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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回家 火车票是凌 ...

  •   火车票是凌晨抢到的。盯着出票成功的页面,余音心里却有点空。
      她本来不想回去,复试内容还没开始准备,虽然初试的成绩要两个月后才出,但她总觉得应该先翻翻书,把专业课的知识点再巩固一遍。
      可妈妈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说“考完了就回来吧”,第二个说“你爸想你了”,第三个说“你弟期末考完了,天天念叨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余音在听到第三个电话的时候妥协了,不是因为弟弟念叨——她知道妈妈只是拿弟弟当借口,真正的原因是怕她一个人留在出租屋里过年太冷清。
      临走前一天晚上,她在走廊里和陆骁吃饭,他做了酸菜鱼,鱼片切得很薄,在红油汤里烫得微微卷起,入口嫩滑,酸菜是他自己腌的,从楼下菜市场买的芥菜,晾干、码盐、压石头,发酵了整整一个月。
      余音第一次看到602门口那个泡菜坛子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他哪来得那么多精力,居然还自己腌酸菜。
      啧,真贤惠,想娶。
      “过年你回不回家?”她夹了一片酸菜,酸度刚好,带着一点微微的辣。
      “看情况。”陆骁低头扒饭,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余音没有追问,她知道“看情况”的意思——他在陆家是个尴尬的存在,回去没人欢迎,不回去也没人在意。“看情况”就是“不知道能去哪里”的另一种说法。有些话不需要说破,说破了反而让他更难堪。
      “我回去大概待半个多月,初十左右回来。”
      “嗯,复试的书我给你留着。冰箱里有冻好的饺子,回来可以直接煮。”
      余音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总是这样,在她还没有想到的时候,就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第二天早上陆骁送她去了火车站。进站口人很多,拖着行李箱的、抱着孩子的、拎着年货礼盒的,所有人都在往候车大厅里涌,她站在安检口外面,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棉服,手插在兜里,站在人群边缘,像一块被水流冲刷但纹丝不动的石头。
      “到家发消息。”他说。
      “好。”
      “别跟家里吵架,过年和和气气的。”
      “我又不是爆竹,一点就着。”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那点弧度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不是笑,是拿她没办法,又懒得跟她争,索性全都咽回去,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进去。
      余音过了安检,在候车厅找位置坐下。
      透过安检口的玻璃隔断,她还能看到他的背影——他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步幅很大,但走得不快,棉服的帽子没有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他在人群中穿过,肩膀擦过无数陌生人的手臂,但没有回头。
      火车开了六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灰白高楼逐渐变成郊区的低矮厂房,再变成连绵的农田和散落的村庄。
      她靠着车窗,耳机里放着白噪音,脑子里漫无目的地闪过这五个月来的画面——八月那个潮湿闷热的楼道,他光着上身站在门口,肩胛骨上的疤痕在走廊灯光下泛着红;九月那个暴雨停电的夜晚,他坐在她旁边的台阶上,沉默地递过一颗薄荷糖;十二月那个寒冷的清晨,他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保温袋,鼻尖冻得通红。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五个月,他从来没有跟她抱怨过任何事。他唯一会说的话是“顺手做的”“不是专门给你的”“我也没做什么”。他把自己所有的心意都装进了一举一动里,仿佛已成为下意识的本能。
      她把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了一小片雾。手指无意识地在雾气上划了几笔,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写了什么——一个歪歪扭扭的“等”字。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然后用手掌把它擦掉了。
      火车到站是下午三点,余音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台,远远就看到妈妈站在出站口,穿着那件穿了好几年的红色羽绒服,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一些。
      妈妈看到她,脸上绽开一抹笑容,快步迎上来接过她的行李箱,然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瘦了,在出租屋是不是又只吃泡面?”
      “没有,有人做饭。”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妈妈的眼睛亮了一下:“室友?男的女的?”
      “隔壁邻居。”余音把话题岔开,“爸呢?”
