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玉藏锋》青梧晚枝

6、决裂

　　晏珩正坐在窗边看书。
　　阳光暖洋洋的照在书上，白皙的手指捏着书角，年轻的男子一身黑色狐裘，安静的坐在那里。
　　阳光把他头发照得发光。
　　他低着眉眼，任由风扬起他的发丝，拂过脸颊。
　　“主子。”有人出现，打破了这份宁静。
　　晏珩抬眼，把目光移开。
　　“我们的人发现白衍了。”夜一道：“他带着面具混在人群里准备逃走，可是在许断制造的慌乱里面具被他摘下，他的脸暴露出来，现在被人追杀。”
　　晏珩手指搭在书上，一下一下的敲着。
　　突然，他笑了一下，“被背叛了啊。”
　　夜一看向他，眼神询问：“主子，那我们现在······”
　　晏珩把目光又移回书上，道：“看着，留一口气就行。”
　　“是。”
　　·······
　　“扑通——”
　　血，洒了满地。草上，树木上，都残留着未干的血迹。
　　地上，横七竖八的躺了许多尸体。
　　空气里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
　　白衍松手，把又一具抹了脖子的尸体面无表情的丢在地上。抬手，擦去眼角下的血痕，冷声道：“来啊。”
　　他身上原本凝固的伤口又一次裂开，同时添了许多新伤。
　　那件顺来的黑披风也破烂不堪了，沾满了他的血，粘在皮肉上。
　　白衍手上，只有那柄匕首。此刻，匕首上全红了，血珠顺势滚下来。
　　他的脸被暴露后，先是来了那一波人，杀得差不多了，又来了一波。一波接一波，来人不绝，他却只身一人，神疲力尽了。
　　那些人你看我，我看你的，想上前又不敢上前。
　　不是说白衍身负重伤，任人宰割吗？怎么不一样！他不仅可以跑，还一下子杀了那么多人。
　　他们是知道白衍的，刺客第一，行刺任务数不胜数，没有一次失败。行刺完越国太子被围剿，依旧全身而退。
　　很多人羡慕又嫉妒。人心如此，最看不得别人比自己厉害。
　　所以，无论他们有些人认不认识白衍，也不知道他做得是什么，只要知道他是第一，就会有很多人想取代。
　　白衍看着他们，内心冷笑，眼神里带着讽刺，“就你们这样，还想杀了我取而代之……”他“呸”了一声，道：“真没用。”
　　白衍捏紧手中的匕首，大声吼道：“还来不来！不来，小爷我看不起你们！”他眼睛带着狠戾，“这么多人，都来杀我一人，还不成功……丢人！”
　　“杀他！”有人眼睛红了，被他这么一激，不杀了白衍，他就觉得是真的丢脸！他扭头看着这群人，高声道：“别看他现在放狠话！其实他早就力竭了！现在，也只是强弩之末！他就一个人，身上还有那么多伤，我们那么多人，还怕他一个人吗！”
　　他这么一鼓动，人群立刻附和起来。
　　“杀了他！为民除害！”
　　“杀他，越国皇帝给的定金我们分了！”
　　“杀他！我们在江湖镇名！”
　　“杀！”
　　“……”
　　白衍冷眼看着这一切。
　　果然，知人知面不知心，和这些素未谋面，甚至只是路人的人来说，不管怎么样，都不希望有人比自己厉害。
　　真是人心险恶，世道多艰。
　　人群一呼百应，一个两个恶狠狠的盯紧白衍，仿佛下一刻，就要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那个人煽动人群里的怒火，带着人群来杀自己。
　　白衍看了看地上，他的脚边有一支残箭。那是有人偷袭被他徒手抓住，当着他的面折断的箭。
　　他轻轻俯身，尽量不牵动伤口，可是还是传来疼痛。他咬牙，捡起残箭，抬眼，冷冷看着那人。
　　那人还在道：“今日，我们就……”
　　下一刻，他就说不出来了。嘴角溢出血，他眼睛瞪大，当着所有人的面，直直倒了下去。
　　“啊！”人群惊呼，朝前面看去。
　　白衍慢慢收回手，喘了口气，勾起一抹讽刺的微笑，“聒噪，垃圾。”
　　“他，他……”有人指着他，生气道：“他偷袭！”
　　白衍瞥一眼那个说他偷袭的人，那人身子一颤，便不敢说话了。
　　他偷袭？呵，这群人都不知道偷袭多少次了，每一次都是朝致命点飞来的。
　　“怎么，只许官周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白衍看着他们，似乎看透了红尘，“你们那么多人打一个人都偷袭，我这是当着你们所有人的面杀了他，你们自己反应不过来，能怪谁？”
