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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守岁 陆骁接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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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骁接了一单跨城的外包活。
隔壁城市的加工厂有几台工业缝纫机要调试,老板是老高的熟人,工期从初一到初五。老高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给楼下刘阿姨修热水器。
“初一一早走,初五晚上就能回来。包吃包住,工钱翻倍。”
“行。”陆骁拧上最后一个螺丝,试了一下水温,“初一你来接我。”
“那你这除夕……”
“干活就是过年。”陆骁打断他,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腾出手来收拾工具箱,“没事,又不是第一回了。”
老高在那头顿了顿,没再多说。
他认识陆骁快十年了,知道这个人嘴里说出来的“没事”不能信,但追问也没用。
“行吧,初一早上八点,我来楼下接你。”
挂了电话,陆骁把修好的热水器外壳擦干净,试了一下水温——稳定了。
刘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留他吃晚饭,他说不用,楼上还有事,他说的“事”是给余音做牛肉干。
牛肉是前一天从菜市场买的新鲜牛后腿,切了五斤,顺着纹理改刀成均匀的长条。
他以前在工地上跟一个四川工友学过做麻辣牛肉干,工序很烦琐——先焯水去掉血沫,捞出来沥干,然后下油锅炸到表皮微焦,再捞出来控油,最后和花椒、辣椒段、芝麻一起小火慢炒,炒到每根肉条都裹满红油和香料。
火候最难掌握,火大了辣椒会糊,火小了肉条不够酥,全凭手感。
他那双修电器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细小的裂纹——此刻正捏着一双长筷子,在一锅红油里耐心地翻动牛肉条。
锅里的花椒爆出麻香,辣椒段在热油里滋滋作响,整层楼都被这股浓烈的香辣味灌满了。
炒好的牛肉干晾凉之后装进密封袋,抽掉空气,再用牛皮纸袋裹了一层,写上地址。
做完这些已经是深夜。
他洗完澡靠在床头,拿起那本《成人高考数学真题集》翻开,看了两道函数的题,又合上了。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余音的对话框,往上翻了几页——她说“家里有点闷”,他回“闷了出去走走”。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片刻,最终还是退出了微信。
有些话不能说。
她正在家里过年,她那边有她的世界要应对,他不想让自己的情绪变成她额外的负担。
他把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这道裂缝和隔壁601天花板上那道是同一道——当初房东用石膏板隔断的时候,一块板材裂了,裂纹从601的西北角一直延伸到602的东北角,像一条干涸的河道连接着两个房间。
他每天晚上躺下来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那道裂缝——如果透过来的是暖黄色的光,说明她还在看书;如果是黑的,说明她已经睡了。
这成了他每晚的习惯,像潮汐一样,到点就自然看过去。
此刻裂缝是暗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扯上来,闭上眼睛。
接下来的两天,陆骁哪也没去,除了买菜做饭,他几乎都窝在602里。
那本成人高考数学真题集被翻得起了毛边,函数部分做了大半,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算式,每一页的空白处都用红笔圈出了错题原因,他在每道错题旁边都写了简短批注。
字迹依旧歪歪扭扭,但比半年前工整了不少。
除夕那天,老楼比平时更安静,楼下的麻将馆关了门,便利店的卷帘门也拉了一半,街上偶尔有小孩放摔炮的脆响,在巷子里回荡几下就散了。
陆骁早上起来,先去菜市场,卖菜的老板娘已经把大部分菜收进了筐里,正弯腰往三轮车上搬。
看到他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个空袋子,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现在还来买菜?大年三十的,都赶着回去吃年夜饭呢,你这会儿才来。”
“明天一早要出门。”他扫了扫摊子上剩下的几根排骨,拣进塑料袋里,“买不了太多,一个人吃,够了。”
他买了半只鸡、几根排骨、一把青菜和两袋速冻饺子。
回到六楼,把鸡剁块焯水,和排骨一起下锅炖汤。
这是他母亲以前过年必做的一道菜——清汤鸡,不放酱油,只搁几片姜和一小把枸杞,炖到汤色清亮、鸡肉酥烂。
小时候他不喜欢这个味道,觉得太淡,不如别人家的红烧肉过瘾。
后来母亲走了,他试了很多次才复刻出记忆里的那个味道。每年除夕做一锅,盛一碗放在窗台上,剩下的自己喝完。
今天他把汤盛了两碗,一碗放在窗台上——还是老规矩。另一碗端到自己面前,坐在桌前慢慢地喝。
汤很清,油花被撇得干干净净,鸡肉的鲜味和姜的微辛融在一起,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窗外的鞭炮声从傍晚开始就断断续续地响着,到了晚上七点多左右,就逐渐密集起来了。
他洗完碗,把灶台擦干净,然后开了电视。
春节联欢晚会还没正式开始,预热节目里几个主持人正在和观众互动,笑声和掌声从屏幕里传出来,填满了原本过于安静的房间。
他靠在床头,拿起那本真题集,翻到立体几何那一章。
春晚开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几眼开场舞,又低下头继续做题。
电视里的歌声和舞蹈隔了一层,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背景音。
他右手握笔,左手压着草稿纸,一道一道往下做。
手机震了一下,晚上八点零三分。
余音:“牛肉干收到了,我爸问谁寄的,我说是隔壁邻居,他不信。”
陆骁放下笔:“哪里不信?”
