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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执批判之笔,陷批判之渊 这一天夜里 ...

  •   这一天夜里,似乎比平时要安静许多。自月初相关决定明确了思想整顿的方向之后,城里一些干部子弟组成的青年学生团体便开始活跃起来,大规模地破除被他们称作“旧思想”“旧文化”的诸多历史遗迹和传统文化象征。他们一边行动,一边揪查社会上被认为思想有问题的知识分子和文化工作者。但因地方学生团体总以首都青年团体的动向为准绳,而此时首都还未如此大规模地展开行动,所以本地的行动也仍以口头批判为主,尚未全面升级。然而,也正因林紫山低估或忽略了这一点,使他轻易写下了那张招致祸患的大字报。等到后来风向进一步变化,一切都将一发不可收拾。
      此刻窗外夜色静谧,月辉如水。因为有夹带合欢树花香的凉爽晚风习习吹拂,很多人搬了凳子椅子出去乘凉。又因安静,外面闲聊的声音可以清晰入耳,似乎正在谈论今天中午惜文被打的事。林紫山在房间坐着看书,同时听着外面的动静,虽听得不甚清楚。他的心从惜文被打的那一刻起,就再也不能像往日一样平静了。
      屋里很热,天花板正中央那根吊索下沾满灰尘的旧三叶电风扇咯吱咯吱转着,响声很大,却带不来多少凉意。林紫山一个人坐着,汗珠从脑门流下,但不多。他似乎在沉思,又似乎在捕捉外面的风吹草动。
      另一边,在惜文房间,他躺在床上,妈妈给他扇风。纤细的双腿蹬来踹去,还冲妈妈傻笑。那双蓝汪汪的大眼睛配上弯弯甜甜的笑容,令惜文的小脸有种最纯洁的美,他的笑容仿佛能消解人们心中一切忧愁。
      “你到底什么时候睡觉啊?”
      “再等一会儿嘛!”他调皮地扭动身子。
      “可妈妈的手都摇酸了哦!”
      惜文很享受这种感觉——他不喜欢头顶吊扇的风,且他房里也没有。他就喜欢妈妈手持扇子一下一下地扇,直到他有困意才肯停下。
      “再扇一会儿嘛!”粉嫩的小嘴唇微微扬着,小下巴上的紫色淤痕还很明显。
      “你这小屁孩,这么大还让妈妈伺候你。身上的伤还疼吗?”
      “不疼。”他吐舌头扮鬼脸。
      “不疼就好。以后别一个人出去了,要么让妈妈带着你。”
      “嗯!”他只傻笑,忽然抬起脚丫放在妈妈嘴边。
      “哈,你这个小坏蛋!”妈妈挠他的痒痒,他一贯受不了这个,忙求饶。妈妈继续给他扇风。不一会儿,他见妈妈额上也冒出汗珠,便让她停下。
      “那你要乖乖睡觉哦!”
      “是啦,妈妈你出去吧。”
      李晓蝶站起来,伸伸腰:“来,亲一个。”他起身在妈妈脸上亲了一口,李晓蝶便出去了,顺手把灯关上。他躺在床上,却还是睡不着,兴许是热得,便拿起扇子给自己扇,可为什么自己扇就不凉快呢?
