,还有个C小姐,会在中途拍手说“你好厉害”——这句话每次都能穿透墙壁,清晰地传进余音的耳朵,让她恨不得把桌子掀了。
每次这种事发生,余音就戴上耳机,把白噪音的音量调到最大。
雨声、风声、海浪声,试图把隔壁那些不该听到的声音盖过去。
但这招并不总是管用——因为床板撞击墙壁的震动无法被耳机隔绝。
那种有节奏的、沉闷的撞击声,一下一下,沿着石膏板的缝隙传导过来,震得她桌上的水杯都微微颤动。
更让她受不了的,是每一次那个室友带人回来,陆骁就会摔门而出。
“咚”的一声闷响,整个走廊都听得见。
然后是他的脚步声,又重又急,一路消失在楼道尽头。
有时他会在天台上待到深夜才回来,有时干脆就不回来,直到第二天早上602的门才会重新响起声音。
这让余音无端地对那个室友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怨恨——连带她对陆骁的印象,也从“危险的陌生男人”稍微往“至少还知道避嫌”的方向偏移了一点点。
有几次她实在受不了,摔门而出,去楼下便利店坐到深夜。
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白炽灯亮得刺眼,她坐在靠窗的吧台边,捧着一杯关东煮的汤,看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行人和流浪猫。
回来时已经过了午夜,楼道里安静得像一座空楼。
她想过搬家,但合同签了三个月,押金交了一个月,她付不起违约金。
她只能忍。
那个男人白天遇见她,会点一下头。
算是打过招呼了。
但他从不多说话,余音也不会主动搭讪。
两个人维持着一种奇怪的默契——她知道他室友的那些事,他知道她知道,她也知道他为此摔门的事。
只是谁也不提,像是有一种无声的、不必明说的默契存在于薄墙之间。
她搬来第五天,两个人第一次有了正式的交集。
那天傍晚下了场暴雨。
余音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还是毛毛雨,走到半路突然变成了瓢泼大雨,雨水像是有人在天上端着盆往下倒。
她一路跑回来,全身淋得湿透,棉质T恤黏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和脖子上,不停地往下滴水。
帆布鞋踩在楼道里,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袜子里挤出的水。
她用最快的速度冲回601,哆嗦着拧开热水器的开关。
没有反应。再拧,还是没有反应。指示灯不亮,水流出来是冰凉的自来水,浇在手背上,让她打了个寒战。
她又试了几次,热水器像是死了一样,没有任何加热的迹象。
打电话给房东,响了六声才接。
“热水器坏了?维修师傅明天才能来。就一晚上,你将就一下,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嘟——电话挂断了。
余音看着镜子里自己狼狈的样子——苍白的脸,发紫的嘴唇,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身体的轮廓,睫毛膏晕开了一点,在眼底留下淡淡的阴影,像一只被雨淋透的流浪猫。
她叹了口气。
至少,头发一定要洗。淋了雨不洗头,明天肯定感冒。
感冒就不能集中精力复习,不能复习就会打乱备考计划,这是她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
她想起602的热水器。
前几天他室友在隔壁闹腾的时候,她听到过洗澡的水声。
应该是好的,同楼栋同户型,热水器的型号八成是一样的。
去借个浴室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邻居之间互相帮忙很正常。
她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然后她发现自己在镜子前站了整整半分钟,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用毛巾擦了擦脸上晕开的妆,又把睡裙的领口整了整。
直到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又不过分刻意的时候,她才抱起洗浴用品和换洗衣服,打开了房门。
602的门关着。
余音举起手,指节悬在门板前一厘米的位置,犹豫了三次才终于敲下去。
敲了两下,声音不大不小。
脚步声从里面靠近,门锁转动的声音,门开了。
陆骁今天穿着一件灰色T恤,袖子推到肘关节以上,露出小臂上几条若隐若现的青筋。
领口有点松,锁骨那道旧伤的边缘从领口露出来一点,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手里夹着一根还没点燃的烟,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他看起来刚睡醒,眼睑还带着点惺忪的红。
头发乱糟糟的,有一撮翘在后脑勺上,被他随手往后撸了一下——那动作随意又粗鲁,手指插进发间往后一推,露出整片额头,反而让他看起来少了点凶悍,多了点懒洋洋的散漫。
“有事?”他问。声音比平时低沉,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尾音有点含混。
余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求助,而像是平等的邻里交涉:“我房间热水器坏了,房东说要明天才能修。你的热水器是好的吗?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说到“洗澡”两个字的时候,她下意识地避开了,用“用一下”代替,像是说出来就会让这件事变得更奇怪似的。
陆骁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从她湿漉漉的头发,到她肩上洇湿的布料,再到她怀里抱着的洗浴用品——一瓶超市打折的洗发水,一瓶同款的沐浴露,还有叠得整整齐齐的换洗衣服。
她抱得有点紧,手指攥着衣料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动作干脆利落。
“进来。”
门敞开了。
他的房间比她想象中干净得多。
不是那种“临时收拾了一下”的干净,而是一种持久的、习惯性的整洁。
床铺得一丝不苟,深灰色的床单拉得笔直,枕头只有一个,端正地摆在床头。
桌子上的东西不多——一个烟灰缸、一个水杯、一把钥匙、一包拆了封的烟。
每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像是有强迫症的人摆放的。
墙角立着一对哑铃,黑色的铸铁材质,旁边的地上铺着一块旧毛巾,大概是用来垫着做俯卧撑的。
门后挂着一把吉他,琴弦上有点锈迹,像是很久没弹过。
整个房间有一种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他衣服上那种熟悉的皂香。
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并不难闻,反而有一种干燥的、属于男性的清爽感。
“热水器在那边。”他朝卫生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要等一会儿才能热。开关往左拧是热水,别拧过了,太烫。”
