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玉藏锋》青梧晚枝

15、背我

　　“尸体？去看看！”他带着众人前去，在一处角落里看见躺着的尸体。
　　“火把！”
　　后边人递上来，那人举着火把靠近，伸手撩开挡在脖子上的面巾一看。一道细小的，长长的红痕落在上面，若不仔细 看根本看不见。
　　红痕边角慢慢流出血来。
　　他心中大惊，此人一刀致命，甚至周围干干净净没有溅出血，也没有听见呼叫就悄无声息杀了两个人。
　　这人武艺高强，倒是罕见。
　　“大人，那我们……”
　　他转过身来，肤色黝黑，依旧上了年纪，大概已过而立之年。
　　他是监察司李大人李仲年。
　　李仲年略略思索，道：“这两人就是在光禄寺偷盗的贼人，既已被杀，此事便了。”
　　他转过头看着这个小兵，道：“偷盗的东西可找到了？”
　　“找到了，全部都掉下地上。已经着人收拾了。”
　　“都偷了什么？”李仲年长得不算凶神恶煞，却也带着一丝压人的气场。听闻这个人向来古板，但做事实实在在公平公正，整个人也是刚正不阿。甚至还会接济贫困人家，是个实打实的好官。
　　小兵被他的气场镇住，愣了一下飞快道：“偷了些金银，便没有了。”
　　李仲年又看回尸体，想着那个一刀致命的黑衣人，心下一沉。
　　他抬脚往外走，道：“收拾收拾，清点丢失的物品。另外一个黑衣人目的不明确，继续查。明日贴告示：京城内出了一个厉害的人，叫大家务必小心，不要单独一人黑夜出去。”
　　“是。”
　　………
　　白衍跑出来后，左拐右转的跑进小路，凭记忆朝将军府去。
　　脸上的面巾早已脱落，被他紧紧捏在手里。
　　他跑了一下，看见没有人追来，便转身进一个小角落里躲着。
　　背后，还插着那支箭。
　　白衍喘了几口气，咬牙，伸手要去拔箭。
　　一只手自身后探出，先一步搭上箭，落下一道清冷的声音，“别出声。”
　　下一刻，他直接把箭拔出！
　　白衍疼得身体止不住颤抖。
　　那可是他准备要好起来的伤口啊！现在又变回那个血窟窿！
　　汗水不断冒出，白衍额头上的碎发被粘住，湿答答的贴在脸上，极其难受。
　　白衍强撑着站立，手扶住墙壁，让自己转身，避开伤口靠在墙上，虚弱的望向来人。
　　对比自己的狼狈，这人倒是轻松多了。
　　他没有冒汗，甚至束发也没有凌乱多少。
　　晏珩站在他面前，面覆面巾，垂眸看着他。
　　夜风轻轻吹来，晃动他的碎发，遮住他的视线。
　　面巾也被温柔托起。
　　也让白衍感觉没有那么热了。他缓缓直起身子，抬眼看着晏珩。
　　月光淡淡，黝黑的眸子里平静如一处池水，没有漾起一丝涟漪。
　　晏珩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站在白衍面前，看着他的狼狈。
　　白衍虚弱抬手，拂开挡住视线的头发，看着晏珩。
　　晏珩垂眸看着他，白衍眼神里没有一丝害怕与慌乱，他的呼吸也渐渐平缓，甚至神色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得意。
　　晏珩内心一颤，垂着的手指无意识微微蜷缩。
　　白衍看着他，挑起眉头，声线没有往日那么稳，带着点颤抖，却被他极力克制。他道：“怎么样，我是不是比你厉害？”
　　晏珩眼前的碎发一晃，他看着白衍，声音无意识放轻，“怎么，命都快没了还要比？”
　　白衍勾起唇角，“晏珩，这回，你欠我一条命。”
　　看着他这副无赖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晏珩心底莫名一动。他道：“不是你自己要我先走的吗？怎么这回还说是我欠你的？”
　　他们的衣玦轻轻翻动，空气里散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晏珩轻轻皱起眉头，道：“你一直都这么无赖吗？”
　　白衍脸上笑意加深，“对啊，我就是这么无赖。再说了，这次我确实帮了你，要怎么感谢我？”
　　风卷过衣角，血腥味愈发清晰。白衍身子微微晃了晃，却硬是站稳，不肯在晏珩面前露出自己的狼狈。
　　晏珩看着他这副逞强的作态，嘴角在面巾下弯起一个弧度，“保你不死。”
　　“五十两。”白衍利落开口。
　　晏珩挑眉：“白衍，你抢劫？”