      “在家做饭,你弟补课去了,一会儿才下课。快回家吧,外面冷。”
      家还是老样子,三室一厅的老房子,客厅墙上贴着她和弟弟从小到大的奖状,茶几上摆着一盘瓜子和几个橘子,电视里放着过年期间的购物频道。
      爸爸在厨房里炒菜,听到开门声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还握着锅铲。
      他看到她就说了一句“回来啦”,语气平淡,转头对客厅喊了一声“把那个排骨端出来——你姐回来了”。
      晚饭很丰盛,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炒时蔬、排骨莲藕汤,全是她爱吃的菜。
      弟弟余洋坐在她对面,一个学期没见又蹿高了一截,变声期的嗓子粗粗的,但吃饭的时候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把好吃的菜往她碗里夹。
      妈妈不停地给她添汤,说多喝点补身体。爸爸喝了两杯酒,脸上泛着红光,话也比平时多了起来。
      “考研怎么样?有把握吗?”
      “还行,成绩要两个月才出。”
      “那就等,考不上也没事,回来找个工作也行。”
      “爸,还没出成绩呢。”余洋在旁边插嘴,“你怎么就先说考不上的事了?”
      “我就那么一说,当然考得上最好。”
      余音低头喝汤,没有接话。她知道爸爸不是故意打击她——他只是习惯了做最坏的打算。
      这个家里所有人都习惯了做最坏的打算,因为最好的打算需要底气,而他们没有那么多底气。
      晚饭后她在房间里整理行李,她的房间还是离开时的样子——单人床、旧书桌、墙上贴着的初中时画的素描、窗台上落了一层灰的旧台灯,书桌抽屉里还收着它高中时的笔记。
      余音关上抽屉,把那本旧笔记放回原处。
      很多年前她在这张桌子上做高中数学题,很多年后她在八百块月租的隔断房里做考研真题。
      地点变了,但她还是那个在灯下做题的人。
      回家的头几天,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妈妈每天早上变着花样做她爱吃的早餐——豆浆油条、鸡蛋煎饼、小馄饨,每样都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
      爸爸嘴上不说什么,但每次从菜市场回来都会多拎一袋她爱吃的水果。
      弟弟虽然正处于青春期,在学校和同学拽得二五八万,但在她面前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会把自己的零食分她一半,会缠着她问大学生活好不好玩。
      余音想,这个家其实挺好的,比很多家庭都好。
      父母没有因为她是女孩就不让她读书,没有逼她高中毕业就出去打工,没有像楼下张阿姨家那样把女儿的彩礼钱拿去给儿子买房。
      她的父母只是普通的老百姓,有着普通的局限——他们觉得女儿读太多书不好找对象,觉得女孩子在离家近的地方工作更安稳,觉得“考研考不上就算了,回来考个公务员也挺好”。
      这些话他们说得很轻,像是在跟她商量,但余音听得出那层商量的语气底下,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不需要言说的共识:女孩子不用飞得太高。
      她是慢慢才听懂这些话的。
      小时候她不懂,看着表姐在年夜饭桌上板着脸跟二姨吵架,只觉得表姐好酷,敢跟大人顶嘴,敢说“我的事我自己做主”。那时候她不知道表姐做的“主”是什么意思,只是盲目地崇拜着那个敢摔筷子离席的背影。
      等她长到表姐当年的年纪,她才明白那场争吵的来龙去脉——二姨想让表姐师范毕业后回县城当老师,离家近,安稳,好找对象;表姐想去大城市做设计,二姨说“女孩子做设计能做出什么名堂”。
      表姐最后还是去了,和家里的关系也冷了好几年。
      过年偶尔回来吃顿饭,从不超过两个小时就走,走的时候车里塞满了二姨硬塞的腊肉和香肠,但两个人的对话不超过十句。
      余音后来问过妈妈,表姐和家里和好了没有。妈妈说,“哪有和好不和好的,到底是一家人,就是想她过得好。”
      余音当时没有追问,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说:既然只是想她过得好,为什么不让她选自己想走的路?
