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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一碗面 倒计时牌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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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牌翻到了个位数。
每天早上五点半自然醒,六点开始背政治,八点做数学模拟卷,十一点对答案订正,十二点吃午饭,十二点二十继续英语阅读理解,下午两点专业课,傍晚六点背英语作文模板,晚上七点到十一点第二轮刷题,十一点半收工。中间只起来上洗手间和吃饭,吃饭的时间也被压缩到了十五分钟以内。
她的桌上堆满了东西——真题集、错题本、模拟卷、打印的时政热点、英语作文模板、专业课笔记等等。
笔筒里的笔芯已经攒了大半杯,旧的还没写完,新的又插进去了。
陆骁把她的伙食标准提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不是大鱼大肉——他知道她吃太油腻会犯困,所以做的都是清淡但高蛋白的菜,清蒸鲈鱼、虾仁蒸蛋、鸡胸肉炒西蓝花、番茄牛腩汤等等。
每顿饭都准时送到她的桌上,碗筷摆得一丝不苟,筷子尖朝右,汤匙柄朝外,就差没在碗沿上盖个小牌子写“请用膳”。
他不陪她吃——因为她吃饭的时候也在看笔记,他坐在对面会让她分心。
所以每次准备完之后,他就会自动告退。
当他退出去的时候,余音总觉得自己活像在宫殿里的皇帝,而他是那个大内总管——来去无声,规矩极重,连眼神都不多给一个,只差补一句“有事唤臣”。
她咬着筷子想,哪天自己要是敢提一嘴“不用送了”,这位总管估计会拎着饭勺靠在门框上,冷着脸说:“不成,您得用膳。”
“你不用给我单独做,”有天中午她看着桌上那盘清蒸鲈鱼,忍不住说,“我吃泡面就行了。”
“泡面不顶饿。”
“那你也吃啊,你每次都等我吃完才吃,菜都凉了。”
“我热一下就行。”他把筷子放在她手边,转身往外走,“吃完碗放着,我来收。”
晚上十一点半,余音结束了今天的最后一轮刷题,她合上真题集,伸了个懒腰,肩膀和脖子的关节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咔嗒声。
今天的英语阅读理解错了三道,比昨天少了一道;数学选择题全对,大题扣了五分步骤分。
总体在进步,但她不敢松懈——还有两周,两周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她站起来去洗手间洗漱,路过602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陆骁还没睡,透过门缝能看到他伏在桌前的身影,面前摊着那本《成人高考数学真题集》,右手握笔,左手按着草稿纸,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公式。
桌上的烟灰缸是空的——他今晚还没抽烟。她没见过他在做题的时候抽烟,他说抽烟会影响注意力。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洗手间,洗漱完毕,又轻手轻脚地回了601。
经过602的时候她没有往里看——她怕他看到她,会放下笔过来问她是不是饿了、要不要吃夜宵。
躺到床上已经快十二点了,余音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过政治大题的框架——物质与意识的辩证关系、矛盾的普遍性与特殊性、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她把每个知识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翻了个身,准备入睡。
胃就是在这一刻开始疼的。
起初只是一阵隐隐的不适,她以为是饿了——晚饭吃得早,现在都过了六个小时了。
她翻了个身,试图忽略那种闷闷的钝痛。
但疼痛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明显,从隐隐的钝痛变成了持续的绞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她的胃里拧毛巾,一下一下地绞紧。
她蜷起膝盖,用手按住胃的位置,额头开始冒冷汗。
床头柜里应该有胃药,她记得上周陆骁给她买了一盒,说“你最近吃饭太快,容易胃不舒服”。
但她现在疼得动不了,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弯腰去拉抽屉了。
她咬着嘴唇,在心里权衡了两个选项:一是硬扛到天亮,二是叫隔壁的人。
选第一个可能会疼死,选第二个会打扰他休息。他明天早上六点还要起床上班。
胃又拧了一下,她没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大概过了不到十秒,隔壁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开门声,紧接着601的门被推开了。
陆骁站在门口,身上穿着那件灰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头发有点乱,眼睛里有刚被吵醒的红血丝。
他没有开灯,借着走廊漏进来的微光走到她床边,低头看了一眼她蜷缩的姿势和按在胃上的手,什么都没问,转身出去了。
一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拿着胃药和一杯温水,他蹲在她床边,把药片倒在她手心里,水杯递到她嘴边。
她吞下药片,喝了两口水,然后重新倒回枕头上。
药效没那么快上来,胃还在疼,但已经比刚才好一点了。
“晚上吃的什么?”他问。声音很低,不是质问,是问诊——像医生在问病人的病史。
“你做的清蒸鲈鱼,还有番茄牛腩汤。”
“吃完之后呢?”
