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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考前的夜 余音一觉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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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音一觉睡到了早上七点——在考试前一天,这简直是个奇迹。
不是闹钟没响——闹钟准时在五点半响了,她按掉之后本来想再眯五分钟,结果一闭眼就过了一个半小时!
她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天已经大亮了,冬天的阳光薄薄地铺在窗台上,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暖意。
她没有慌,这很奇怪。
之前的每一天,只要比计划晚起了十分钟,她就会陷入一种隐隐的焦虑——今天的任务完不成怎么办?进度落后了怎么办?但今天没有。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心里反而有一种反常的平静。
像是在暴风雨中心的那种平静——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但正中心的那个点是静止的。
今天不用做模拟卷,今天不用背时政热点,今天不用刷阅读理解,今天的唯一任务是——把状态调整到最好。
她翻了个身,习惯性地看向床头柜。一杯温水已经放在那里了,杯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潦草但比三个月前工整了不少:
“豆浆在门把手上,今天别喝咖啡,咖啡因会让你晚上睡不着。——L”
余音把便利贴撕下来,夹进日记本里。
这本日记本已经夹了十几张便利贴和糖纸,从八月到十二月,每一张都记录了一件他做过的事。
她从来没有刻意收集,只是每次看到他的字迹就觉得扔掉太可惜了。
她起床洗漱,喝完门把手上的豆浆,吃了包子,然后开始最后一遍检查考试用品。
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橡皮、尺子、计算器——她把每样东西都摊在桌上,按类别排列好,正准备往透明笔袋里装的时候,门开了。
陆骁走进来,在她床边坐下。他把她桌上那支2B铅笔拿起来看了看笔尖——扁平的长方形,宽度刚好适合涂答题卡。
他对着光检查了一遍笔头有没有松动,然后把两支铅笔并排放在她桌上,又开始检查她的计算器。
“电池换过了。”她说。
“我知道,我换的。”他把计算器翻过来看了看后盖,确认螺丝拧紧了,又按了几下按键确认屏幕显示正常,然后放回笔袋里,开始检查签字笔。
“签字笔也试过了。”
“再试一遍。”他把两支签字笔都在草稿纸上划了几下,确认出水顺畅、不洇纸,然后盖上笔帽,放回笔袋。
然后是尺子——他对着光看了看刻度有没有磨损;橡皮——他用手捏了捏,确认没有硬化;准考证和身份证——他拿出来看了两遍,确认信息无误、没有折角。
最后,他把所有东西按照使用顺序重新排列了一遍。
准考证和身份证放在最上面,铅笔和橡皮放在最顺手的位置,签字笔并排放在铅笔旁边,尺子和计算器放在最下面,透明笔袋拉好拉链,放在她桌子正中央。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笔袋上面。
一颗薄荷糖。
玻璃纸是淡淡的绿,像一粒被月光浸过的玉珠,和她八月第一次从他手里接过的那颗毫无二致。
“明天带着,紧张的时候吃。”
余音看着桌上那颗薄荷糖,那么小的一颗糖,安安静静地躺在透明的笔袋上面,几乎没什么分量。
但她觉得此刻整个房间里最沉的东西就是它。
比那几本几百页的真题集更沉,比她背了无数遍的政治框架更沉,比那张决定她未来的准考证更沉。
因为这颗糖里装了五个月的时光——五个月的早餐、宵夜、修好的台灯和风扇、切好的水果、深夜里沉默的陪伴。
他把五个月的时间和精力都压扁了,封存在这颗小小的糖里,告诉她——明天你一个人在考场上,但你不是一个人。
她伸手去拿那颗糖,指尖碰到糖纸的时候,和他的手指碰了一下。
他的手还停留在笔袋上,指节上有新结的痂,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青紫。
她的指尖停在他的指节上,没有马上移开,这不是刻意为之——只是恰好两个人的手都在同一个位置上。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反手握住她的,但最终没有,只是轻轻把她的指尖往糖的方向推了推,然后收回手,站起来。
“明天我送你去考场。”
余音把糖放进笔袋最外侧的小口袋里,拉好拉链。
“几点出门?”
“七点半。考场那个中学,地铁十站。”
“你查过了?”
“上周去看过。学校门口有棵树可以等,不晒。旁边有个便利店,中午可以去买热的。”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交代“冰箱里有西瓜”一模一样——平淡、务实、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但她知道他为这一次考试做了多少准备:提前去看考场、查路线、找可以等的地方、计算中午吃饭的时间。
他自己要参加成人高考的时候大概都不会这么认真。
“你想得比我还周到。”
“你负责考试,”他说,“其他的我负责。”
余音低下头,把笔袋放进书包里,把书包放在门边的椅子上——那是明天出门前最后要拿的东西。
晚上,两人在走廊里吃了最后一顿备考餐。
陆骁做了三个菜——番茄炒蛋、清炒时蔬、一小碟红烧肉。
没有鱼,他说考试前吃鱼不吉利,因为“鱼”和“余”同音,“余”了就是“多余”的意思,“万一脑子里多出点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影响发挥”。
余音当时正在夹菜,听到这话筷子停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以前他从来不讲这种迷信的话——他是那种觉得“坏了就修、不行就再试”的人,从不寄希望于运气。
但今天他变得格外谨慎,什么忌讳都信了,什么准备工作都要做两遍。
她的考试他比她还谨慎紧张。
吃完饭,陆骁收碗去洗,余音坐在601的门槛上,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冬天的天黑得早,窗外已经全暗了,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在寒风中摇着昏黄的光晕。
她听到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听到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然后水声停了,脚步声走回来。
陆骁在她旁边坐下,和她一样靠着门框,双腿伸在走廊里。他手里拿着两颗薄荷糖,一颗递给她,一颗自己剥开塞进嘴里。
“你怎么也吃糖了?”