“谢谢。”余音抱着自己的东西走进去,尽量自然地关上门。
卫生间的门合上的那一刻,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松下来。
然后她看到了洗手台上的东西。
一面小镜子,一把剃须刀,一瓶洗发水——和楼下便利店卖的是同款,最便宜的那种男士洗发水,薄荷味的。
洗手台上方有个小小的置物架,放着几个没用过的安全套,盒子开着口,就那么随随便便地放在镜子旁边。
但那盒安全套明显是另一个人的。
因为它旁边放着的东西——陆骁的剃须刀、陆骁的牙杯——都摆得整整齐齐,只有那盒安全套是被随手扔在那儿的,斜斜地靠在置物架边缘,和周围整洁的格局格格不入。
应该是他室友的。
余音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脸还是有点红。
她快速脱掉湿衣服,衣服剥落时皮肤接触到微凉的空气,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站进淋浴间,拧开了水龙头。
热水冲下来的那一刻,她差点呻吟出声。
水流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冲刷着皮肤,从肩膀浇到脊背,再顺着身体的曲线往下流。
被雨水浸透的冰凉一点一点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从内到外的暖意。
她闭上眼睛,仰起头,让热水淋过面颊,淋过脖颈,淋过锁骨。
洗发水的味道和他身上的一样,是那种很普通的薄荷皂香,超市货架上最便宜的那种。
泡沫在掌心和发间绵密地堆叠,清凉的薄荷感在头皮上蔓延。
她洗得很快,不想多待。涂沐浴露的时候,她看到置物架上放着同款的男士沐浴露,同样是薄荷味的。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用了自己带的,只是临关水前,鬼使神差地拿起他的沐浴露,凑近闻了一下。
薄荷味比他身上的淡,大概是洗完之后被烟草味盖住了一部分,但在热水蒸腾出的水汽里,这个味道依然清凉而鲜明。
穿好衣服,她把湿头发用毛巾包起来,拧成松松的团顶在头顶。
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推门走出卫生间。
陆骁坐在床边,那根烟已经点燃了,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烟雾丝丝缕缕地往上冒,在昏黄的灯光下缓慢地盘旋。
他的脸在烟雾后面,锋利的轮廓被柔化了一些,模糊得有点不真实。
他抬起眼。
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到被毛巾包着的湿发——有几缕碎发从毛巾边缘逃出来,贴在耳后和脖颈上,发尾还在往下滴水——再到锁骨上没擦干的水珠。
那一颗水珠正沿着锁骨的弧度往下滑,划过皮肤上细小的绒毛,最后消失在睡裙领口的边缘。
那个眼神很轻,只是短暂的一瞬,几乎不到一秒。
但余音还是察觉到了。
不是那种赤裸裸的审视,也不是那种让人反感的色眯眯的打量。
而是一种更细微的、更接近本能的视线——像是一头豹子在确认自己领地里的风吹草动,不带恶意,但带着某种难以言明的专注。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那一瞬间的对视让空气突然变稠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膨胀。
“洗好了?”他开口,声音正常得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从未发生过。
他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唇间溢出来,散在空气里。
“嗯,谢谢。”余音往门口走,抓紧了自己怀里的东西,“热水器的事,麻烦你了。”
她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
“你那个热水器,”陆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坏了。”
余音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陆骁弹了弹烟灰,那根烟夹在他手指间,烟灰落在桌上的烟灰缸里。
他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嘲讽,眼神里带着点懒洋洋的了然。
“是进水阀关上了,红色那个把手,在热水器下面,拧一下就开了。”
余音站在门口,花了几秒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她白淋了五天冷水。
不是热水器坏了,是有人故意把阀门关了。上次有人来看房,房东为了省那点水费,把601的进水阀关了,忘了开。
如果不是今天来借浴室,她还不知道要继续洗多久的冷水澡。
怒气和荒谬感同时涌上来,但她把它压下去了。
和房东吵没有意义,合同还在,押金还在,吵完也不会让热水器自己修好。
不如回去把阀门拧开,明天继续刷题。
“谢谢提醒。”她说。这一次,语气更真诚了一些。
她转身要走,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门。
“下次不用敲门。”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沉而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她回过头。
陆骁坐在床边,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火星在白色的烟灰缸底部闪了最后一下红光,然后熄灭了。
他抬起头,和她的目光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幽深。
“直接推门进来就行,反正,你也知道我的门从来不锁。”
这句话本身很正常。但他的语气——那种平淡的、不含任何暗示的、却又隐隐带着某种纵容的语气——让这句话在余音的耳朵里转了三个圈。
她想起那天半夜来送药的事。
门打开的时候她没有敲门,他也没有锁门。
他知道她会在深夜过来。他默许了这种可能性。
余音没接话,抱着自己的东西快步回了601。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盯着自己房间的天花板,深吸了一口气。
手心里还攥着洗浴用品的袋子,塑料提手勒得掌心有点疼。她松开手,低头看,掌心被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她把热水器下面的红色把手拧开,热水器发出一声轰鸣,指示灯亮了,热水哗哗地流出来。
对着哗哗的水声,她站了一会儿。
墙太薄了。
薄到藏不住任何声音,也藏不住任何秘密。
但刚才在602,她站在他房间正中央的时候,什么都听不见。
没有邻居的说话声,没有街上的车声,只有她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