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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旧伤 余音在日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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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音在日历上重重画下一个圈,笔尖几乎戳破了纸。
距离考研还有两个半月,时间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每一粒都带着重量。
她的复习进入了第二轮,开始狂刷真题,每天从早上六点半做到晚上十一点,中间只起来吃饭、上厕所,偶尔去楼下便利店买点东西。
陆骁说她像个机器人。
“机器人至少会充电,”他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哈密瓜,“你充电的时候还在看书。”
余音头也没抬:“我没看书,我在看错题本。”
“那不就是书吗?”
“错题本和书是两种东西。”
“有什么区别?”
“书是别人写的,错题本是我写的。”
陆骁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然后他把哈密瓜放在她桌上,转身往外走。
“你的错题本比书厚。”
“那是因为我做的题多。”
“嗯,”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所以你能考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余音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等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隔壁之后,她才停下来,低头咬了一口哈密瓜。
甜的,冰镇的,瓜瓤被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每一块都刚好一口。
这已经是这个月不知道第几次了——冰箱里永远有切好的水果,用保鲜膜封着,放在她够得到的位置。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的,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切的。他的工作时间不固定,有时候早出晚归,有时候一整天都在隔壁敲敲打打地修东西。
但不管多忙,冰箱里的水果从来没断过。
余音把哈密瓜吃完,继续刷题。
傍晚的时候,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余音正在做一篇英语阅读理解,被嘈杂的声音打断了思路。
她走到窗户边往下看,看到几个人站在单元楼门口,其中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正在和楼下的烧烤摊老板争吵。
烧烤摊的浓烟滚滚地往上飘,呛得她关上了窗户。
“楼下在吵什么?”她自言自语。
隔壁传来开门的声音,陆骁大概是听到动静下楼去了。
余音以为他很快就会回来,但过了半小时,楼下的争吵声不仅没停,反而更大了。
她听到有人在骂脏话,紧接着是什么东西被推倒的声音。
她放下笔,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上拖鞋下楼了。
单元楼门口围了一圈人,烧烤摊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满脸横肉,正和保安对峙。
地上倒着一个烤架,炭火洒了一地,几点火星还在明灭。
陆骁站在保安旁边,脸色不太好看,T恤上溅了几点油渍。
“怎么回事?”余音走到他身边,小声问。
陆骁低头看了她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怎么下来了?”
“太吵了,下来看看。”
“回去,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他的语气比平时更硬,像是在命令,余音没动。
围观的人群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余音听了个大概——烧烤摊占道经营,保安多次劝离无果,今晚双方爆发了冲突。
烧烤摊老板推了保安一把,陆骁正好经过,上去把人拉开了,然后烧烤摊老板反手想推陆骁,被他一脚踹了回去。
“那小子肯定练过。”有人在旁边嘀咕。
余音看向陆骁,他的站姿和平时不太一样——重心微微下沉,双腿与肩同宽,手臂自然垂在身体两侧,但手掌是半握的。
她的专业课不涉及人体力学,但她本能地知道那是一个随时可以发力的姿势,不是刻意摆出来的,而是刻在肌肉记忆里的本能。
那是练过搏击的人才会有的站姿。
“你练过搏击?”她问。
“以前在工地上跟人学过几年。”
“学这个干嘛?”
陆骁沉默了一下,“防身。”
余音突然想起他肩膀上的那道疤——被钢筋砸的,他说。但如果只是钢筋,不会留下那种形状的疤。撕裂伤,缝合痕迹,边缘不整齐。
那道疤更接近刀伤,而不是砸伤。
她没有追问,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保安报了警,警察来了之后调解了一番,烧烤摊老板赔了钱,收拾东西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陆骁和保安说了几句话,然后走回余音身边。
“怎么还不上去?”
“等你啊。”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率先走进了楼梯间。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陆骁走在她前面,背影比平时更沉默。
走到五楼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放慢了,手扶着楼梯扶手,肩膀微微弓起。
余音注意到了那个微小的动作。
“你的肩膀又疼了?”
“没事。”
“你刚才拉架的时候是不是又扯到旧伤了?”