      有些燥热,他起身走到窗前。迎面吹来的晚风让他心旷神怡,还带着淡淡的花香。他喜欢合欢树的花香,这味道成为日后他对这个家最美好的记忆之一。这时,一朵粉红的合欢花随风飘来,落在他小小的手心里。他闻了闻,露出笑容,使劲一吹,又将它送入晚风,看着它飘入夜色中。
      “希望下次再见到你,花姑娘。”傻乎乎地说了这么一句后回到床上。闭上眼睛想要入睡,却突然想起前些日子爸爸给的那本书还没看,于是又跳下床,打开灯,翻出了那本汉译《瓦尔登湖》。
      “紫山,还不睡觉?”李晓蝶坐在床头,已有倦意。
      “时候还早,这些天天天在家,不怎么累,晚些睡。”
      “那你要做什么?”她的言语中仍带着担心。
      “我能做什么?教书的人自然看书,还有什么事情可做?”林紫山略微哂笑,镜片反射着灯光。
      “那我先睡了,今天我有些累。”妈妈解衣脱鞋上床。
      惜文在自个房里捧着那本书,盯着书名看了许久。“瓦——尔——登湖,是哪里的湖,名字叫得这么怪?爸爸说是外国人写的,可我还没见过外国人呢!都说和我们长得不同,白脸凹眼的,会不会很吓人?”他一个人捧着书胡思乱想。看作者简介,书上没有头像,只有短短几行字:梭罗,美国作家、哲学家、自然主义者。惜文只知道作者是美国人。
      “美国在哪?”他又想起去年爸爸给买的一个小地球仪,觉得没什么好玩就放到床底箱子里去了。于是爬到床底把箱子拖出来,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灰。打开一看,里面的小玩意还挺齐全——惜文终归是个小男孩,好玩是天性,原来他的宝贝都藏在这里头。他找出那个小地球仪,轻轻放在桌上,借着灯光看。一眼便认出了中国,课本上说它像一只雄鸡屹立在东方。可他转来转去也没看到美国,只看到中国前面有一个毛毛虫样的岛国叫日本,再往前是蓝色的太平洋,中国北面有个大国家叫苏联,后面和下面是些乱七八糟的小国。美国在哪呢?他继续往前转,终于在蓝色海洋的尽头看到了。
      “在中国对面?”这是他最初对美国地理的理解。
      一个小时后,林紫山看完书,惜文也已入睡,灯灭了。他起身伸个懒腰,走到窗前。外面更加沉寂,月光照得街上清清楚楚。林紫山虽戴着眼镜,却并非文弱书生,身体壮实。他静静站在窗前,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惜文中午说的话:“我听到他们骂你,还要抓你呢!”
      他微微苦笑,自言自语:“抓我?当然,这是迟早的事!我不是文化领域的反动学术权威么?不是臭老九么?何况他们迟早会发现我是大地主出身……是最坚定的□□分子!”他回头瞅瞅妻子熟睡的面容,很安详,很美。走近,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庞。
      “晓蝶,请不要怪我。为了明哲保身,为了苟且度日,我可以眼看同行被口诛笔伐而无动于衷,也可以眼看恩师被冤屈而不闻不问,但我没法看着自己的儿子被人欺负毒打还窝囊畏缩——不然我枉为人父!我拥护上面的大方向,但我绝不赞成那帮学生胡作非为!他们横扫一切的势头愈演愈烈,学校的老师和出身不好的学生都被揪得差不多了,我就是下一个,无可避免。何况我夫妻俩都是地主出身,你的身份或许无人知晓,但我的身份他们迟早查得出来。到那时,我的所谓‘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和‘地主□□’的罪名,必定会被狠批狠斗!晓蝶,我是躲不过的。与其等他们来抓我,不如我挺身而出,也能落得光明磊落。我考虑过了,他们总不至于将我活活打死,毕竟这还是社会主义国家。就让他们批斗吧,最多伤筋动骨,我也不至于死。但这口气不出,我实在难受——我的儿子竟被那帮人毒打!”
      于是,他坐回书桌旁,抖一抖眼镜,拿起纸笔。那是一支崭新的钢笔,是学校因他杰出贡献奖给他的,书记亲手所赠。在微弱的灯火下,它显得格外明亮,白纸也干净得没有一丝污渍——今晚它们就要接下这神圣的任务。
      四天过去,没什么动静。这一天是1966年8月19日。
      上午,林紫山从外面回来,拿着一份报纸,脸上露出难以捉摸的神色。看见妈妈和惜文都在,稍稍有些欣慰。
      “又怎么了?一脸怪模样?”妈妈问。林紫山坐下,把报纸丢在桌上,“昨天有重要人物在天安门城楼接见了从各地来的青年学生代表。”
      根据相关安排,此前在北京天安门广场举行了一场集会,有重要人物身着军装在城楼上首次接见了来京串联的各地青年学生代表。会上有人发表讲话,号召青年学生要“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打倒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打倒一切资产阶级保皇派,反对压制革命的行径,打倒一切牛鬼蛇神”,并号召要“大破一切剥削阶级的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正是这次讲话之后,青年学生团体的行动才真正全面铺开,没有了任何制约。但也正因明确喊出了“打倒资产阶级保皇派”的口号,批斗某些当权派和思想路线有问题的人终于在学生中达成共识,使得以干部子弟为主的老派青年团体逐渐失去影响力,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广泛的学生组织。
      李晓蝶拿起报纸看了看,上面刊登了集会的盛况。她放下报纸,长长叹了一口气:“现在这情况,恐怕要持续一段时间了。我们只有明哲保身。”
      林紫山却冲她笑起来,笑容令人发冷:“明哲保身?我看是保不了了!呵,呵呵……”
      “什么意思?”妈妈的神情顿时紧张。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嘈杂而强烈的叫喊声。李晓蝶走到窗前朝下一看——原来是一群青年学生,她骤然神色仓惶:“怎么还闹到巷子里来了?”
