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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坍塌 火车进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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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进站的时候天刚擦黑,余音拖着行李箱,比原计划提前两天站在了楼下。
她跟妈妈说学校那边有点事,妈妈没有多问,只是往她行李箱里塞了一罐辣椒酱。
火车上她靠着车窗,耳机里放着白噪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解锁,点开微信,置顶的那个黑色头像上,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四天前。
除夕夜之后,他只回了她三条消息,初一回了一条“牛肉干收到没”,初二回了一条“函数看完了”,初三回了一条“店里忙”。
初四她发“在干嘛”,没回。初五她发“你还好吗”,没回。初六她拨了一个电话,响了六声,转语音。
她盯着屏幕上“L”那个字母,拇指在键盘上悬了好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窗外的光线暗下去,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是她整张脸上唯一在动的东西,然后屏幕也暗了。
她按灭手机,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没有再发任何消息,但当天晚上她把初十的票改成了初八。
初八下午四点,她拖着行李箱站在了老楼的单元门前。
六楼的窗户从楼下看是黑的——他白天从来不拉窗帘,哪怕出门也不会拉。
她盯着那扇黑洞洞的窗口看了好几秒,然后拎起箱子进了楼道,六楼的走廊空荡荡的,所有房间的门都关着,只有602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没有光。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抬手敲了三下,木头闷闷地响了三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微弱。
没人应。她又敲了三下,节奏不变,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点,还是没有声音。
她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午后的阳光被隔绝在外,只剩门缝里漏进去的一道金线横在地板上,从她脚尖一直延伸到床边。
空气里混着好几种味道——烟味、药膏味、汗味,还有泡面汤凉透之后那种油腻的、若有若无的酸味。
床头柜上放着一碗几乎没动过的泡面,面条已经泡发到胀烂,汤面上凝了一层白色的油脂。
地上散落着几个啤酒罐,横七竖八的,有两个被捏扁了,还有一个倒在垃圾桶旁边,里面还淌着几滴残液。
一团用过的绷带搭在垃圾桶边缘,上面沾着暗褐色的药渍。
陆骁靠在床头,左腿搁在一个旧枕头上,脚踝以上裹着厚厚的纱布,缠得毫无章法——有的地方鼓成一个不规则的球,有的地方又薄得能透出底下皮肤的颜色。
固定的夹板不是医用夹板,是两根从工具箱里拿出来的木条,边缘粗糙,没有打磨过的毛刺在昏暗的光线里都能看清。
他大概听到了开门的声音,但没有马上转过头来,他的脸半埋在阴影里,胡茬从下巴一直蔓延到喉结,头发长了一截,塌在额头上,被汗水黏成了一缕一缕的。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袖,袖子遮住了大半条手臂,但手腕上那道齿痕还是从袖口边缘露了出来——整排牙印深深嵌进皮肤里,结了暗红色的痂,在凸起的腕骨上格外刺眼。
他看到她进来,愣了一瞬。
那双眼睛里的血丝从眼角蔓延到虹膜边缘,眼眶微微凹陷,但瞳孔还是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亮了一下——很快,几乎不可察觉,像一盏电压不稳的灯,闪了一闪又暗了下去。
他下意识地用手理了一下额前的头发,手背擦过颧骨上那片不正常的潮红,然后放下来,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你怎么回来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嗓子干涩得厉害。
余音没有回答,她把行李箱放在门口,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她看到了更多细节——床底下露出半截断裂的拖把杆,断裂的那一端不是被锯断的,是被徒手掰断的,木头纤维参差不齐地炸开,边缘还留着几根锋利的木刺。
床沿上有好几处新鲜的凹痕,油漆被撞裂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是重物反复撞击留下的痕迹。
床头柜上的烟灰缸堆满了烟蒂,有几个被摁得变了形,旁边一瓶止痛药倒着,瓶盖没有拧紧,几粒白色药片滚到了地上,混在灰尘和烟灰里。
她在他床边蹲下来,看着那个牙印,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白印。
每一件东西都在说同一件事:他一个人。
陆骁大概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把手腕往袖子里缩了缩,动作很轻,像是怕她注意到,又像是已经被她看到了,觉得缩回去也没什么意义。
“腿怎么了?”她开口,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声音比她预想的更紧。
她没有抬头,目光还停在他缩回去的手腕上。
“摔了一下。”他顿了顿,“没事。”
“骨折了?”
“骨裂,不严重。”
“去医院了吗?”