　　“还是说那么多人打不过我一个，就管这个叫偷袭？”
　　那些人便支支吾吾不敢说了。
　　但是还是有人不怕死的道：“我们跟你不一样！你为非作歹！而我们是来为民除害！”
　　“为民除害？”白衍好像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样，他忍不住笑起来，牵动嘴角的伤口，笑得有些难看。还是道： “自己是什么东西自己都不知道了？”
　　“你！”那人憋红了脸，不说话了。
　　“兄弟们！”有人道：“我们不管用什么手段！只要杀了他，也是为民除害了！”
　　“好！杀了他！”人群呼应。
　　接着，大约三十几号人齐刷刷的冲上来，抱着一定要杀死白衍的决心。
　　白衍转动了一下手中的匕首。
　　他杀不了那么多人。
　　换做以前说不定可以，可是现在……
　　方才的打斗里，他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更是一口气杀了那么多人，早就没有力气了，连逃跑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他现在只能搏一搏。
　　方才杀了其中一个人后，袖子里掉出一袋毒粉。白衍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飞快收进自己袖子里。他刚才是故意激怒他们，让他们一起上，他才好找机会把毒粉全部撒出去，然后溜走。不然解决完这波人又来一波，那他今日是非死不可了。
　　三十几号人全部冲上来，嘴里还喊着：“杀死白衍有金钱！”
　　白衍稍稍后退一步，打开手里的毒粉。
　　再近点……
　　白衍眼神一冷，下一刻，他腾空跳起，避开劈来的箭。同时，他早就把脚伸进泥土里，跳起来的时候把泥土带起，接着，借着披风把泥土扫出去！
　　“看不见啦！”泥土扬起，带着灰尘，朝他们的眼睛去。
　　后边的人借着同伴的肩膀也跳起，四柄剑朝白衍刺来。
　　白衍一一躲开，借着他们的剑翻了过去，然后，那些人扭头看来，下面的人也抬起头。
　　好机会！
　　白衍转身，猛的扬手一撒！
　　白色的粉末在空中飞舞起来。
　　白衍牵起披风的下摆，一扇！
　　“啊！“有人惨叫！
　　“这粉有毒！”
　　接着，又是一片惨叫声。
　　白衍落地。他捂着肩膀，那里之前被人刺伤，现在又扯裂了伤口，疼啊！
　　可惜现在不是喊疼的时候，白衍一落地，没有丝毫犹豫和停顿，转身就跑。
　　又是一些人倒地。
　　待粉尘散去，人几乎倒了一半。
　　他们看见白衍逃跑了，气愤不已。
　　“追！今日一定要杀了他！”
　　这些人又追上去。
　　………
　　“这边！这本有没有！”
　　“去那边看看！”
　　“前面是悬崖，没有路了！”
　　“被骗了！回头！”
　　又来了一波人群，加上剩余那些，估计有五十号人。
　　等人群走远，确认没有人群后，树上的叶子动了一下。
　　白衍躲在树上。
　　借着茂盛的枝叶和自己黑衣的优势，他只需要躲进去点，把树叶遮一下，倒是好多了。
　　还有，这里靠近崖边，基本没有地方可以躲，他们就会以为自己被骗而离开。
　　真蠢。白衍冷笑，这些蠢才想杀他？那是不可能的。
　　白衍看了看天，等天黑了，他就有机会逃走了。
　　又等了一下，确认没有人了，白衍才从树上下来。树上并没有那么安全，人群里还是有些人会抬头看树。思来想去，白衍决定换个位置。
　　跳下来的时候，又扯开了伤口，白衍疼得额角直冒汗。这种感觉就像有人撕开你的伤口并且还往上面撒盐。
　　白衍呼出一口气，直起腰杆，准备离开。
　　忽然——
　　白衍眸色一暗，飞快躲开来人的手，一个转身来的他身后，匕首对着他的脖颈。
　　“别出声。”白衍冷冷道。
　　“衍，是我。”那人道。
　　白衍一愣，这声音好熟悉。
　　那人转过身来。
　　他样貌普通，肤色微黑，仔细看，还是有一点点俊俏的。一身让白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夜行衣，和这人脸上贱嘻嘻的笑容。
　　白衍把剑移开，没有了方才的戒备，“你怎么来了？”
　　来人是刺客营里排第七的许断。
　　许断看了看他，“啧啧啧”了一声，笑道：“就杀一个质子，瞧把自己弄成什么样了？”