      “怎么回事?”
      “是那些学生。”
      “哼,他们终于是来了。”林紫山轻蔑道。
      “什么意思?什么叫他们终于来了?”李晓蝶的心仿佛瞬间被揪住。
      林紫山也走过来看——真是一条“绿龙”,挥着拳头,举着牌子,大喊大叫,走到他家楼下便停住。人群中那个当天狠毒殴打惜文的人站出来叫道:“就是这里了!”另一个说:“好,我们上去。”于是两人使劲踢大门,铁门哐啷作响。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啊?”李晓蝶冲丈夫大喊,眼神充满恐慌。
      “对不起,晓蝶。我没有办法看着儿子被他们欺负毒打,也没有办法看着老师们全变成他们的阶下囚!”林紫山似有愧疚。
      “我的天老爷!!”李晓蝶顿时失控,捂着脸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放声大哭。惜文被妈妈这一举动吓住,双手环胸,不知所措。
      楼下看门大爷被吓坏了,赶紧打开大门。“你们……你们有什么事?”大爷畏畏缩缩喊道。
      “老头,林紫山一家是不是住这里?”
      “是,是的。”
      “他们住几楼?”大爷见他们来势汹汹,怕得很:“四,四楼。”
      “你让开!”推开看门大爷,一行人直接上去。李晓蝶听到楼下的脚步声,赶紧把门锁住——外门是铁栏,内门是木门,两扇都锁牢。数十秒后他们上来,五六个人全挤在楼道口。
      “林紫山,你给我出来!”他们拍打铁门。“你个资产阶级的走狗,快滚出来!”见无回应便用脚踹。他们不断用恶俗下贱的词语叫骂,如恶犬狂吠。林紫山忍不下去要开门,被妈妈拉住,眼神里满是责怪和恐惧:“你还要干什么?”
      “畏畏缩缩不是君子所为,我敢作敢当!”
      “君子所为?这时候你还逞英雄?你就不考虑我和儿子了?”李晓蝶的眼泪还在流淌。
      “现在没办法了,我不出去他们也会破门而入。”
      “不管怎么样,你现在绝不能出去!你想他们把你打死吗?”
      “我料他们还没那个胆量敢打死我。我出去大不了挨一顿揍,再说他们不一定是我对手!”此时的林紫山对局势仍抱有一丝幻想。
      他仍要去开门,妈妈死死扯住他,大叫:“你要有事,我也死了去!”第一次看见妻子眼神如此坚定,林紫山皱眉,似有动摇。惜文被门口那些人持续的叫骂和踢打吓坏了,忙过去扯妈妈的衣角:“妈妈,外面是谁?”说着眼泪也流出来。
      李晓蝶安慰儿子:“不要紧,别哭,很快就会没事的。”
      林紫山冲门外喊道:“柯大中,我知道是你们这帮人。你们好歹当过我的学生、听过我的课。要说什么到楼下去说,我在窗口和你们对质。别在这里死捶烂打,吓坏我的老婆孩子!”
      “林紫山,你这个资产阶级的文化狗、反动学阀!有种就出来接受党和人民的审讯,别当缩头乌龟!”那声音多么“威严正义”。
      “你们先下去,我就出来!”林紫山厉声喊道。
      那个叫柯大中的便对另一人说:“队长,我看我们先下去,在他家楼下守着。我不信他不出来,这铁门我们也没法打开。”这队长是本市一位干部子弟,在本地青年团体中算是个领头人。他动了动头上的帽子,中间一颗五角星异常红亮:“好吧。”柯大中便吼道:“林紫山,我们现在就下去,你要是不下来就是龟孙!”
