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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依赖 变化,是从 ...

  •   变化,是从那台沉默下来的电视机开始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晚上听到陆骁房间里的电视声了,以前他总是八点多靠在床上看点什么,而现在,到了晚上,隔壁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的声音。
      他在看《围城》,看得很慢,有时候一页要反复看好几遍,纸页翻过去又翻回来,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句子。
      有时会传来查字典的声音——字典很厚,翻页的声音比普通书更沉,带着一种郑重的仪式感。
      一本小说,他当成课本在读。
      余音听着那些声音,笔尖悬在草稿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她想起他说的——以前没怎么上过学,在工地上签合同发现自己连字都认不全,她没法想象他是怎么从认不全字走到今天的。
      一个人,一本字典,一本借来的旧书,每天晚上在昏黄的灯光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啃。没有老师,没有同学,没有人可以讨论,只有一堵薄墙和一个在隔壁刷题的她。
      她放下笔,屈起指节,轻轻敲了敲墙壁,三下,不轻不重,像是一段只有他们两人能识别的暗号。
      翻书的声音停了。
      “看到哪儿了?”她问,声音不大,但知道他能听见。
      “第三章,”陆骁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被石膏板过滤得有些发闷,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方鸿渐去苏家。”
      “感觉怎么样?”
      “还行,就是有些地方不太懂。”
      “哪里不懂?”
      墙那边安静了一会儿,余音能想象他此刻的样子——大概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书,眉头微微皱着,在想要怎么表达。
      她发现他有一个习惯:遇到不确定的事,不会急着开口,而是先想一想。这种沉默不是犹豫,而是认真。
      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困惑:“方鸿渐明明不喜欢苏文纨,为什么还要跟她来往?”
      余音想了想,放下笔,转过身面对着那堵墙,好像这样就能离他的声音更近一些。
      “因为他寂寞。人在寂寞的时候,会做很多自己都不理解的事。明明知道对方不是自己想要的人,但还是舍不得放手,不是喜欢那个人,是害怕一个人待着。”
      “所以他不是真的喜欢苏小姐?”
      “不是,他只是在填补空虚。苏文纨对他来说,不是爱人,是一根稻草。”
      墙那边又安静了,然后翻书的声音继续,他大概是翻到了前面某页,在重新看某一段。
      余音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演算下一道概率题。一道关于独立事件的题——事件A和事件B互不影响,但会因为某种外部条件而产生虚假的关联。统计学上叫混杂因子。
      在生活里,大概叫寂寞。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陆骁的声音又传过来。
      “那他后来遇到唐晓芙的时候,是真心的吗?”
      余音放下笔,认真思考了一下。
      窗外的路灯刚好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桌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条。
      “我觉得是真心的,他在唐晓芙面前很笨拙,会紧张,会说错话,会做一些自己都觉得很蠢的事。在不喜欢的人面前,人是不会紧张的,不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你可以很从容、很得体、很完美,但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你会变得不像自己。”
      “嗯。”
      他的回应只有一个字,但余音听出了这个“嗯”里面包含的东西——不是敷衍的应答,而是某种被印证之后的释然,像是心里一直悬着的某个问题终于落了地。
      “你怎么忽然问这个?”她问。
      “没什么。”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就是想确认一下。”
      余音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想问他“确认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有些问题,问出口就收不回来,而她现在还没有做好准备,去面对那个可能的答案。
      她继续做题,但注意力已经散了。
      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几个圆圈,全是无意识的涂鸦。圆圈层层叠叠,像年轮,像涟漪,像某种无法停止的循环。
      然后她听到隔壁传来合上书的声音,不是随意地合上,而是郑重地、带着某种决定意味地合上,然后是脚步声,开门声。
      几秒后,余音的房门被敲响了。
      他从来都是直接推门的,自从她说过“备用钥匙可以留着”之后,他推门的动作就越来越自然了,有时候甚至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端着一盘水果就进来了。
      但这次,他站在走廊里,敲了她的门——这很反常。
      余音站起来去开门,手指搭在门把手上,深吸了一口气才拧下去。
      陆骁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那本《围城》。
      走廊的声控灯没亮,只有他房间里的灯光从敞开的门缝里透出来,在他身后拉了一道长长的光条,把走廊的地面切割成明暗两半。
      他的脸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显得轮廓格外深,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看不清完整的表情。
      “有事?”余音问。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他说。
      “什么?”
      “你怎么知道一个人在喜欢的人面前会紧张?”