      后来她明白了,因为有些父母嘴里的“为你好”,翻译过来其实是“为我好”——为我省心,为我长脸,为我不要操那么多不该操的心。
      这不是恶毒,这是软弱。他们没有能力托举孩子去更远的地方,所以只能把孩子拉回自己够得着的范围。
      第三天晚上,矛盾开始浮出水面。余洋的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班级第三,年级前二十,比期中进步了五名。
      爸爸高兴得多喝了两杯,饭桌上一直在夸“我儿子有出息”,妈妈也难得没有念叨他玩手机的事,还专门去楼下卤味店买了他最爱吃的鸭脖。
      余音也觉得高兴——弟弟的成绩是她高三那年盯着他一点点补上来的,从班级中游到稳定前十,她比谁都清楚他用了多少功。
      她从自己包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他,说是考研前做家教攒的,让他新学期买几本好的辅导书,别老用学校发的那种,答案解析一点也不全。
      余洋接过红包,说了句“谢谢姐”,然后被爸爸拍着肩膀说“以后你出息了可别忘了你姐”。
      余洋不耐烦地躲开他的手,说“知道了知道了”,把大家都逗笑了。
      笑完之后,爸爸放下酒杯,忽然转头对她说了一句:“你弟以后有出息了,你在外面也有个依靠。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有个弟弟撑腰总是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说完又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进余洋碗里,说“多吃点,补脑”。
      余音筷子上的青菜停在了半空。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过分的话——恰恰相反,他说得太温柔了,温柔到如果她真的反驳,反而显得她不懂事。
      但她听到了那句话底下藏着的潜台词:弟弟是“依靠”,是“撑腰”的,是“有出息”的;而她呢?她考上研也好,在外面找到工作也好,最终还是需要有人“撑腰”。
      她不是那根撑腰的柱子,她是需要被撑腰的那个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青菜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她听到自己说:“嗯,余洋确实进步很大。以后考上好大学,肯定比我强。”
      她说完这句话,低头继续吃饭。
      弟弟还在兴致勃勃地讲他们学校篮球赛的事,妈妈笑着给他夹菜,爸爸又倒了一杯酒。
      没有人注意到她刚才停顿的那几秒。
      吃完饭她主动去洗碗,热水冲刷着碗筷,厨房里弥漫着洗洁精的柠檬味。她低着头,让水声盖住自己的呼吸。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太敏感了。他只是随口一说,没什么别的意思。他从小也没亏待过你,供你读书,给你生活费,让你上大学,让你考研,你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
      但另一个声音在说:既然没有亏待她,为什么她从小到大听到的所有夸奖都带着一个“可惜”?
      “可惜是个女孩”——楼下张阿姨在她考上大学的时候这么说过,被妈妈笑着岔开了。
      她当时站在楼梯口,手里捏着录取通知书,那层薄薄的喜悦在“可惜”两个字面前,还没来得及绽放就蔫了。
      她站在厨房里,手上全是洗洁精的泡沫,忽然想到了陆骁。
      她想到的不是他的脸,不是他站在梧桐树下等她考完试的样子,而是一个更早的瞬间——某个复习到深夜的凌晨,她在走廊里遇到他,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的薄荷糖放在她手心,然后回了隔壁。
      那天她没有跟他说自己为什么失眠,他也没有问,他只是给了她一颗糖。
      他从来不会说“女孩子不用太拼”,不会说“考不上也没关系”,不会说“你以后找个好人家嫁了也行”。
      他不会说这些。
      他说的是——“你能考上。”
      不是“加油”,不是“尽力就好”,是“你能考上”。
      这句话她听过很多次,每一次他用的都是同一种语气——平淡的、确定的、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证实的定理。
      关上水龙头,她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拿起手机。
      她想给陆骁发条消息,但打开对话框之后又不知道该发什么。
      “我爸今天说了一句让我不太舒服的话”——不行,太矫情了。
      “我忽然想你了”——不行,太直白了。
      她最后发了一条:“在干嘛?”
      他很快回了:“修热水器,楼下刘阿姨家的,你呢?”
      “吃完饭洗碗,没什么事。”她顿了顿,又打了一行字:“家里有点闷。”
      他没有问为什么闷,没有问谁让她闷,他只是回了一句:“闷了就出去走走,别在屋里憋着。”
      她还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嗯”。
      她穿上外套出了门,外面很冷,小区里的树上挂着一串彩灯,大概是为了过年准备的,还没有亮起来。
      她沿着小区的小路走了一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L:给你寄了点东西,明天到。”
      “什么东西?”
      “牛肉干,自己做的,比超市的好吃。”
      余音站在路灯下,看着屏幕上“牛肉干”三个字,忽然笑了。
      她在跟他说“闷”,他的回应是牛肉干。
      不是安慰,不是分析,不是“你怎么不跟你家里人谈谈”,是一份实实在在的、能拿在手里的东西。
      他大概觉得,既然她闷,那就寄点吃的让她开心一点,他的逻辑就是这么简单。
      她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抬头看了看头顶的路灯。
      橘黄色的光晕在冬夜里显得格外柔和,像是那栋老楼走廊里的声控灯,亮得有些迟缓,但总会亮。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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