      “你放心,我不会当你孙子的!”他们中一人没忍住捂着嘴笑,那人正要骂他,却被队长拦住:“行了,好歹是你原来的老师,先下去再说!”
      林紫山听到他们下楼的脚步声,心稍稍放下。妈妈催惜文:“快回你房间呆着,别出来。”惜文不肯,她硬把他拉进房间关上房门,惜文只能在里面拍门叫喊。
      “怎么?他们人里头不是有书记的儿子么?求帮忙说说话啊!”妈妈颤抖的手擦去眼泪。
      “什么书记的儿子,早被踢出去了!这帮人的爹妈都在政府或军队里,才不管校党委的死活。书记被抓起来批斗了,还敢留他儿子吗?早被踢出去了!还不知道是不是也被隔离审查了呢!”
      “啊?”李晓蝶两眼呆滞。
      那几人到楼下,和那群学生站在一起。见林紫山迟迟不肯下来,又大骂起来:“林紫山,这缩头乌龟,怎么还不露面?”
      林紫山走到窗前,打开窗户探出头:“我在这里。你们想怎么办?”怒目威严道。
      柯大中一看到他,就破口大骂:“你终于肯露面了!我要揭发你——揭发你这个人面兽心的走狗!”
      “呵!我是人面兽心的走狗?太可笑了吧!”林紫山反讽。
      “哼,你做了什么自己清楚!以前在学校我就觉得你有问题,原来你是潜藏在我们学院里资产阶级的卧底、反动学术的代言人,我们要消灭你!”
      “消灭我?你们怎么消灭我?”林紫山厉声呵斥。
      “我们是上面号召的青年先锋,你公然反对我们就是反对上面的指示,就是与人民为敌!”
      好一句“反对我们就是反对上面”!
      “我呸!”一口唾沫吐下去,几人忙躲开。林紫山看着就笑:“你们也知道脏吗?你们不知道从你们口中说出的话才是世界上最脏的吗?你们不配提上面的号召——你们的名声都被自己玷污了!”
      这时人群沸腾,柯大中对身后的人怂恿道:“看见了吗?同学们,这就是他的本来面目。这样的人我们要坚决揪出来!”于是一人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惜文家窗户扔去,林紫山机灵一闪躲过,可窗户玻璃被击个粉碎,石头和碎玻璃一齐飞进家中。李晓蝶吓得尖叫,房中的惜文也屏气凝神地听着。接连不断的石子飞进来,墙壁和家具被砸出一个个坑,茶几水杯被击碎,噼里啪啦一地碎片。李晓蝶躲闪不及,被石子击中大腿。
      “你们这群暴徒,要做什么?”林紫山怒吼。
      “你不出来,我们就用石头把你家填满!”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带你到全校师生面前检讨,到画像前忏悔!”
      “全校还有老师吗?全是发疯的学生!你们才是真正的反动派!怎么不拿镜子照照?”
      “我让你嘴硬!”那人竟从口袋掏出一把水果刀扔来,林紫山险些中刀,妈妈更是吓得不轻,跑过来:“你有没有事?”双手抖动,身体打颤。
      “没事,没有伤到我。”林紫山心有余悸。
      心惊肉跳的李晓蝶趴在窗口朝他们大喊:“你们究竟要做什么?你们还是学生吗?怎么能这样对你们的老师?”柯大中不耐烦了:“你耳朵聋了吗?我们要带他到全校师生和画像前忏悔。”
      “说得好听,你们带走了不要打死他?”妈妈哭喊。
      那队长终于发话:“我们是革命青年,不是劫匪强盗。林紫山四天前发表文章公开反对我们,你可知道就在昨天,上面刚接见了来自各地的青年代表,明确要打倒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我们是他唯一钦点的革命力量。林紫山胆敢在形势一片大好下抛出不当言论,不是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和反动学阀,还是什么?像他这样公然反对上面指示的,绝对要批斗!”
