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考场 决战日到了 ...
-
决战日到了。窗外还是墨蓝色的,路灯还没熄。
余音六点钟就醒了,自然醒。
她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
冬天天亮得晚,六点钟的天还是墨蓝色的,远处的路灯还没有熄灭。
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心里默念了一遍政治的框架——物质决定意识,意识对物质有能动反作用,能动反作用,她今天就要发挥她的能动反作用。
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走向楼梯口的方向,而是走向走廊尽头——那个临时搭建的灶台。
然后她听到水龙头被轻轻拧开的声音,燃气灶点火的咔嗒声,锅底碰到灶架的轻微碰撞声。
这些声音都很轻,明显是刻意压低了,怕吵醒她。但她已经醒了。
她躺在黑暗中,听着隔壁的人在走廊里轻手轻脚地忙碌,锅铲偶尔碰到锅沿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油在锅里滋滋地响了一阵,然后是抽油烟机被调到最小档的嗡鸣。
他在做饭。凌晨六点,气温零下,他在没有暖气的走廊里给她做饭。
余音没有起床,她知道如果她现在出去,他会皱着眉说“还早,再睡会儿”。
所以她继续躺着,听着那些刻意压低的、细碎的声响,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摇篮曲。
七点整,她准时起床,洗漱完推开601的门,陆骁已经站在走廊里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服,拉链拉到下巴,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和一个透明文件袋。
走廊里的灶台已经被他收拾干净了,锅和铲子都洗好了晾在旁边,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油烟气,证明他刚才在这里站了很久。
他的鼻尖微微泛红——在寒冷的走廊里待了那么久,不红才怪。但他递过来的保温袋是热的,豆浆杯摸上去甚至有点烫手。
“豆浆趁热喝。鸡蛋现在吃,包子带着,考前再垫一口。”
“你几点起来的?”
“没多久。”他已经转身去检查她的文件袋了,不给她追问的机会。
余音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但足够热,糖放得比平时少——他说过考试的时候不能吃太甜,容易犯困。
她一边剥鸡蛋一边看他检查文件袋。
他把每样东西都拿出来重新核对了一遍,每一样都看过之后才重新装回文件袋里,拉好拉链,递给她。
“走吧。”
清晨的地铁上人不多,大多是早起上班的年轻人。
陆骁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挡在她身前,替她隔开拥挤的人流。
考场设在城市另一头的一所中学,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考生,有的在低头翻书做最后的冲刺,有的和家长站在一起小声说话,电子屏上滚动着红色的考试信息。
陆骁在校门外十几米的地方停住了。
“进去吧。中午出来找我,我带饭了。”
余音想问他是几点起来做的饭,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有些问题的答案不需要问,他鼻尖上还没完全消退的红晕和保温袋上残留的灶台温度会替他回答。
她走进校门,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个子高,在人群里很显眼。
他没有挥手,没有喊“加油”,只是把下巴微微抬了一下,意思是“去吧”。
余音转回头,深吸一口气,走进考场。
上午的政治比预想中顺利,她没有多想那些拿不准的选择题,只管一道一道往下写。
中午交卷铃响,余音走出考场,校门口挤满了接人的家长,她站在台阶上,目光越过人群,在左数第三棵梧桐树下找到了他。
他还是站在那个位置,手里拎着保温袋,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
她穿过人群走向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五个月来,她无数次走向他——从601走向602,从走廊这头走向走廊那头,从焦虑的深夜走向他递来的薄荷糖。
每一次走向他的过程,都让她离某个答案更近一步。
而这个答案,在接下来的两天里,被一颗薄荷糖彻底揭开了。
陆骁看到她走过来,把保温袋放在树下的水泥台上打开。
便当盒里是她最爱的糖醋排骨,旁边是清炒西蓝花和半个溏心蛋,米饭上浇了一勺排骨的酱汁,颜色鲜亮,还冒着热气。
保温杯里是温水,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筷子递给她,然后站在旁边,看着远处的人群,给她一个安静的空间吃饭。
她吃着排骨,酱汁的甜度和酸度刚好。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端菜过来时的样子——把碗放在她桌上,说“做多了,不想浪费”,然后转身就走,耳尖带着一点点红。
下午的英语阅读理解篇幅很长,她比平时多花了五分钟才做完第一篇,但后面的几篇手感越来越好。作文题目是图表类,她在模拟卷里练过类似的题型,写起来还算顺手。
交卷出来的时候,她看到他站在梧桐树下,她走过去,他拧开杯盖递过来,什么也没说。
她低头一看,不是白开水,也不是茶,是一杯热奶茶,颜色偏深,冒着极细的白气。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奶香很浓,茶味也扎实,不是便利店那种甜腻的冲调味,带着一股只有小锅慢煮才有的焦香。
她怔了怔,抬头看他:“你回家熬的?”