　　白衍轻轻一笑，没有否认，继续道：“顿顿有肉。”
　　“保你不死就不错了。”晏珩嗤笑一声。
　　他看着白衍，道：“回去，叫顾玖给你医治。”
　　“我走不动。”白衍干脆道。
　　“走不动就爬，反正留一口气，顾玖也会救你。”晏珩道。
　　“我不。”白衍轻轻吐气。
　　“那你想如何？”晏珩看着他这样子，便抱胸靠在后面墙上。
　　他们在的这处小道，路较宽，可以三个人并肩走。
　　白衍看着他，微歪了下头，笑道：“背我。”
　　晏珩直起身子转身要走。
　　“晏珩！”白衍叫道。
　　“我也不。”晏珩看着他轻轻道。
　　白衍无赖般伸出一只手，掌心朝着晏珩，眼睛盯着他。
　　月光下，白衍的眼睛很亮，里面像是有一团火，永不熄灭。
　　晏珩看着白衍上扬的嘴角，冷笑一声，刚想说句“得寸进尺”，视线便落在白衍伸出的手上。
　　夜行衣为了方便，袖子很窄，衣服也没有多大，几乎就贴在身上。
　　白衍伸出的手手臂细长，微不可察的晃了晃，看起来软绵绵的。手背白皙，还可以看见青紫交错的青筋。朝着晏珩的手心带着肉粉色，指尖却隐隐发白。
　　掌心里，还有一道裂痕。血已经不再往外流了，却依旧触目惊心。
　　那是方才白衍为他抓住飞出来的箭，却被箭头划到时受的伤。
　　晏珩眸色微顿。
　　白衍看着他十分不情愿的样子，眉头微挑，心底暗暗松快。
　　他其实走得动，只是很慢罢了。也不是真想让晏珩背他，只是想看他窘迫而已。不过这人只摆了一张臭脸，加上嘲讽 他的语气，也没有什么了。
　　白衍自讨无趣，撇开头，边收回手边道：“不背算了。”
　　下一刻，他的手腕被攥住。
　　白衍动作一顿，神色诧异。他扭过头，看着晏珩伸出来的手，挣了挣，没挣动。便道：“殿下这是做什么？”
　　晏珩抬眼，道：“你不是要我背你吗？”
　　闻言，白衍身子一僵。
　　许久，他才嗤笑道：“殿下你……莫不是脑子出问题了？”
　　晏珩皱起眉头：“不是你自己要我背的？”
　　“呵…”白衍笑笑：“不用了。”他又扯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发现还是被晏珩握着。
　　晏珩的肤色白皙，手掌较大，固着自己的手腕，算不上很用力。但此刻白衍身体无过多力气，一时挣扎不开。
　　晏珩握着白衍的手上骨头突出，有着淡淡的青筋。
　　“我不用了，放手。”白衍道。
　　“白衍。”晏珩语气淡淡，握着白衍的手没有要松开的意思，“是你自己开始说要背的，现在我同意了你却反悔，莫不是在耍我？”
　　“是啊。”白衍坦然道：“我就是存心耍……你！”
　　“嘶——！”白衍皱眉，面露苦色，“晏珩你做什么！”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晏珩加大了握紧白衍手腕上的力度。
　　白衍很瘦，晏珩的手掌碰到了他手腕上突出的骨头，用力按了按，这才疼到了白衍。
　　“放手！”白衍咬牙道。
　　“我不喜欢别人耍我。”晏珩看着他冷声道：“再说了，你一瘸一拐的走回去，天都亮了。”到最后，晏珩的语气带着嘲弄。
　　白衍眯起眼睛，道：“晏珩我发现你是真的有病。”
　　每次白衍被气到极致的时候，都不会叫他“殿下”，而是直呼大名。
　　“你又不是第一次骂了。”晏珩松手，转身，在白衍面前微微蹲下，道：“上来。”
　　白衍挑眉。
　　这是他意想不到的，晏珩这个城府这么深又高傲的人，居然真的会背他。
　　他本来只是想看他吃瘪的。
　　不过……
　　白衍转念一想，叫晏珩背自己好像也不亏，他早就看不惯晏珩一副胜券在握，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了。
　　就这么想，白衍在晏珩身后笑起来。他走上前一点点，双手搭在晏珩脖子上，语气带着一丝得意，道：“走吧殿下。”
　　又听见白衍喊“殿下”而不是“晏珩”，晏珩气笑了。他抄着白衍的双腿，慢慢起身，像是怕牵着他的伤口一样。
　　白衍倒是心大，整个人都压在他身上。
　　晏珩站起来，道：“别吃肉了，重死了，跟猪一样。”
　　“猪也比你厉害，你连猪都不如。”白衍靠在他肩上道。
　　晏珩身子一怔。
　　白衍和他靠得极近。方才他说话时的气息直接喷在他脖子上，热乎乎的。
　　刚才被风吹过，他额头上的汗干得差不多了，碎发却还是有些湿，若有若无的碰着晏珩的脖颈，搞得那里痒痒的。