      余音愣住了。
      陆骁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不是那种懒洋洋的、带着调侃的认真——他平时偶尔会这样,说一句带刺的话然后看她的反应。
      但这次不是。这次是一种更深的、像是真的想知道答案的认真,眼里没有试探,只有问题本身。
      “你经历过?”他问。
      “我……”余音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抓住第一个浮上来的答案,“看书里写的,各种书里都有类似的描写。”
      “心理学上也有解释——肾上腺素分泌,交感神经兴奋,心率加快,汗腺分泌增加。人在喜欢的人面前会紧张,这是生理本能。从进化心理学的角度来说,是因为在意对方对自己的评价,所以身体会进入一种高度警觉的状态。”
      她说了一大串,语速比平时快,因为他站得太近了——不到一步的距离,她的肩膀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她的脑子需要做点什么事情来分散注意力,而背课本是最安全的选项。
      “所以紧张就是喜欢?”他追问。
      “不一定吧,紧张也可能是害怕。生理反应是一样的,但心理动机不同,这个要看具体情境。”
      “嗯。那要怎么分辨呢?”
      余音想了想,这次没有急着回答,他问的是书里的事,但他的眼神不是。
      他的眼神很稳,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过。
      不是那种审视的目光,而是更接近等待——耐心地、安静地等待她的答案,好像她的回答对他来说很重要。
      “看眼神,”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害怕的时候会躲,喜欢的时候也会躲,但躲完之后——会忍不住再去看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走廊里碰撞,声控灯始终没有亮,像是故意给他们留了一片阴影。
      只有隔壁透出来的那道光,横在两人之间,像一道金色的门槛。
      陆骁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停留了大概一秒,然后移开了。
      余音看到了,她正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忽然变得稠密的空气——
      然后他的目光又移回来了。
      他在看,躲完了,又回来看。
      余音的手指在门框上微微收紧,指尖按在油漆斑驳的木头边缘。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已经不是交感神经兴奋的程度了,简直像刚跑完八百米——不,是一千五百米,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她刚才说什么来着?她说“躲完之后会忍不住再去看一眼”。
      而他做到了——当着她的面,完成了一次教科书式的示范。
      “懂了。”陆骁说。
      然后他转身回了602,门没关。和往常一样,他的门从来不关。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给她留的不仅是一扇敞开的门。
      余音关上601的门,背靠着门板,抬手按住胸口。
      心跳得太快了,隔着掌心都能感觉到一下一下的震动,像是有一只困兽在胸腔里左冲右突,怎么也出不去。
      完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上来,带着某种既甜蜜又酸涩的无力感,她好像在喜欢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但“不该”是什么呢?
      她翻开真题集,试图用理性来分析这个问题。
      因为他是隔壁的糙汉?不,那不是问题。因为他初中都没读完,而她正在考研?不,那也不是问题——他每天晚上捧着字典啃《围城》的样子,比任何一个高学历的人都更让她动容。因为他的过去和她的未来看起来不在同一条轨道上?大概吧,但这也不是最大的那个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她怕自己只是在替一个寂寞的人填补空虚。怕她只是他的苏文纨,而不是他的唐晓芙。
      她强迫自己低头看题。那是一道概率论的题,问的是置信区间,题干里的那句话像一根刺一样扎进她的眼睛里——
      “在给定的显著性水平下,不拒绝原假设,但也不能肯定原假设为真。”
      不拒绝,不代表肯定。
      她不能肯定他是不是认真的,她不能肯定刚才那个眼神意味着“喜欢”还是“寂寞”,她不能肯定自己是不是在自作多情。
      但至少有一件事她可以确定——当他问她“怎么分辨紧张和害怕”的时候,她没有撒谎,也没有退缩。
      她把自己的答案给了他,像递过去一把钥匙,而他用它打开了某扇门。
      她低头看草稿纸上那几个无意识的圆圈,层层叠叠,像某种正在生长的东西。
      她放下笔,把脸埋进手掌里,指尖还残留着门框上粗糙油漆的触感,掌心下是微微发烫的额头。
      墙太薄了,所有东西都藏不住。
      她翻书的声音,他查字典的动静,她说“看眼神”时微微发颤的尾音,他问“你经历过”时低沉的语气,还有那句差点被问出口的、又被她咽回去的、两人都在绕着走的词。
      隔壁传来书被重新翻开的声音,纸张摩擦,薄荷糖的包装纸被挪动了一下。
      他翻到了她说的那段——方鸿渐遇到唐晓芙,变得笨拙、紧张、不像自己。
      她重新拿起笔,在那几个圆圈的旁边,写了一个字。
      骁。
      然后飞快地划掉了,笔迹很重,划了好几道,直到那个字完全看不清。
      但纸张记得,被笔尖压出的凹痕还在,在台灯的光里,像一道看不见的印记。
      隔壁的翻书声停止了,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带着某种了然的呼吸。
      他大概看到了方鸿渐在唐晓芙面前说的那句蠢话,然后发现,他刚才在她面前也没好到哪里去。
      余音闭上眼睛,嘴角在黑暗中翘起来。
      不拒绝,她想。
      至少,没有拒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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