　　白衍瞥他，动了动手腕，“那个质子不简单，你可别小瞧了他。”
　　许断笑嘻嘻道：“能把你伤成这样，我可不敢小瞧。”
　　白衍无力的摆摆手，“我认为他可不止五两银子。那银子我不要了。”白衍走向前面，道：“你来了正好，我现在没有力气了，你快带我回营。”
　　后面传来脚步声，是许断跟上来。
　　白衍和许断认识很早，是刺客营里要好的朋友。所以白衍很是放心的把后背留给许断。
　　许断笑道：“你真菜。”
　　白衍懒得回他。
　　可是………
　　对于危险的直觉，白衍向来很准。这一刻，他突然感觉不对。
　　下一刻，一把利剑划破空气，朝白衍刺去！
　　白衍大惊，转身躲开。
　　那人好像知道白衍会这么躲时，也跟着转了一个方向。
　　白衍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的看着他。
　　许断的剑，刺中了另外一只肩膀。
　　他拿剑的手微抖，眼睛不敢看白衍。
　　白衍想开口问他为什么，可是一开口，血便涌上来。他弯腰，猛的吐出一口。
　　白衍喘着气，艰难看向许断，眼睛里满是意外，“为……为什么？”他问。
　　“对不起……”许断没有看他，而是低着头，手还在抖，声音又小又颤。
　　“许断……看着我……”白衍一只手握住剑，一只手握紧成拳，他眼角闪着晶莹，“为什么！”
　　许断像是不忍，却还是抬起头，看着白衍微红的眼眶，道：“你……在任务榜上……很多人，想要杀了你，取代你成为第一……”
　　“所以你也要杀了我吗！”白衍撕心裂肺大喊！
　　我们不是朋友吗！
　　白衍不敢相信，相伴多年的朋友，还是比不过一朝利益。
　　许断似是不忍，还是道：“这不一样！白衍！你站太高了！他们都想杀你！你！你死在他们手上，还不如死在我手上！”
　　“这就是你接单子杀了我的理由？”白衍觉得荒唐，他想笑，却笑不出来。
　　许断是他的朋友，在那个暗无天日的黑暗里，许断曾经是他唯一的光。他们彼此照顾，相伴很久。白衍以为，世上没有什么可以撼动他们的友谊。
　　可是……
　　白衍苦笑，笑得很难看。
　　许断还在说话，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白衍，“你……你应该怪你自己，衍，你就不应该站那么高！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你……我们是朋友，我杀了你，比别人杀了你，应该会，应该会……”他说不下去了。
　　白衍冷笑一声，“你，不就是想要第一吗？你不就是也想要站在这个位置吗？”
　　“我不是……”
　　“你就是！你早就看不惯我了，对吗！”
　　“我没有！”
　　“你有！”白衍盯着他，声音寒冷，“你也看不惯我，对吗？”
　　“你闭嘴！”许断手中的剑又向前刺去。
　　白衍硬生生把涌上来的血按下去，他看着面前这个好友，一颗心渐渐冷下去。
　　也是，黑暗里，没有人会真心对你。
　　他早该明白的。
　　许断猛的把剑拔出，白衍随之向前跪倒。
　　剑上的血，滴落进泥土里。
　　“衍……”许断看着他，眼睛红红的，泪水似乎就要流出。
　　“呵。”白衍低头冷笑一声，他花了很大力气，才左右摇晃的起身。
　　白衍看向许断身后的悬崖，笑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笑许断。
　　“衍……”许断握剑的手抖动。
　　“真狼狈……”白衍轻声道。他抬头抹去嘴角的血，看着许断，或者许断身后的悬崖道：“看来今日，我必须要死了啊。”
　　“衍……”许断看着他，眼角的泪水转了一下，还是流出。
　　白衍看着，只感觉他很做作。
　　“装什么朋友情深？”白衍声音轻轻，好像下一刻就要随风去了。
　　“对不起……”许断嘴唇抖动，道出三个字。
　　“没什么对不起我的。”白衍面无表情道：“是我，应该早点意识到，黑暗中行走，根本不能有朋友。”
　　他握紧手上的匕首，干脆利落道：“今日，我们来做个了断。”
　　许断看着他的神色，白衍神色冷淡，看自己的眼神，就像在看陌生人。
　　许断内心一颤，他好像，失去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