　　白衍的束发有几缕倒是真真实实落在他肩头处，甚至和他的头发交错在一起，分不清楚谁是谁的。
　　“怎么不走啊？”白衍原本半张脸都趴在晏珩肩头，见他没有动，便起来一点，问道。
　　月光下，地上倒映着两人的影子，衣角被风扬起，跳跃着月色。
　　晏珩脸上的面巾轻轻翻动。
　　晏珩心里一颤，他道：“白衍，离我远点。”便走动起来。
　　“离不了啊，你背着呢。”白衍见他开始走动，又把脸贴回去。
　　头发随之而动，擦过晏珩的脖子。
　　晏珩皱眉，偏了偏头。
　　白衍虽然趴在他背上，却巧妙的避开伤口，尽量不碰到伤口让它加重。
　　一路上除了月光，就剩下风了。
　　白衍想了一下，开口道：“殿下，你这是第一次背人吗？”
　　晏珩垂着眼，“嗯”一声。
　　“那好荣幸啊。”白衍轻轻笑起来，湿热的气息拂过晏珩的脖子。他道：“我居然是第一个。”
　　他手里还拽着面巾一角，剩下的面巾便随着晏珩的动作轻轻飘动。
　　晏珩皱了皱眉，道：“别说话。”
　　“为什么？”白衍眼睛瞥上去，看着晏珩的侧脸。
　　晏珩垂着的眼睛瞟了一下，道：“吵。”
　　“哦。”白衍收回目光，继续道：“我们是不是暴露了？”
　　晏珩：“……”
　　早知道他就不该来的！
　　他本来已经想着自己先回将军府，等白衍自己回来。想着就算白衍死了，他也只是少了一把好用的刀罢了。
　　白衍于他而言，只是一把刀，一把有自己想法，不怎么听他话的刀。
　　可是，他在准备走的时候，突然想起白衍手心的那道箭痕。
　　不知怎么了，就稀里糊涂的找来，看见背部中箭，准备自己拔箭的白衍。
　　鬼使神差的，他跳下去，帮他拔了箭，居然还答应背他回去。
　　“殿下，你怎么不说话了？”白衍头动了动，头发又一次擦过晏珩的脖子。
　　晏珩身子一僵，道：“别乱动。”
　　白衍便不动了。
　　晏珩心里叹了口气，道：“我不知道。”
　　这便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白衍眨眨眼，“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晏珩看向前面，道：“别问，你自己养好你的伤。”
　　白衍皱眉，“切。”
　　过了一下，白衍又道：“今日起，以后膳食都给我加肉，我要吃肉。”
　　“多嘴。”
　　“还要多点饭，不然不够吃。”
　　“你是猪吗？”
　　“银子，五十两，记得给我。”
　　“……”
　　他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聊到后面，白衍声音轻下去，不再说话。
　　晏珩听着身后的人没有动静，感觉肩上微沉，便停下来，扭头看他。
　　白衍的脸贴着晏珩的肩膀，双眼闭着，呼吸昀缓。
　　这是……睡着了？
　　他低头看了一下，就扭头继续走。
　　晏珩走得很快，步子却很轻，像是怕吵醒睡觉的人。
　　月光温柔的照在两人身上，好像在把他们抱着。
　　晏珩垂眼。
　　没有了白衍的说话声，周围倒显得安静不少。
　　白衍的头发轻轻垂在他的肩头，又被风吹得滑过脖子，弄得晏珩脖颈微痒。
　　他抄着白衍的膝盖，把他往上拖了拖。
　　背上之人动了一下。
　　白衍的手臂围过晏珩的脖子，却没有抱住，而是松松散散的搭着。
　　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还紧紧抓着面巾。
　　晏珩低头，看着他的手。
　　白衍很白，许是在黑暗里待久了，没怎么晒过太阳。他的手腕露出一点，还有着淡淡的粉红。
　　不知道是不是方才他捏的。
　　他看向那只手掌，只能看见一点点血迹流下虎口，其余的覆在下面，看不见全貌。
　　晏珩抬眼，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月光映出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落在他们前面。
　　今夜的月亮，格外温柔。
　　可谁也说不清楚，这份温柔，还会留多久。

作者有话说

中秋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