“他说隔壁邻居不会给你寄五斤牛肉干,是五斤,不是五两。”
“你怎么回的?”
“我说他在备考成人高考,让我给他辅导数学,学得还不错——这是他交的学费。”
他看着屏幕,嘴角微微上扬,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四个字:“这个理由好。”
“我也觉得。”
屏幕上方“正在输入……”闪了好几次,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最后她的消息跳出来:“你在干嘛?”
陆骁看了一眼电视里的春晚,又看了一眼膝盖上的数学题,打字:“看春晚。”
“骗人,你之前还跟我说你从来不看春晚。”
他顿了顿,删掉了“在做题”,想了想,打了四个字:“那你猜猜。”
“猜不到,但肯定不是看春晚。”
“炖了鸡汤,做了几道题,电视开着,也算看了。”
屏幕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一束烟花升空,炸开一朵金色的光团,把天花板上的裂缝照亮了半秒,又暗下去。
“你一个人?”
他盯着这三个字,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好一会儿,他不知道怎么回。
说“是”——太简单了,简单到像是在向她索要什么。
说“不是”——那是撒谎,她听得出来。
最后他打字:“老高刚来坐了坐,喝了点酒,回去了。”
这是真话,只不过把时间线缩短了一点——老高是下午来的,确实喝了点酒,也确实回去了。
不算骗她。
“那就好,你明天去干活?”
“初一一早。干到初五。”
“什么活?”
“工厂的缝纫机,调试加保养,包吃包住,工钱翻倍。”
“翻倍是多少?”
他报了个数字,她回了一个感叹号,然后说:“居然比你修一个热水器多这么多?”
“工业机器贵,修坏了赔不起,所以工钱开得高。”
“那你小心点,别逞能。”
“知道,你在家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家里来了很多人,年夜饭吃了一大桌,我妈做了你上次那种糖醋排骨,但没你做得好吃。”
他对着屏幕笑了一下。不是因为她的夸奖——好吧,也是因为她的夸奖——但更多的是因为她拿他和她妈比,这让他有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感觉。
不是不好的闷,是那种被放进某个重要位置之后,怕自己坐不稳的闷。
“你弟呢?考得怎么样?”
“班级第三,我爸高兴坏了,在亲戚面前夸了一整顿饭。然后转头又跟我说,以后弟弟有出息了,我在外面也有个依靠。”
他看着这句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能读懂这行字底下没说的那层意思——她不是那种会直说“我爸偏心”的人,她会把事情讲出来,然后让你自己去品。
他没有挑明,只是打字:“你不需要等到他有出息。”
她没有立刻回,屏幕上方“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
窗外的烟花又炸了一轮,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光点同时绽开,把整个夜空映得像一片倒悬的花海。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十一点五十,春晚里主持人开始倒计时的暖场,观众席上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最后她的消息亮起来:“我知道。”
三个字,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十一点五十八分。
“陆骁。”
“嗯?”
“你说你炖了鸡汤,好喝吗?”
“还行,没你做的好喝。”
“我都没给你炖过鸡汤。”
“但,说不定以后会的。”她补充道。
“嗯,我期待着。”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从十一点五十九跳到了十二点整,窗外的烟花在这一刻同时炸开,爆炸声震得窗户框微微颤动,满天的光点把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照得通亮。
电视里主持人在齐声喊“新年快乐”,观众席上的掌声和音乐混在一起,像一阵遥远的海浪。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两个人几乎同时发出来,她又发了一个红包——8.88元。附言写着:“高利贷利息,今年也要好好考成人高考,好好开店。老板,新年发财。”
他看着“老板”两个字,笑了一下,收下红包,回了一句:“收到,老板说让你早点睡。”
“你也是,明天出门前给我发个消息。”
“我知道。”
“初一早上,别忘了。”
“不会忘。”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关掉对话框。
窗外的烟花还在零星地炸响,但已经不如零点时那般密集。电视里的春晚进入了尾声,主持人在念结束语。
天花板的裂缝依旧暗着,像时间在那里闭了一下眼。
可他知道,光已经在了——从很远的地方来,穿过除夕的烟火和整片冬夜,落成屏幕上一点荧白。
她轻轻一句“新年快乐”,便成了他这间黑屋里,最亮的一小片月亮。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扯上来,闭上了眼睛。
那道裂缝还在天花板上,像一道未写完的笔痕,等着某人来把它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