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玉藏锋》青梧晚枝

12、你去

　　从晏珩那里回来后，顾玖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一刻也没有出去过。
　　晏珩整日坐在房间里看书，甚至连用膳都是叫夜一端进房间的。
　　那些暗卫一个影子都没有看见过。
　　白衍觉得很无趣。
　　他早上起来练练剑，加强一下身体。然后在偌大的将军府转了一圈，熟悉熟悉环境。
　　发现这里小厮基本都没有几个，走了好久才可以看见一个小厮。
　　但是，那些暗卫呢？
　　他走了好几个偏僻的地方，还是没有看见。
　　还有那个老将军呢？
　　白衍转了一下，感觉累了，想着都是那个疯子的事，还是算了，便折返回去。
　　他路过晏珩的院子。
　　白衍余光瞥过去，发现还是没有开窗。他不禁内心疑惑，这人不开窗不开门，把自己闷在房间里，不会闷傻吗？
　　不过疑惑归疑惑，他可不会去问晏珩这个问题。
　　他怕晏珩背后骂他傻子。
　　夜一今天早上来过，给白衍递过来五两银子，就离开了。
　　将军府的菜很素，基本没有肉。
　　怪不得那个疯子整日病怏怏的，还特别瘦，都是饿出来的。
　　白衍知道将军府的菜难吃，他身上又没有银子，又不想向晏珩开口，就只能跟晏珩说帮他做事他给银子。
　　中午，白衍看都不看小厮送来的饭菜，连大门都不走，直接翻墙出去，自己好酒好肉的大吃一顿。
　　那边，夜一走到晏珩面前，手上端着中午的饭食。
　　“主子。”
　　晏珩手里的书翻到下一页，头也不抬道：“放那吧。”
　　夜一依言放下。
　　“主子。”他继续道：“白衍易容出去了。”
　　“嗯。”
　　“他说·····将军府的菜太素，很难吃。跟踪的兄弟道说，他去了醉仙客，拿你给的五两银子大吃了一顿。”
　　晏珩手上动作一顿。
　　他把头从书中抬起，“醉仙客？”
　　“是。”
　　晏珩哂笑一声，“五两银子就敢往那里跑，他倒是心大。”
　　“主子，那我们·····”
　　“吩咐下去，以后给他送的膳食再素些。”晏珩眼底闪过讽刺，淡淡道：“将军府供不起这尊大佛。”
　　“是。”
　　···········
　　白衍回来的时候还是翻墙回来的，只是手上比离开前多了一个烤鸡腿。
　　他身为第一刺客时，刺杀任务越高金钱越多。像醉仙客这样的酒楼他可是常客。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他不仅没钱，就连脸都不能露出来。
　　他伸手把脸上的易容皮脱下来，转身要走。
　　他回到这里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白衍拿着鸡腿准备回屋。
　　“白衍。”有人在后面叫道。
　　白衍回头，嘴上还咬着鸡腿。
　　夜一？他来干嘛？
　　白衍咬下一口肉，含糊问：“干嘛？”
　　“主子叫你过去一趟。”
　　晏珩？
　　他点点头，跟着夜一过去。
　　………
　　晏珩站在屋子中心，他面前坐着一个白衣公子。他束发凌乱，衣襟微敞，整个人好像几夜未眠一样，眼眶周围带着一点乌黑，因为皮肤白皙，格外明显。
　　此刻正躺在晏珩背后的软榻上，闭着眼睛。
　　白衍跟着夜一进来、手上还拿着啃了一半的鸡腿。
　　晏珩听见动静，抬眼，就看见白衍手上拿着啃了一半的鸡腿走进来。
　　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嘲讽，“这次怎么不翻窗了？”
　　白衍看见他手上拿着一个红色的匣子，巴掌大小。他扫了一眼，就把视线挪到晏珩脸上，道：“我喜欢怎么进来就怎么进来，你管不着。”
　　晏珩看向他手里的鸡腿，嘲笑道：“怎么，将军府膳食亏待你了？”
　　“对啊。”白衍咬一口鸡腿斜看他，假意没有听出他话里的嘲讽，依旧笑道：“全部是素菜，殿下。”他咽下嘴里的肉叹息道：“你也太亏待这些帮你做事的手下了。”
　　他下巴抬过去，“夜一兄弟都瘦了。”
　　夜一：“……”
　　晏珩手指搭着匣子边，他今日穿着黑色的外袍，袍子较大，只能看见他的手指，看不见手腕处。
　　晏珩勾起嘴角，“你不一样。”
　　“哪不一样？”白衍问。
　　“夜一他们顿顿有肉。”晏珩轻描淡写道。
　　白衍看过去，只见夜一点点头。
　　白衍：“……”
　　“行。”白衍咬牙勉强笑道：“叫我来干嘛？没事我走了！”
