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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确定 陆骁的骨裂 ...

  •   陆骁的骨裂在余音的强制干预下终于去了一趟医院。
      说是强制,其实她只是站在602门口,手里攥着刚查出来的挂号信息,把手机屏幕对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走廊里对峙片刻,然后他偏过头,低声骂了一句自己,伸手去够靠在床边的拐杖——那是余音从楼下医疗器械店买来的,前臂支撑的那种,比腋下拐省力。
      他第一次用的时候皱着眉调整了好几次高度,说这东西太轻了不趁手,但还是每天拄着它在走廊里来回走几圈,因为她说“不活动肌肉会萎缩”。
      医生看着之前在出租屋里拍的X光片,说骨裂位置还行,但自己正骨的手法不够规范,差一点就错位了,以后阴雨天可能会疼。
      又说年轻人体质好,静养几周就能下地,但最近一个月不能负重。
      陆骁从头到尾面无表情,余音站在诊室门口,抱着他的外套,听到“阴雨天可能会疼”的时候,把目光从他肩头那道旧伤疤的位置移开了。
      她知道他对“阴雨天会疼”这件事已经习惯了,但她不习惯,她大概永远也不会习惯。
      从医院回来后,余音把两张椅子并排放在602的床尾,把自己的专业书、笔记本和水杯都搬了过来。
      他没有问“你干嘛”,她也没有解释,她只是在他对面坐下来,翻开《概率论与数理统计》的第八章,开始看假设检验。
      他靠在床头,腿上搁着那本翻烂了的成人高考数学真题集,右手握笔,左手压着草稿纸,眉头微微皱着,在看一道函数的题。
      偶尔他会把草稿纸递过来,指着某一步问她:“这个求导的公式对不对?”
      她会放下自己的书,拿过他的草稿纸看一遍——他推导的步骤比上个月工整了不少,等号和箭头都用尺子比着画,不再像以前那样歪歪扭扭地挤在纸的边缘。
      她点了头,他就“嗯”一声,把草稿纸抽回去继续往下写。
      有时候她看他写的步骤,会发现他在某个地方卡了很久——同一个公式写了擦、擦了写,旁边密密麻麻列了好几种不同的推导方法,有的对有的错,他把错的那个用红笔圈起来,在旁边标了“错在哪”和“为什么”。
      这是她以前教他的——错题不只要改,还要搞清楚自己当时为什么错了,下次碰到同类型的才不会掉进同一个坑。
      这种沉默的共处和之前隔着一堵墙的感觉不一样。
      以前是隔着石膏板,听到翻书的声音、查字典的声音、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但看不见他的表情,不知道他是在皱眉还是在笑。
      现在他就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她一抬头就能看到他睫毛在眼睑下投的阴影,听到他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闻到他身上碘伏和皂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把水杯往他那边推了推,他没有抬头,但伸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回原位。
      杯底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像是某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懂的暗号。
      一堵薄墙被拆掉了,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东西可以遮挡。
      陆骁能下地走动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去店里,而是修好了她桌上那盏旧台灯。
      台灯是考研前就坏了的,灯管时亮时灭,她一直用借来的那盏。
      他拆开底座,发现是镇流器老化了,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在旧货市场淘来的配件换上。
      然后顺手把她桌上那个吱呀作响的抽屉轨道也修了,把走廊里那盏忽明忽暗的声控灯换了个新的灯泡,把她门框上松动的合页重新拧紧了螺丝。
      她看着他拄着拐杖在走廊里来回走,说你能不能好好躺着。
      “躺了十几天了,”他头也没回,螺丝刀还在手里转,“骨头都躺锈了。”
      余音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没有再阻拦。
      她知道他修东西不是因为这些东西坏了——是因为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也告诉她,他好了,他能动了,他可以不用继续照顾她了。
      但他恢复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让她有点措手不及。
      三月的第一个周末,余音接到了复试通知,她在走廊里对着手机屏幕看了好几遍确认短信,然后推开602的门,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陆骁正在修一台老式收音机,手上的电烙铁还冒着青烟。他看了一眼屏幕,放下电烙铁,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
      那双眼睛从屏幕移到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地、一点点地上扬——不是那种一闪而过的弧度,而是真正的、压不住的、从眼角一直蔓延到下颌的笑。
      “考上了。”他说,和他在糖纸上写的那三个字一模一样。
      “复试还没过呢,”她说,但自己嘴角的弧度已经出卖了她,“还要面试。”
      “面试你会过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最会说话。”他把护目镜拉下来,遮住了眼睛,但遮不住嘴角那个还没消下去的弧度,“连我都能说动,几个面试官算什么。”
      复试的准备比初试轻松一些,但余音不敢懈怠。
      她对着镜子练了无数遍自我介绍,把可能被问到的专业问题列了三页纸,用不同颜色的标签标注了回答要点。
      陆骁是她的模拟面试官,他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那三页纸,一本正经地提问。
      读问题的时候眉头皱着,偶尔会读错一两个字,然后自己纠正过来,重新念一遍。
      他的普通话不太标准,有些专业术语的发音咬得特别用力,像在拆一颗难拧的螺丝。
      “如果你的研究方向跟你导师的……意见不一样,你怎么处理?”