“吃了冰箱里的柚子。”
“刚吃完热的就吃凉的。”他说,不是疑问句,是诊断结论,然后他站起来,走了出去。
她以为他回去睡觉了,但他没有。
走廊里传来电磁炉的嗡嗡声和锅铲碰撞的声响,然后是水烧开的咕嘟声。
几分钟后他端着一碗东西回来,放在她床头柜上。
是一碗清汤面。汤色很淡,没有酱油,只有一点点盐花和几滴香油。
面条煮得很软烂,不费牙也不费胃。上面卧着一个溏心蛋,旁边搁了几根烫过的青菜。
油放得很少,盐也放得很少——他知道她胃疼的时候不能吃油腻和重口味的东西。
“吃吧,别吃太快。”
余音撑着床垫坐起来,端起碗。
面汤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但足够暖。
她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胃里的绞痛被熨平了一层。
她夹起一筷子面条——软硬度刚好,不是那种泡面泡到发胀的软,是煮面时掐准了火候的软,咬下去还有一点韧劲。
溏心蛋的蛋黄是半流动的,用筷子一戳就淌出来,和面汤混在一起,增加了口感的厚度。
她没有说话,低头一口一口吃着,把面条和溏心蛋都吃完了,把汤也喝得干干净净。胃疼在热汤面的安抚下渐渐退到了可以忽略的程度。
陆骁坐在她床边那把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看着她吃。
他什么都没问——没问她为什么吃那么快,没问她是不是又不舒服,没问她今天做了几套卷子、正确率多少。
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吃完,然后伸手接过空碗。
她忽然想起他在走廊尽头和老高说的那番话。
他攒钱是为了她,他拼命接夜班散活是为了她,他每晚十二点还在啃成人高考数学也是为了她。
“考完了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他说。
她点点头,说:“好。”
他起身去洗碗,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可以用秒来计算,但她注意到了。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一只手端着碗,另一只手握着门把手。
他的背影在走廊的微光里显得格外宽,肩膀的线条把灰色的T恤撑开,衣料上还有一道刚才做饭时不小心沾上的面粉印。
他想说什么?她不知道。
但大概他也察觉到了——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线,那道线叫“考研”。
在这道线之前,所有的话都必须被压在喉咙底下,所有想做的事情都必须被克制在行动之外。
他可以给她做饭、修台灯、送薄荷糖、在深夜给她煮一碗面,但他不能说出那几个字,她也不能。
“谢谢。”她说。
声音很轻,但这两个字里包含了太多别的意思——谢谢你的面,谢谢你的胃药,谢谢你这几个月所有的忍耐和克制。
谢谢你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做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余音对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很久的呆。
走廊里传来碗筷碰撞的水声——他在用走廊尽头那个冷水龙头洗碗,这么冷的天,冷水刺骨。
但他习惯了。
他用冷水洗了无数次碗,修了无数次东西,在无数个寒冷的冬夜里爬起来给她煮面。
他的手上全是伤疤——旧的结痂了,新的又叠上去。
她靠在床头,胃里的暖意还在,药效和热汤面一起把疼痛压到了最低。
她闭上眼睛,然后听到他走回来的脚步声——停在601门口,没有进来,然后是601的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
她知道他不会进来了,今晚不会再进来了。
因为他已经把能给的都给了,再多一点,就越界了。
她翻了个身,对着那堵薄墙。
墙那边很安静,她轻轻敲了三下墙。不是用指节,是用指腹,声音很轻,像是某种只有他能听懂的暗号。
隔壁很快回了三下,节奏和她的一模一样。
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很低,像是把嘴贴在墙面上说的:“还疼不疼?”
“不疼了。”
“那就好,睡吧。明天我给你熬小米粥,养胃。”
余音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嘴唇在被子底下弯了一个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