　　晏珩看了他一下才继续道：“自然是有事。”
　　白衍面无表情等着他说下去。
　　晏珩把手里的匣子递过去，道：“这是顾玖制的毒。”
　　白衍没有接，而是目光越过他，看向晏珩身后的顾玖。
　　晏珩瞥了一眼后面，淡道：“做了一天，累倒了。”
　　白衍：“……”
　　白衍后退一步，伸出另外一只手把夜一往前推，道：“他去。”
　　夜一：“……”
　　晏珩笑道：“我又没有说要你去。”
　　白衍：“……那你叫我过来干嘛？”
　　“给你看个东西。”晏珩把手伸了一下，示意他拿手上的匣子。
　　白衍对着夜一道：“我手上有油。”
　　夜一：“……”他看向晏珩，见晏珩没有什么反应，便接过来打开，递到白衍面前。
　　白衍看过去，红色的匣子里装着一个精致的白色瓷瓶，静静竖在里面。
　　“这是……毒药？”
　　“跟萧景那个一样，随便涂点在香柱上，四皇子碰到就会中毒。不过若是有伤口的话，一碰到，毒就会立刻渗进去，也会立刻毒发身亡。”晏珩抬眼道。
　　“哦，要我制造一个他受伤的意外？”白衍问。
　　晏珩点头。
　　“知道了。”白衍耸肩，拿起剩下的鸡腿啃着。
　　“主子，这毒……”
　　“今晚就要去抹上。”晏珩接过匣子，看向里面的瓷瓶，道：“今晚过些时候这些香柱就要被拿出去放在祭祀的地方了，人手更多，更难以下手。”他的神色逐渐冷下去，“今晚必须抹上。”
　　“我去叫人。”夜一转身要走。
　　“等等。”晏珩叫住他。
　　夜一停步回头。
　　“这个，我亲自去抹。”晏珩看向夜一，神色平静道。
　　“不可！”夜一直接拒绝，忙道：“兹事体大，会危险！主子不可涉险！”
　　“无妨。”晏珩神色不变，淡道：“复仇这事，还是自己来好。”
　　晏珩语气平静冷淡，带着不容置疑。
　　夜一还想再说什么，可是看见晏珩的神色，也不好开口。
　　主子说定的事，不能改。
　　在他们对话间，白衍啃完了手里的鸡腿，拿着骨头。
　　他听晏珩这么说，不由看了他一眼，随即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道：“好啊，复仇这事当然是自己来才好。”白衍看向晏珩，对上晏珩的视线，嘴角上扬，“那就祝殿下一切顺利。”说罢，他转身就走。
　　晏珩冷眼看着他。
　　夜一看着晏珩，眼底的担忧之色不断浮现，他忙道：“属下跟主子一起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夜一双手抱拳俯身，道：“请主子同意！”
　　白衍听着他们的对话，觉得有些好笑。他便带笑转身，拿着手里的骨头指向夜一，话对着晏珩道：“殿下，你就答应他吧。我都快被这种忠心的下属感动了。”白衍看向晏珩，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嘲讽，道：“多一个人事情好办点不是吗？”
　　晏珩看着白衍，知道他的用意，便轻轻勾起一抹冷笑。
　　“殿下。”白衍弯起眼睛，好似天真无辜，道：“可别死了，我还需要你的银子。”
　　夜一身子又低一点，道：“请主子成全！”
　　“你下属真忠心。”白衍啧啧道。
　　晏珩看着他，突然间眼底笑意加深，神色冷下去，他道：“是要带个人，好办事。”
　　“这就对啦！”闻言，白衍赞同道。
　　“主子。”夜一抬头，眼底带着说一不二的决心。
　　“不过，不是带你。”晏珩轻轻道。
　　夜一一愣，随即立刻道：“主子要带谁，我立刻去把人叫来。”
　　说着他便直起身子。
　　白衍懒得听他们要叫谁，拿着骨头就要走。
　　晏珩看他动作，轻笑一声。
　　夜深了，昨日最远的窗户也没有开，整个屋子没有通风很大的地方。
　　火苗却还是跳了一下。
　　外面静悄悄的，只有月光淡淡照在地上。
　　屋子也很安静，晏珩的笑声虽然很轻，却格外清晰。
　　隐约还可以听见顾玖轻微的鼾声。
　　白衍皱起眉头，心里突然跳了一下。
　　他抬眼对视晏珩的视线。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还是在烛火的照耀下，晏珩的目光格外柔和。
　　晏珩本就生的好看，此刻他站在烛火旁，被暖光笼罩着，柔和了他的眉眼。
　　他神色平静，淡淡的朝白衍看来。
　　对上白衍的视线，忽而浅浅一笑。
　　接着白衍便看见晏珩抬手，修长的手指伸出一根，方向朝着自己。
　　晏珩微弯起眼睛，淡笑道：“你去。”
　　“啪嗒——”
　　骨头掉在地上，残留的油渍被溅开。