沉默。
“陆骁。”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
“麻烦。”他偏过头,声音有点哑,“在家养几天就好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把头微微偏过去,看向了窗帘的方向。
窗帘纹丝不动,没有风,也没有光透进来。
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在咬什么东西,但嘴里什么都没有。
余音慢慢地站起身,她没有说话,径直走到窗边,唰地一声拉开了窗帘。
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涌进来,把所有被昏暗藏起来的细节都照得一览无余——他脸上的胡茬,他眼窝里的阴影,他颧骨上那片不正常的潮红。
陆骁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微微眯了一下眼,但没有抬手遮挡。
他就那么坐在阳光里,像一块被潮水冲上岸的石头,沉默地接受着所有目光的检阅。
余音转身出了门,五分钟后她从楼下药店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医用夹板、弹力绷带、碘伏和棉签。
她在床边坐下来,把他的腿轻轻挪到自己膝盖上,开始拆他自己缠的那些绷带。纱布一层一层地剥落,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拆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拆到最后几层的时候,绷带边缘有一小块干涸的血渍黏住了皮肤,她用棉签蘸了碘伏,一点一点地润湿,一点一点地揭开,揭到最后露出了底下青紫交错的肿胀。
她看着那片皮肤,手指悬在上面停了片刻,然后她把最后几层纱布完全拆掉,露出了整个脚踝——肿得变了形,外侧有一大片淤血,颜色从深紫过渡到暗绿,边缘开始泛黄。
她拿起碘伏和棉签,开始清理他脚踝上细小的擦伤,棉签碰到皮肤的那一刻,他的脚趾微微蜷了一下。
幅度很小,不到一厘米,但他膝盖上的肌肉也跟着绷紧了,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击中。
他没有出声,只是把手腕翻过来压在床单上,不让那个牙印再被她看到。
但她的余光还是捕捉到了——那个牙印旁边,手指蜷紧时指节在床单上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你打120了吗?”她问,没有抬头,手下的棉签还在继续涂抹,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手机摔坏了。”
“楼下有公用电话,便利店有座机。”
他没有接话,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碘伏瓶被拧紧的细微声响。
她放下棉签,抬起头。她的眼睛和他对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些她不太确定的东西在闪烁。
不是痛,是比痛更复杂的、更深的、更难说出口的东西。
她没有再问,她知道他不是不知道有几十种方法可以求救。
他是不想,觉得麻烦,觉得不需要,觉得自己能搞定。
他用这两根从工具箱里翻出来的木条、这卷没有弹性的纱布和手腕上那个因疼痛难忍而咬出来的紫色牙印,把自己从一楼拖到了六楼,然后拉上窗帘,关掉灯,一个人熬过了这些天。
疼的时候抽烟,渴的时候喝啤酒,饿了就泡一碗面——泡好了又吃不下,吃不下就放着,放到凉透,放到面条泡烂,放到整个房间都是那股酸馊的味道。
她把新买的夹板贴在他的脚踝上,拿起弹力绷带,从脚掌开始一圈一圈地往上缠。
缠过脚背,缠过脚踝,缠过小腿,每一圈都用力均匀,不松不紧,比他自己缠的那些纱布平整了不知多少倍。
她缠得很慢,慢到每一圈都像是在说一个字,一句话,一段沉默了很久、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话。
绷带绕过他脚踝的时候,她的手指擦过他皮肤上那片残余的瘀青,轻轻地,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
“我妈走后,习惯了一个人。”
他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终于把心里压了太多年的一块石头从门缝里推了出来。
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抖,表情也没有崩溃。
但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食指微微蜷了一下,指节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她缠完最后一圈绷带,把末端塞进夹板的缝隙里,按紧。
然后她的手没有马上移开,而是停在他的脚踝上,隔着那层干净的绷带,感受着他皮肤的温度。
她的拇指在绷带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说:我在。
“陆骁,”她抬起头。
他看着她,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骨和鼻梁照得格外清晰,也把他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照得无处躲藏。
他没有哭,那层水光只是一闪,就被他眨掉了。
但他没有偏过头去,没有垂下眼睛,他就那样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说下一句话。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她自己都有点意外:“我不是你妈,我也不会走。但你得学会一件事——疼的时候要说,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
他的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嘴唇动了动,张开,又合上。
她没有等他回答,她站起来,把那碗凉透的泡面端走,擦掉碗底那圈油渍,捡起地上的啤酒罐,捏扁的罐子在垃圾桶里碰出几声空荡荡的回响。
搭在桶边的旧绷带被她重新卷紧,干涸的药渍在卷起的瞬间一闪,然后被她塞进了最深处。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
冰箱里的灯照亮了她的脸,她看着空荡荡的冷藏室——几罐啤酒,半瓶老干妈,一袋没拆封的切片面包。
她扶着冰箱门站了几秒,然后关上冰箱,拧开了燃气灶。
火苗跳跃着舔上锅底,她把水烧开,下了一把挂面,切了几片冰箱里仅剩的白菜叶,打了一个荷包蛋。
十分钟后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清汤面回到他床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清汤面,没放油,胃空了太久,吃太油的会难受。”她把筷子递过去。
他接过筷子的时候,手指和她碰了一下。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擦过——是真的碰到了,指腹贴着指背,短暂的一瞬,他的手是温的,不像平时那么烫,但至少是温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碰过他的那根手指,然后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
他低头吃面。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完成一个最简单的动作。
筷子挑起来的时候,面条的热气升腾到他脸上,模糊了他眼底那些红色的血丝。
“水我给你烧热了,吃完去洗个澡。洗澡的时候把腿架在凳子上,别沾水,凳子在你洗手间门后面。”
他停下筷子,看着她,眼神中那种她从未见过的疲惫已经淡了一些。
他没有说谢谢,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面,但她看到他夹面的筷子顿了一顿,然后夹起一大口,塞进嘴里。
她翻开了复试要用的书,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书页上,也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们隔着一碗面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来回了两次,最后安静地熄灭。
楼梯间有风吹过的声响,楼下偶尔经过的车灯在窗帘上扫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影。
空气里烟味和药膏味还在,但已经慢慢被清汤面的热气和碘伏的清冽冲淡了。
她低头翻了一页书,他没有再像以前那样说“回你房间去看”。
窗外的光线正在一点一点变暗,傍晚的风从窗帘缝隙里吹进来,轻轻掀动书页的一角。
她按住那一角,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楼下那棵老榕树的枝丫光秃秃的,被夕阳染成了一层极淡的橘色。
明天大概会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