“中午回去了一趟,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顺手的事。
余音捧着杯盖,热意从掌心一直暖到胃里。
她没戳穿——从这里到出租屋,来回得一个多小时。他趁她考英语的三个小时,跑回去熬了一锅奶茶,再赶回来站在同一棵树下等她。
余音接过杯盖又喝了一口,奶味很浓,茶味刚好,糖放得很少——是她喜欢的比例。
晚上回到601,她把今天的考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强迫自己不再去想。想也没用,已经交上去的卷子不能改。
她翻了几页明天要考的专业课笔记,然后合上书,早早躺下了。
隔壁也没有翻书的声音,两个人的沉默隔着同一堵薄墙,像一层薄薄的雪盖在屋顶上,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但能听到它落下来的声音。
第二天上午的数学比预想中更难。最后一道大题她卡了十分钟,手心开始出汗,笔帽被她咬出了好几个牙印。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从笔袋最外侧的小口袋里摸出那颗薄荷糖,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薄荷的清凉在舌尖炸开,她重新读了一遍题目,发现刚才漏了一个关键条件。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答题卡上重新演算。
这一次,手没有抖。
中午出来的时候她没有提那道题,陆骁也不会主动问,只是把午饭递给她——鱼香肉丝、清炒时蔬,排骨汤用保温杯装着,倒进碗里还烫嘴。
坐在树下吃饭的时候,阳光从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她低头喝了一口汤,他站在旁边,和她隔着一拳的距离。
“下午最后一科了。”她说。
“嗯,考完就好了。”
她抬头看他,想说“考完不一定好”,想说“成绩还没出来”,想说“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但他低头看她的眼神很安静,像一潭深水,水面没有波澜,但底下涌动着什么不言自明的东西。
她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说考试结果,他是在说,考完她就不用再每天紧绷着了,不用再熬夜刷题,不用再因为模拟卷的成绩而焦虑。
考完这场仗,她可以好好睡一觉,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嗯。”她低下头,继续喝汤。
下午最后一科是专业课,交卷铃响的瞬间,余音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有点僵硬,她把试卷和答题卡按顺序放好,等着监考老师来收。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橘黄色的光,照在操场上空无一人的篮球架上。
她忽然想起五个月前第一次走进那栋老楼的那个傍晚,她拖着破行李箱站在601门口,看着满屋的灰尘和剥落的墙皮,想的是“在这里住三个月,考上就走”。
那时候她不知道隔壁住着什么人,不知道那堵薄墙后面藏着一道狰狞的旧伤疤、一本翻烂的字典,和一颗一颗攒起来的薄荷糖。
走出考场的时候,她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还是站在那个位置——校门口左数第三棵梧桐树下。
棉服外面裹了一件军大衣,领子竖得老高。
看到她出来,他把军大衣脱下来,抖了抖上面的寒气,披在她肩上。
“穿上,外面冷。”
军大衣太大了,裹在她身上像一条毯子,衣摆拖到小腿。
上面有他的味道——烟草味和皂香,还有一点点机油味。
余音把领子往上拉了拉,把半张脸都埋进去,很暖。
“考完了。”她说。
“嗯。”
“数学那道大题,我差点卡住。”
“后来呢?”