“你不是说紧张的时候吃一颗管用吗?”
“你又不考试。”
“我在外面等也是考试。”他含着糖,声音有点含糊,“你不知道外面等的人比里面考的人更紧张,里面的人至少有卷子可以写,外面的人什么都做不了。”
余音侧头看他,走廊的声控灯刚好在这一刻熄灭了,黑暗中只能看到他侧脸的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
他嘴里那颗薄荷糖在牙齿间轻轻磕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紧张什么?”她问。
“什么都紧张。”他说,“怕你早上起不来,怕你路上堵车,怕你进考场之前忘了带笔,怕你中午吃坏肚子。怕你考完之后觉得没考好,又不敢跟我说。”
他说的每一条担忧都是关于她的,没有一条是关于他自己。
余音看着黑暗里他模糊的轮廓,想伸手碰一碰他的手背,但她没有。
她只是把手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没有碰到他,但离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手背散发的温度。
“我会考好的。”她说。
“我知道。”
“那你别紧张了。”
“嗯。”他把薄荷糖咬碎了,清脆的一声响,“我尽量。”
深夜,余音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不是紧张——是那种考试前特有的清醒。
脑子在反复过知识点的框架,像一个自动播放的幻灯片,一张一张地翻,停不下来。
政治的四大部分、英语的作文模板、数学的公式大全、专业课的核心概念。
她在脑子里把每个科目过了一遍,然后开始过第二遍。
她知道隔壁也没睡。不是因为听到了声音——恰恰相反,隔壁安静得不正常。
平时这个时间点他会有轻微的翻书声,或者床上翻身的声响,或者起身倒水的脚步。
但今晚,他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种刻意的安静说明他也醒着——他在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响,怕打扰她。
她侧过身,对着那堵墙。
这堵薄薄的石膏板,从八月到现在,从盛夏到深冬,见证了他们的每一次尴尬、试探、靠近与克制。
它知道她每一次失眠,也知道他每一次翻身。它听过她念书的声音,也听过他翻字典的声音。
它是整层楼最不隔音的地方,也是整栋楼最靠近两颗心脏的地方。
她伸手轻轻敲了三下墙。
隔壁很快回了三下。节奏和她的一模一样——不是那种敷衍的回应,而是刻意复制的、表示“我在”的回声。他大概一直在等她敲。
“睡不着?”他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又闷又低,像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
“有点。脑子里一直在过知识点,停不下来。”
“那就别停了。过完一遍就睡。”
“过完一遍又想起第二遍。”
沉默。然后他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余音愣了一下,陆骁从来不是会讲故事的人,他连回答“你今天怎么样”这种问题都只用两三个字——“还行”“不错”“有点累”。
“以前工地上有个老焊工,”他的声音从墙那边传来,低沉的、平稳的,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节奏,“快六十了,手艺是厂里最好的。但他有个毛病——每次干活之前都要喝两口,不是贪嘴,他说,不喝手会抖。”
“后来呢?”
“后来有一回要焊一个大活,厂里领导来视察,他不敢喝。手抖了半上午,一条完美的焊缝都拉不出来。下午他偷偷灌了半杯,手稳了,焊出来的缝跟机打的一样。”
“所以?”
“所以你也有自己的半杯酒。那套做题流程、那个先读题再答题的习惯、那个让你冷静的薄荷糖——都是你的半杯酒。明天上了考场,找到自己的节奏,手就不会抖。”
余音在黑暗中笑了,他的一个老焊工的故事,比任何心理辅导都更管用。
因为他明白她的紧张不是知识没掌握,而是害怕失控。
而她需要的不是更多的知识点,是相信自己能掌控局面。
“你从哪里学来的讲故事?”
“书上看的,紧张的人需要的是一个仪式,不是一套理论。”
余音想起五个月前他翻字典的样子,现在他却能讲故事来安慰她。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的声音又传过来:“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厉害。你学的那些东西——概率论、统计学、英语长难句——已经在你脑子里了。你只是现在太紧张,暂时找不到它们。但等你坐下来,看到卷子上的题目,它们都会慢慢浮现出来的。”
他说的不是虚话,他每天晚上十二点还在做题,他知道考试是怎么回事——那种东西学进去了就是学进去了,不会因为紧张就凭空消失。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你隔壁的,每天听你翻书翻了大半遍,你翻书的速度越来越快。以前一道题要二十分钟,后来十分钟,再后来五分钟。你的进步我比你清楚。”
余音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她不想让他听到自己忽然变急促的呼吸声。
他说她的进步他比她清楚,他说他听她翻书听了大半年,他说她的节奏他全知道。
这些话不是告白,但比任何告白都更沉。
然后两人同时说:“睡吧。”
安静了两秒,又同时:“你怎么学我说话。”
又同时:“……”
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墙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不是平时那种短促的、一闪而逝的闷笑,而是带着点无奈的、被自己蠢到的笑。
紧接着余音也笑了,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不敢出声。
他们在同一时刻开口,又在同一时刻闭嘴,隔着一堵薄墙,像两个被抓包的小学生,在罚站的时候互相偷瞄。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陆骁的声音又传过来,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考完就好了。”
“晚安。”她说。
“晚安。”他说。
窗外开始下雪了。
今冬的第一场雪,细细的雪粒落在窗台上,落在楼下那棵老榕树光秃秃的枝干上,落在这栋即将被拆迁的老楼的屋顶上。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两盏熄灭的声控灯,两扇虚掩的门,和一堵薄薄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