      “这个叫学术分歧。”
      “对,学术分歧,怎么处理?”
      “先了解导师的出发点,再把自己的想法整理清楚,用数据说服他。”
      “说不服呢?”
      “那就做出来,实验结果比任何口头的辩论都有说服力。”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这个答案对我也适用。”
      余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不是在评分,他是在借着面试题问她:如果他们之间有分歧怎么办。而她刚才告诉他了:用行动说话。
      复试那天早上,陆骁起得很早,他做了皮蛋瘦肉粥和水煮蛋,把她的西装外套熨得一丝褶皱都没有,检查了她的文件夹——毕业证复印件、学位证复印件、获奖证书、身份证,每样东西都按顺序排好。
      然后在她的矿泉水瓶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他以前从来不在便利贴上画东西,这个是第一次。
      笑脸的眼睛是两粒芝麻大小的点,嘴巴是一条不太对称的弧线,大概是画了好几遍才挑出最满意的一张。
      “紧张的时候喝水,喝水的时候看一眼。”他把水瓶放进她的背包侧袋里。
      “你画得太丑了。”
      “丑才好笑,好笑就不紧张了。”
      他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理论,但余音在候考室里握着那瓶水,看到便利贴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确实笑了,笑完之后她的呼吸平顺了很多。
      复试很顺利,出门的时候她看到陆骁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拎着她的保温杯——还是那个军大衣裹保温杯的老姿势,只不过这次没有军大衣,而是穿着那件灰色T恤,左腿微微弯曲,重心放在右脚上。
      “喝水。”他把保温杯递过来,“面完了?”
      “完了,答了两个半,有一个不太确定。”
      “那就是过了,两个半比两个多,比三个少一个——正好。”
      “你这什么逻辑。”
      “数学逻辑,0.5的区间就是你发挥的空间。”
      余音低头喝水,没有接话,他不说她没答好,也不说她答得很好,他说那0.5是她的空间——不是缺憾,是潜力。
      复试结果出来的那天是周三下午,余音在拟录取名单上看到自己的考号和名字,站在原地把那个名字看了三遍。
      然后她放下手机,走进了602,陆骁正在修电饭煲,工作台上铺满了螺丝刀和零件。
      他看到她的表情,什么都没问,放下螺丝刀,把手在工作台的抹布上擦了擦,然后张开双臂。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抱她。
      不是之前暴雨停电那晚接住她时的反应,不是她摔倒时的本能。
      是清醒的、克制的、等待了八个月之后的主动。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背,手掌按在她肩胛骨之间,力道很轻,像是怕把她捏碎,又像是怕她下一秒会消失。
      她闻到他身上皂香和松香味混在一起的气息,听到他胸腔里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我说了你能考上。”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点沙哑。
      “嗯。”
      “复试也过了。”
      “嗯。”
      “你不用再熬夜备考了。”
      “嗯。”
      “以后我每天给你做饭,可以吗?”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是那种忍了很久很久、终于可以不用再忍的红。
      她忽然想起来——八个月前她站在他门口,攥着一盒布洛芬,说“你肩膀是不是在疼”。
      那时候他的眼神带着防备,带着痛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现在那个松动变成了一道口子,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了。
      “陆骁。”
      “嗯。”
      “你是不是早就想这么做了?”
      “做什么?”
      “抱我。”
      “嗯,第一次是你撞到我怀里的时候,暴雨停电那天。”
      “可你当时手松得那么快。”
      “不敢多放,怕你觉得我是趁机占便宜。”
      余音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笑了。
      她笑得轻轻的,带着点无奈,带着点疼惜。
      窗外开始下雨了,三月的小雨打在窗户上,淅淅沥沥的。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一点点,抬头看他。
      他的下颌线还是那么硬,眉骨还是那么锋利,但看她的眼神已经和刚见面时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他的眼神是冷的,带着防备和审视;现在是软的,带着温度和纵容。
      她踮起脚尖,吻了他。
      他的嘴唇比想象中软,干燥的,带着一点点烟草的味道和薄荷糖的清凉。
      他愣了一瞬,然后那双向来稳如磐石的手微微发着抖,环住了她的腰,将她缓缓拉近。
      他回应得有些笨拙,带着试探的意味,像是怕自己做错什么。
      但在她的引导下慢慢找到了节奏,从试探变为温柔的回应。
      “可以吗?”他贴着她的嘴唇问。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气息不太稳,三个字问得断断续续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她点头,但忽然想起,“你的腿——”
      “没事的。”
      他把她抱起来,动作很轻,像抱一件修好的瓷器。
      拐杖被碰倒了,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滚了几圈撞在墙边,没有人去管它。
      窗外的雨还在下,楼下的老榕树在雨里舒展着新发的嫩芽,积了一冬的灰尘被冲刷干净,露出底下鲜绿的叶脉。
      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在雨幕里被拉得很长,像一声绵延不绝的叹息。
      房间的窗帘被风吹起来,雨丝飘进来,打在桌上那张画着笑脸的便利贴上。
      笑脸的眼睛被水渍晕开了一点点,但它还是在笑。
      隔壁601的桌上,薄荷糖纸排成一排,每一张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像是在等一阵从602窗口吹过来的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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