“后来吃了你的糖,然后就想起来了。”
他没有说话,但她看到他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深的、被满足的东西。
回程的地铁上人不多,他们找了个角落站着。
车厢晃了一下,她的肩膀撞到他的手臂,他没有动,她没有移开。
他们就那么站着,隔着军大衣厚实的布料,肩膀贴着肩膀。
“政治大题有一道问的是实践和认识的关系,”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写着写着,忽然想到你,想到你讲的故事,我当时在想,这个人连我的考试都在。”
她说完这句话,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陆骁的声音从她头顶传过来,很低,带着一点她不太熟悉的沙哑:“不是你的考试,是你。”
是你。这两个字简简单单地落在她头顶,不重,但很稳。
不是考试这两天,不是这五个月,是她——她的思维方式、她面对难题时重新读题的习惯。
他把自己写进了她的潜意识里,用一颗一颗的薄荷糖、一碗一碗的热汤面、一次一次深夜的陪伴。
狡猾的男人,她心想。
回到六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两人站在各自的门口。
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倾泻的光落在斑斑驳驳的水泥地上,像一片被风吹旧的月光,静得让人不敢高声语,生怕惊着这满地的旧光阴。
陆骁站在门口,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出手,从她肩上拿回了军大衣。
“早点睡,明天可以睡到自然醒。”
“嗯,晚安。”
“晚安。”
她关上601的门,靠在门板上,军大衣被拿走了,但肩上还残留着它的重量和温度,考场上那颗薄荷糖似乎还在嘴里留有余味。
她走到桌前,把笔袋里的糖纸拿出来,展平,放在那几颗糖纸的最上面,然后翻开日记本,在最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
“他在我胸腔里,像一束光穿过薄墙,落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考卷还没有答案,可我的人生里,有一道题已经解开了。”
她合上日记本,关了灯,黑暗中她侧过身,对着那堵薄墙。
墙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他在脱外套,在洗手间洗漱,在床边坐下,然后安静了。
她伸手轻轻敲了三下墙。
隔壁很快回了三下,节奏和她的一模一样。
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很低,像把嘴贴在墙面上说的:“还不睡?”
“马上就睡。”
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陆骁。”
“嗯?”
“这两天,你在外面站了多久?”
“……没算过,反正比你考试的时间长。”
她在黑暗中笑了,他还是他,永远不会正面回答这种问题。
她侧过身,把手掌贴在墙面上。
“成绩还要等两个月,”她说,“我不知道能不能考上。”
“你能。”
“万一不能呢?”
“那就再来一年,我陪你。”
他说“我陪你”的时候,语气和说“顺手做的”一模一样——平淡、简短、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余音把手掌从墙上收回来,攥着被子边缘,指尖微微用力。
“不管结果怎么样,”她说,“这段时间,谢谢你。”
墙那边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低沉的,平稳的:“不用谢,我也没做什么。”
她笑了笑,也没有再说什么。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不该说的话还不到时候。
成绩还没出来,未来还悬在半空,像窗外那场还没落定的雪。
但有一件事她是确定的——不管两个月后那张录取通知书来还是不来,不管这栋即将拆迁的老楼还在不在,此刻他在这堵薄墙的那一边,和她呼吸着同样的空气,隔着同样的距离。
此刻就好,此刻就够了。
“晚安。”她说。
“晚安。”他说。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大片的雪花无声地落在这栋老楼的屋顶上。
601的灯已经熄了,602的灯还亮着。
一堵薄墙隔着两个人,两个人隔着一整个还没来的未来。
但那道细细的裂缝里,透过来的是同一片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