      “如果照你这么说,怎么不去查政府机关里的人,反而跑到外面来整老师和知识分子?上面说问题在内部,你们却对外头使劲!”
      “哼!那帮人吃里扒外、忘恩负义,他们才不算革命青年!”这队长似乎愤愤不平,义正辞严道:“思想问题主要在教育界和文化界。正是林紫山这样潜藏在学校和文化领域的敌人,要把我们的下一代培养成错误路线的人,要把老一辈建设起来的国家变成另一种面貌!现在不批不斗,更待何时?”
      “我不听你们这些魔鬼一样的道理!你们不能把他带走,不行!”
      “呵,不行?不行我们就一直在这,不让这栋楼任何一个人出来,谁出来就打谁!”柯大中放肆笑道,丑恶的嘴脸让人作呕。李晓蝶再一次绝望。
      那队长又说话,仍然故作庄严与正义:“林紫山,我敬重你是个有名气的文人。现在你已经深深地中了不好的思想的毒,你必须在画像前好好检讨一番,深刻地自我反省才行。我真不忍心看着你这样一位有文化的人沦为那样的傀儡。”
      “我看你还算说了一番人话!不过我林紫山好歹活了三十多年,什么风风雨雨没经历过,我岂是轻易受蛊惑之人?你们今天要把我带走,无可避免,那我就把我的命交给天了!”
      那队长也不耐烦了:“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再不下来我们指不定扔什么上去!”可怜的妈妈怒火中烧,满脸是泪:“你们扔吧,扔——说什么我也不让你们把他带走!”
      林紫山看见妻子这样,一脸泪痕,用没有底气的话语安慰她:“你不要难过。从我写那篇文章起,我就知道自己有这一劫。我现在就跟他们走,你放心,我很快就回来。他们不是要我忏悔吗?我就给他们忏悔,游街挂牌戴高帽怎么样都行!”
      他便去开门,李晓蝶死死拉住:“你别走,别走!他们全是疯子,会打死你的!”
      “不会,你要相信我!他们纵然把我打得鼻青脸肿、伤筋断骨,也不至于死。只要挺过这次就没事了。他们也不过是装装样子。我经过了这次就会好的——这是我人生中的大劫。”
      林紫山擦去妻子脸上的泪水,尖锐的目光从镜片后透射出来。他走到窗前朝下喊道:“我跟你们走,但走以后你们不准为难我的老婆孩子!不然我就是死在这里,你们也别想把我尸体拖走!”
      “不用说得这么吓人!我答应你,你快下来。”这个队长说话的语气显示他有承诺的能力。
      林紫山要下楼,妈妈死死扯住他,摇头,涕泗横流:“别去!你别去,紫山!”
      一句“好好照顾惜文!”他便用力甩开了妻子。林紫山走到惜文门前:“好好安慰你妈,爸爸很快就回来。”打开家门,李晓蝶欲跑去扯住他,却被他锁在了里面。“紫山——”她木讷、呆滞,两眼空洞,堕入绝望的深渊,瘫坐在地上。
      “爸爸,别走,你别走!”惜文在房间里不停呐喊。
      门外站着五楼的赵大姨和三楼的方婶婶。林紫山将铁门钥匙交到赵大姨手中:“赵姐,我走后再开门。”说完便下楼,来到他们面前。
      烈日下的林紫山高大威猛,正气凛然,浑身是胆。
      “老师,你终于肯下来了。”
      “柯大中,老师当初真是看错你了。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个人。”
      “大难临头还在说风凉话!”柯大中自是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
      “走!”另一人拉他手臂。他狠劲甩开:“我自己会走!”
      林紫山就这样被他们带走了。
      李晓蝶趴在窗台边看着,有气无力,嘴唇颤抖:“紫山,你可别真出什么事……不然我们全家都没用了。”她来到惜文门口打开房门,惜文看见门开,飞奔至妈妈怀中:“妈妈——”
      “惜文,咱们家遭祸了……”母子紧紧相拥。惜文听到爸爸临走时的话,像林紫山一样擦去妈妈眼角的泪水。
      “妈妈,别哭,爸爸会好好回来的。”
      小小男孩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阴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执批判之笔,陷批判之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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