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玉藏锋》青梧晚枝

5、追杀

　　良久，都没有听见晏珩的回答。
　　夜一稍稍抬头，想看一下晏珩的反应。冷不防，晏珩突然道：“逃了？”
　　夜一微抬起的头极快垂下去。
　　“属下办事不利，请主子责罚！”夜六低着头，声音极大。
　　“责罚你什么？”晏珩看着他，声音跟平常没有什么区别。
　　夜一有点诧异，他抬头，瞥了一眼晏珩。
　　恰好，对上晏珩的视线。
　　夜一：“……”
　　“瞥什么？”晏珩勾起唇角，“抬起头好好看。”
　　“……是。”夜一硬着头皮抬起头来。
　　晏珩看向夜六，看见他后脑勺的发丝缠在一起。雪地里，他头上未干的血格外明显。晏珩开口：“夜六，把脑袋包扎一下。”
　　夜六闻言震惊，猛的抬起头来，眼睛里满是意外。
　　“意外什么？”晏珩瞧见，唇角一直没有放下，道：“包扎一下，我这里可不收傻子。”
　　他拢着披风，“都起来吧。”
　　“是。”他们慢慢起来。
　　“我又不会吃人，慌什么？”晏珩觉得有些好笑，他们竟然怕自己。
　　这些都是他这些年救的人，然后把自愿跟着他的人都培养起来，成为他的心腹。最长的有七年，最短的也有三个月。
　　而夜七就是新来那个，三个月。他武功没有那么强，却很擅长另辟蹊径，还是夜一救下的义弟。晏珩看着夜一很喜欢这个弟弟，便把他也加进去。
　　晏珩道：“无妨。”他扭头看向夜一，“把你查到的告诉他们，好叫他们准备准备。”
　　“是。”夜一点头，面对着他们，道：“无夜，是个神秘的刺客组织。他们神出鬼没，行踪不定。”
　　“里面个个都是经过魔鬼般训练的高手。”
　　“这次来的这个，叫白衍。是无夜里第一高手，也是江湖上追杀令和悬赏金最高的。”
　　“他杀过官员，甚至刺杀成功过邻国太子。”
　　“此人很强，我们务必小心。”夜一道。
　　“很强啊？”
　　“刺客第一？”
　　“他的任务没有失败过吗？”有人问。
　　夜一脸上凝重，他摇了摇头。
　　众人静默。
　　看来是真的厉害了。
　　见状，晏珩只是轻轻一笑，哂道：“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而已。”晏珩叹息一声，语气带着遗憾，更多的是冷，“就算你以一敌百，那又如何？那么多人想杀你，你总不能全部都杀了。”他抬头看天，天色阴沉，却看起来带着要放晴的趋势。
　　“等累了，他也就死了。”晏珩轻轻道。
　　晏珩侧了侧头，道：“去，放出消息，就说……”他想了一下，笑起来，“白衍身负重伤，毫无还手之力，任人宰割。”晏珩说完，转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找，没死就带回来。”
　　“是。”
　　…………
　　白衍逃到一片树林里。这里树木多，草茂盛。
　　他逃的时候又扯动了伤口，只能一瘸一拐的走。
　　血滴落，压弯了草。
　　白衍倒了下去。
　　他仰面朝天 ，不断喘着气。衣服血淋淋的，破烂不堪。
　　“呵。”白衍闭着眼睛，嘴角却牵起一抹嘲讽的微笑，“晏珩，想杀我，下辈子吧！”
　　白衍躺了一下，再睁眼，觉得头晕目眩，他知道，这是失血太多了。
　　必须赶紧止血！不然，他就给死在这里。
　　可是……他这个样子，还没有回到无夜，就可能死在路上了。
　　他还不能死。
　　白衍凭着这点意识，挣扎着起来。跌跌撞撞中，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是觉得眼前都模糊了起来。
　　不能，不能死……
　　白衍咬牙，把从牢里拿出来的匕首狠狠扎进一处伤口！
　　“嘶！”猛的拔出，白衍半跪在地上。疼痛感袭来，令他暂时清醒了一下。
　　“呼。”白衍吐出一口气，慢慢移动身躯，走几步停一下，走几步停一下。
　　天快黑了。
　　虽然春日来临，但天还是暗得快。
　　夜里的树林，还是很危险的。不过比起在那个疯子手里，他认为还是值得庆幸了。
　　白衍靠着一棵树，顺势坐下来。他身上的东西都被收走了，包括药粉。
　　白衍感觉浑身无力，虚脱。他太累了。
　　从他记事起，他就生活在黑暗里。
　　无夜里不需要废物。
　　每日拼命练习，一天就睡一个时辰，甚至不睡。
　　就只是为了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他才有希望。
　　现在也是，他不能死，他要活下去！
　　夜幕降临，黑暗的树林里很静谧。
　　今夜无月。
　　白衍靠在树上，意识逐渐模糊。