　　夜一顺着晏珩指的方向看去，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主子要白衍陪他去！
　　夜一上前一步立刻道：“主子不可！”
　　“有何不可？”晏珩看着他问。
　　“他不够忠心！他能力不强！”夜一飞快道。
　　闻言，白衍眯起眼睛看向夜一，冷笑道：“喂，我确实不够忠心，但是我比你们任何一个都厉、害。”最后两个字白衍咬牙道。
　　夜一没有理他，继续道：“主子！”
　　“无碍。”晏珩摆了摆手，然后看向白衍笑道：“就要他去。”
　　“我不去！”白衍眯着眼睛看向晏珩，冷道：“我、不、去！”
　　晏珩也弯着眼睛淡笑道：“你去。”
　　白衍握紧拳头，指尖泛白，嘲道：“怎么，连自己的手下都不相信？”
　　“非也。”晏珩叹息着摇头，道：“看你很闲，觉得你需要活动一下。”
　　“呵。”白衍冷笑一声，挑明道：“我不去。”
　　说完转身就走。
　　眼前黑影一闪，夜一伸手拦住白衍，他把头撇向一边，心不甘情不愿道：“主子叫你去你就去。”
　　“他又不是我主子。”白衍冷笑，“再说了你不是想陪你主子去吗？爱去你自己去，小爷我要休息了。”
　　便伸手要去推开他。
　　“白衍。”身后，晏珩的声线很冷，出声警告道：“别忘记了我们的交易。”
　　白衍准备推人的手一顿。他冷笑着转身，“晏珩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放着那么多人不叫偏偏叫我？怎么，那些人你留着发霉啊？”
　　晏珩看着他，看见白衍眼底的怒意和不满。
　　他忽然感觉心情舒畅了不少。
　　晏珩点点头，握紧手里的匣子，道：“你们自有他们的用处，现在，我叫你和我去。”
　　没完没了了！
　　白衍冷冷道：“理由。”
　　“我们的交易？”晏珩笑道。
　　“借口。”白衍冷笑。
　　晏珩伸手，摊开手掌，匣子在手上。他往前递了递，笑道：“去不去？”
　　“晏珩，我看你是存心不想让我休息。”
　　“今日吃了那么多，运动一下也无妨。”
　　“晏珩！”白衍咬牙。
　　顾玖翻了个面，似乎感觉有点吵。
　　“你去。”晏珩一锤定音。
　　白衍僵笑着点点头，“我看你就是欠。”
　　“看热闹不嫌事大。”晏珩笑道：“现在不是看热闹了吧？事大不？”
　　白衍看着晏珩眼底漫不经心的笑意，心下一沉。和疯子讲道理是行不通的，因为他只按照自己心意来。
　　“你赢了！”白衍冷笑道：“伤着了我可不会管你。”
　　晏珩颔首，“怎么说我现在不仅跟你是交易关系，我也给你酬金，于情于理，你都要跟我去一趟。要是我伤着了碰着了，你也是得不偿失。不是吗？”他微笑道。
　　“呵。”白衍看着他，转身就走。
　　马尾晃了一下。
　　经过夜一的时候，白衍顺手把拿鸡腿的手在夜一衣服上擦了擦。擦去了油渍，一脚把门踹开，晃着马尾走出去。
　　夜一：“……”
　　晏珩冷眼看着他做这些，淡道：“去收拾一下。”
　　夜一俯身，“是。”他走过去拿帕子捡起地上的骨头，道：“主子务必小心。”
　　晏珩轻轻点头。
　　夜一便出去了。
　　晏珩看了一眼软榻上熟睡的顾玖，然后把匣子里的瓷瓶拿出来，把匣子放在桌案上，转身离开。
　　………
　　他去另外一间屋子换了一身夜行衣，把瓶子放在怀里，推门走出去。
　　往前几步，站着一个人。
　　晏珩停下脚步。
　　月光淡淡的照在那人身上，像是给他镀上一层银霜。
　　他一身黑衣，似乎跟这夜色融为一体。发丝被夜风吹得轻轻拂动。
　　似乎听见动静，他转身，看向晏珩。
　　白衍脸上冷若冰霜，眉宇间带着一丝厌烦。他五官并无夺目的艳色，眉眼生得清俊舒展。眉峰微微压着，下颌线条利落冷硬。他冷着脸，戾气落在眉宇间，反倒生出不一样的清冷气质。
　　晃动的马尾渐渐停下来。少年皮肤白皙，一双眼睛盯着自己。
　　不知道为何，这双眼睛里好像总是有着一束光，照亮着这个少年。
　　晏珩心口微顿，不知为何，感觉些许熟悉。
　　白衍看见晏珩换了一件夜行衣，站在那里看着自己。一想到自己是被他逼迫的，他就一肚子气！
　　白衍没好气道：“走不走？”
　　晏珩看他这样子，垂下眼走过去。
　　“走吧。”他道。
　　“自己跟上来。”白衍不再看他，伸手把脖子上的面巾拉上，当着他的面足尖一点，就跳出去。
　　“又翻墙？”晏珩摇摇头，也跟着跳出去。
　　月光落在方才他们站着的地方，淡淡的，白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