“我说了没事。”
他的声音很硬,但余音听出了硬壳下面那条裂缝。
她快走两步,和他并肩站在楼梯上,然后伸手去探他的肩膀。
手指刚碰到他的肩胛骨,陆骁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隔着T恤,她能感觉到肌肉在不正常地紧绷,微微跳动,是痉挛。
“还说不疼,回去我给你拿药。”
“布洛芬?”
“嗯。”
“之前的已经被我吃完了。”
“那我再去买。”
他们终于爬上六楼,陆骁直接回了602,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摸索着坐到床边。
余音去了楼下的药店,回来的时候看见他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手机屏幕光。
她推门进去。
陆骁靠坐在床头,T恤已经脱了,肩胛骨上的旧伤在手机屏幕的冷光里泛着不正常的红,微微肿胀。
他正在单手翻手机,看到她进来,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
“药。”余音把布洛芬放在床头柜上,又给他倒了杯水。
陆骁掰了两粒药,和水吞下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吞咽的动作很用力,像是连喝水都在忍着什么。
余音没有走。她在他床边坐下,看着那道疤。
“不是钢筋砸的,”她说,“是刀伤。”
不是问句。
陆骁没有说话。
“你不想说也可以不说。”
又沉默了很久,久到余音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我妈死的那年,”他忽然说,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有人来家里闹事,陆家那边的人,想把事情压下去,让我签字放弃继承权,我不签,后来就打起来了。”
余音的手指攥紧了床单。
“缝了二十六针,在医院躺了两个月,没人管。陆家那帮人希望我就那么死了,省事。”
“后来呢?”
“后来那老头快不行了,想把我找回去装装孝子贤孙,要不是他那帮孩子没一个中用的,他也不会想到我。”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余音听出了那层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恨,是比恨更深的失望。
“你回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报复他们?”
“想过,但后来觉得没意思。”
“为什么?”
“报复完了呢?”他侧头看她,眼神里有一丝罕见的疲惫。
“我妈还是回不来,我在工地上搬水泥的时候就想明白了,这辈子欠我的人很多,但我不欠任何人的。我不想活成他们那样。”
余音没有再说话,她低头从药袋里又拿出一管药膏。
“把手臂抬起来。”
“什么?”
“扶他林软膏。布洛芬是口服的,这个是外用的,刚才药店大姐推荐的,说旧伤复发的时候涂在疼的地方,能缓解疼痛。”
“不用——”
“少废话,抬手。”
陆骁愣了一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真的抬手了。
余音把药膏挤在指尖上,然后轻轻涂在他肩胛骨那道疤上。
药膏是凉的,她的手指也是凉的,涂在他发烫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那道疤比她想象中更长,从肩头一直延伸到锁骨下方。缝合的针脚很密,但伤口撕裂的时候大概没有好好处理,愈合后的疤痕凹凸不平,颜色也比周围的皮肤浅。
她的手指沿着疤痕的走向慢慢涂抹,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你身上还有别的疤吗?”
“有,”陆骁说,“背上还有一道,腰上也有一道,都是那场架留下的。”
“他们来打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跑?”
“跑了,我妈的事就没人管了。”
余音的手指停在他的肩胛骨上。
“陆骁。”
“嗯?”
“你妈妈一定很为你骄傲。”
陆骁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他没有说话,但余音听到了他喉结滚动的声音——不是吞咽,而是某种更深的、被压抑的情绪在往上涌。
她把药膏涂完,用纸巾擦了擦手,站起来。
“好了,明天早晚各一次,别忘了。”
“嗯。”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陆骁靠坐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已经暗了,黑暗中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轮廓和一双依然睁着的眼睛。
“今晚我的门不关,”她说,“你要是不舒服,就敲墙。”
“嗯。”
“不许扛着。”
“知道了。”
余音回了601,没有关门。她躺在床上,侧身对着那面墙,看着墙上那道细细的裂缝。
隔了很久,她听到隔壁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不是疼痛的那种,而是某种沉重的情绪在试图寻找出口。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带着颤抖的呼吸,像是有人在水下憋了很久,终于浮上来换了一口气。
最后,屋子里只剩下夜本身的声音。
余音闭上眼睛,把手贴在墙上。
墙是凉的,但她的手心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