　　冷风吹动着枝叶，温柔的路过他。
　　白衍却感到很冷。
　　好冷啊。他心想。
　　眼皮快抬不起来了。
　　白衍最后看了一眼周围，黑漆漆的，只有枝叶乱晃的声音。
　　再无其他。
　　头一垂，白衍晕过去了。
　　要死了………
　　………
　　新年第三天，大靖的天气，终于迎来了今年第一缕阳光。当金色的光芒照亮京城，微醺的暖阳融化了初雪。
　　今天是个好天气。
　　大大小小的农民开始耕作，那些小商户也继续他们的生活。
　　将军府里，晏珩推开窗，阳光就照在他身上。他闭上眼睛，试着感受温暖。
　　他今日一身黑色狐裘，上面依旧是雪白的毛绒，把脖子围起来，看着很暖和。
　　身后突然出现一人，那人一身黑色劲装，束着马尾。他低头，“主子。”
　　晏珩转身睁眼，懒懒的“嗯”了一声，便往里走，道：“找到了？”
　　夜一跟着转身禀报：“没有，但是我们的人发现了一个跟白衍衣服差不多的人，应该也是一名刺客。”
　　晏珩脚步不停，“跟着，说不定可以找到那只老鼠。”
　　夜一行了一礼，悄无声息的退下去。
　　晏珩走到桌案前坐下，拿起上头的笔，想了一下，写了一下东西。
　　今年，大靖的皇城，要翻了。
　　………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向树林，把树上的积雪融化。
　　晨露被照的晶莹剔透，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有一滴调皮，叶子撑不住它的重量，微微弯了下去。它随之滚动到叶尖，滴落。
　　砸在了树下人的眼睛上。
　　睫毛轻轻抖动，像要起飞的蝴蝶。
　　白衍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睛上还湿润润的，眼里是一片迷茫。
　　他眼珠子转了一圈，才回过神来。
　　他没死！
　　白衍想起身，可是微微一动，那些疼痛便四面八方的袭来。“嘶！”白衍忍痛，扶着树，慢慢起身。
　　他查看了一下伤口，血已经凝固，暂时没有流动。
　　白衍牵了牵嘴唇，嘴唇却犹如被撕裂一般。 他舔了舔，太干了。
　　他没有犹豫，转身朝更深处走去。
　　走了一下，他突然听见水声，附近有水。
　　白衍有点激动，他不仅从晏珩手上跑出来，还在树林里毫无抵抗的睡了一晚。尽管很累，但他心里却有种劫后余生的快感。
　　眼前豁然一亮，阳光照得水面波光粼粼的，晃了晃白衍的眼睛。
　　这是一条河，河水清澈见底，甚至白衍还看见有几条小鱼！
　　没有丝毫犹豫，白衍带着打心底的激动靠近河边。他低头，迫不及待的用手把水捧起来，泼在脸上。
　　嘴唇湿润了。
　　他把脸洗干净，把手洗干净，捧起水直接喝了几口。仿佛一下子获得新生！他再把伤口简单清洗一下，又忍着疼痛在附近找了干树枝，还看见一些他熟悉的草药。
　　钻木取火，抓鱼，把草药撕碎，黏在伤口上。
　　这些事情，他做得老熟练了。之前去很远的地方刺杀，都是这样。哪一次不是九死一生，他命大，已经好几次半只脚踏进鬼门关，最后还是回来了。
　　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有些愈合了，却又被划开。
　　白衍垂着眼帘，把碾碎的草药挤出汁液滴在伤口上，再把草药放上去。
　　现在没有纱布，草药会掉，他只能这么做了。
　　火生起来的时候，他抓了两条小鱼放在上面烤。
　　待弄好伤口，鱼也可以吃了。便把鱼拿下来，简单处理一下，就大口大口吃起来。
　　他们这种在刀尖生活的人，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怎么样。但是……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吧。
　　白衍边吃边发誓，他要离那个疯子远远的！最好永远不要见面！
　　这个疯子不简单，隐忍蛰伏八年，只待有朝一日，完成他的事情。
　　手段残忍，表里不一。
　　就是一个疯子！
　　白衍吃完喝完，也恢复了一些力气。他把火灭了，拍了拍手，想着回去。
　　走了一下，突然间，传来脚步声。做刺客久了，对一切可能的危险要做好准备。他没有犹豫，下意识钻进一旁的草丛里。
　　来了两个人，两个穿着简单，就是平常大靖百姓的衣服。一高一矮，手上还都拿着剑。
　　他们在说话。
　　白衍仔细一听。
　　“听说了吗？那个刺客白衍身负重伤，成为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了。”
　　“我也听说了，就连画像都放出来了。”
　　白衍心下猛的一沉。
　　他身负重伤，成为任人宰割的羔羊了？画像都有了？
　　可是作为刺客，基本都是蒙面行刺，看过他脸的基本都被灭口了，怎么会……
　　脑子灵光一闪——晏珩！
　　只有晏珩见过他的脸！
　　放在地上的手握紧，额角的青筋暴起——他就应该杀了那个疯子！
　　“狗！”白衍低声咒骂，又仔细听着。
　　“听说那个越国皇帝，好像出重金要他的命呢！”
　　白衍：“……”他这重伤的事情一出，倒是把所有仇家都集齐在一起了。
　　三年前，有人花重金请他杀了越国太子。他只是刺客，任务便是刺杀，没有问为什么的权利。他接下任务，只身去了越国。最后刺杀成功，却被发现，也是九死一生。如今……
　　他现在浑身都是伤，想要活下去，还真是难。
　　那个晏珩，故意放出他受伤的消息，还给出了画像，就是为了让自己身陷囹圄，被仇家追杀，最后一命呜呼。他倒是美美隐身，站在一旁观看。
　　现在矛头全部指向自己，谁会有功夫管消息是谁放出来的。
　　真狠。
　　怪不得可以装疯卖傻八年。
　　只是现在他自保都难，还是明哲保身，小心为上好。
　　“他不是刺客第一吗？你说我们两个杀了他，我们也能不能算第一？”矮的那个问。
　　“当然。”高的那个眉飞色舞，“不仅以后我们是第一，越国皇帝赏赐的金银还是我们的。”
　　白衍：“……”
　　呵。
　　一群疯子。
　　等声音渐渐远去，白衍确认没有人了，他才慢慢爬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白衍脸色骤然变冷。
　　想杀他？做梦去吧。
　　要是他就那么轻易被人杀了，那他这么些年的第一不就是假的吗？
　　他才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白衍转身就走。
　　他要回无夜去。
　　……
　　路上，白衍捡了一块木头，想了一下，拿起手里的匕首飞快雕刻几下，成为一个面具。又拔了几根草串上去，就把他戴在脸上。
　　面具只遮住了下面，露出一双眼睛。
　　要回无夜，给经过一个热闹的地方呢。
　　……
　　白衍站在人群里。在来的时候，他非常“顺手”的“拿来”一件单薄的黑色披风套在身上。面具戴着，头也低下。基本把身体都裹了一个严实。
　　路上人熙熙攘攘，今日好不容易有了阳光，比昨日好多了，今日街上的人也多了。
　　白衍低头，尽量避开行人，朝小道去。
　　“大家来看看！快来看看！”突然，前头有人敲锣，把百姓聚起来。
　　这些百姓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一下子就你推我我推你的往那边聚集。
　　白衍眉头皱起，因为一下子百姓太多，他也被推着走，一下子难脱身。
　　就这样，他被推着跟了过去。
　　“来看看，都来看看！”中间站了十几个人，每个人手上都拿把剑。
　　白衍突感觉不妙。
　　果然，下一刻，有人举起一张纸，上面画了一个人，那人道：“这个人，作恶多端，杀人如麻。如今身负重伤，我等打算替天行道，为民除害！各位！都看看，有谁见过他！”
　　白衍：“·······”那不就是他自己吗？
　　那边还在高喊：“有谁见过他！”
　　底下百姓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见过他的，一定要告诉我们，我们一定杀了他，为民除害！”他们说得义愤填膺。
　　“好！”百姓们听了，也激动起来。
　　白衍：“······”他甚至听见有人给自己编排了十几种死法。
　　不能久留。
　　趁他们还没有注意，白衍悄悄往后退去。
　　变化发生在下一刻！
　　他后退的时候，身后都是百姓，他一直注意着小心自己身上的面具和披风。可是，突然间，后面的百姓不知道怎么了，混乱起来，他本能想跑，冷不防身后被人一抓。白衍慌忙躲开，下一刻·····
　　脸上一轻，他转了一个身，面对着那些人。
　　他脸上的面具被摘下了！
　　只见那边有人脸上的表情由震惊转为激动，他伸手指着白衍，手还在不断抖动，声音也是颤抖的：“白···白衍！是白衍！”一下子，所有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那些看热闹的百姓猛地退开，留出他一个人。
　　白衍：“······”
　　那边的人没有犹豫，大手一挥：“抓住他！”
　　白衍转身就跑。
　　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