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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恶徒施拳脚,二邻敢做为 时间已至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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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已至八月中旬,一年中最热的季节,三伏天烈日当头,合欢树的花开得最艳最香。
这样的天气,人们大都不愿出来,街上本该人烟稀少。然而这一年却不同,街上时常出现浩浩荡荡的队伍——他们是各地青年学生组成的团体,身着统一服装,高喊着各种口号,高举旗帜和标语牌,不惧酷暑,情绪激昂。
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在不久前,相关方面调整了对青年学生活动的管理方式,原本派驻各院校的指导人员陆续撤回,学生们的行动由此获得了更大的空间。随后,一份公开信件的发表,更令许多青年备受鼓舞,类似的组织迅速在全国范围内扩展开来。紧接着,一份关于运动方向的正式文件出台,学生群众的参与热情由此进入新的阶段。不过,当时声势较大的青年组织中,多数成员来自干部家庭,他们的关注点主要集中在社会上的所谓“旧思想”“旧文化”方面,与后来更广泛的学生群体形成了不同的取向。
这一天林父又出去了,他出去进一步了解学校的情况,是悄悄去的。如今无论被哪一方的学生看到,他都可能被拉出来批评,从当初的左右调和变成了腹背受敌。事实上,林紫山也料到自己迟早会被卷入其中。
惜文也出去了,才出去没多久,只为到邻居大爷家借几本连环画看看。林紫山很快就回来,到家门口,哐啷一声推开家门,把妈妈吓了一跳。
进来屋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满头大汗。
“干什么?又发生什么事了?”妈妈问道,带着点责怪的语气。
“简直无法无天!学生,哪里是学生,简直像变了个人!”林紫山脑门上的青筋暴起,汗涔涔一身。李晓蝶照例给他倒来一杯凉开水,问具体怎么回事。如今妈妈显得比丈夫还担心外面的局势。
“咳!”他重重叹一口气,伴着捶桌的声音,“书记——书记!”
“书记怎么了?”
“他被抓起来批斗了!”他激愤地站起,双手叉腰,“六十多岁的人了,哪里受得住一群青年那样对待?张老师讲起来眼泪就没断过。还有肖校长,他可是本本分分的老实人,三年前写的一篇关于社会情况分析的文章,这也被揪出来作为所谓的‘证据’!上次没抓着,这回可逮住了,他们又忙着去对付肖校长了!”
他气得难受,妈妈也听得心里发紧。
“另一边的学生也在批老师和知识分子,还有出身不好的人,手段也一样。我怕再这样下去,局面会失控!”
“他们现在居然敢这样……你会不会有危险?”李晓蝶的眼里闪起泪花。林紫山一时愣住,不曾想一向温和的妻子竟也如此忧心。
“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他深深抱住自己心爱的女人。
“我好怕,紫山,我真的好怕!”
“别怕,上面是英明的,强调过要文斗不要武斗,不准打人,一定会及时制止的。”
这是林紫山直到最后也坚信不疑的话。
时间接近中午,小惜文向邻居大爷还了之前的连环画,又借了几本新的,正高兴地和大爷走出来。大爷送到门口,嘱咐他慢些走,因为他一跑起来就兴奋过头,经常跌倒。惜文笑着应声谢过,然后向家中走去。这时他又看到一群青年学生如狼似虎地开过来,一阵阵乱七八糟的口号。这一次人非常多——其实自从第一次见到那些队伍后,街上几乎天天都有,只不过爸爸妈妈不许惜文出去,他没能看到而已。但这次他见到了,而且是浩浩荡荡的大队人马。在外边坐着聊天的邻居们纷纷起身观望,惜文也停下脚步,发现带头的一个就是爸爸学校的学生,惜文认得他。他不想看见这些人,觉得他们很可怕,扯着嗓子也不知道在吼些什么!只听懂了“毛主席”三个字,但也不用天天喊啊!他不理他们,继续走。然而就在此时,领头的那个学生发现了惜文,快步走过来。小惜文回头看见那人朝自己走来,便跑起来。他这一跑那人也跑,毕竟一个是大人一个是小孩,惜文怎么跑得过,没跑几步就被抓住。
“放开我,放开我!”惜文被扯住衣领,脖子疼。
那人放开他,惜文不说话。
“我认得你,你是我们那老师的儿子!”
“不是,我不是!”惜文生气地大喊。
“哈哈,还骗我,我记得他带你到过学校,一小鬼,长得像个女娃!眼睛还是蓝色的,活生生一个小妖精!”
“你才妖精!我不是女孩,我爸爸是很厉害的老师。”
“厉害?我看他和你妈在床上厉害吧?”后面的人都在放肆大笑。惜文年幼听不懂,趁那人不注意咬了他一口,挣脱逃跑。那人痛得大叫,但三两步又把惜文抓住,一抓住就是一巴掌,打得惜文直扑倒地,痛得大哭。
“你爸怎么不出来了?是不是怕我们?躲在家里当缩头乌龟啦!”惜文不理他们,头撇一边。
“喂,问你话呢!”那人冲惜文吼,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一脸凶相。惜文还是不理,那人便用脚踢他。惜文虽是小孩,但也有火气,握紧小拳头朝那人裆部狠狠抡过去。只见那人捂住裆部痛得哇哇叫,随即恶狠狠地瞪着惜文,接着便是一阵拳打脚踢。
可怜的小男孩,自出生以来还没有这样被人打过,顶多是爸爸妈妈一点小小的惩罚,但如今却是……
他被一阵毒打,哭爹喊娘,声声凄惨,而身后的那些人都在笑,是的,全在笑。
“是不是眼睛真蓝色的啊?”后面一人谑问道。
“你过来看看不就知道了。”他揪着惜文的头发,“看看这小鬼的这张脸,只有外国人眼睛是蓝色的,我看就是资本主义反动势力派来监视我们的!”
于是所有人都来瞧瞧惜文的眼睛,顺便也来几脚。可怜的惜文就快要被打死了,整个人近乎奄奄一息。不远处的人们也在看,神色紧张,拳头握得很紧。
“妈,爸,妈——”
这童音声嘶力竭,听着撕心裂肺。街坊邻居们一个个咬牙切齿,揪心难忍。最后还是那个借惜文连环画的大爷望见了,横手抄起一把铁锹,气势汹汹地飞奔过去。大爷一跑来就一铁锹挥过去,差点没把那人脑袋拍下,可惜那人机灵地一闪躲过了。大爷赶紧把惜文扶起来拉在身后,可怜的孩子连站都站不稳。
“老头,你干什么?要打死我?”那人叫道。
大爷一脸凶气,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妈的,你说对了,我正想一铁锹打死你呢!”
“你有病啊?”那人竟故作委屈。
“我也是退伍老兵,上面是这样教育你们的?”
“嗨呦,还当过兵啊,”那人却发笑,“怪不得这么凶!”
“你们又是什么东西?光天化日一群大人打这么小一个孩子,还有没有人性!再晚几步,活生生的一个娃儿就要被你们打死了!”
那人指着右臂的红袖章说:“没看见吗?我是□□!”
“□□?那也是大学生了?”大爷呵呵蔑笑道,“大学生呢,国家的栋梁啊!不错,真不错!平时连根笔杆子都握不住,这会子打起人来一个比一个狠!我看比起刽子手差不了多少!”
那人明显很生气,却被另一个拉住:“叫别人说我们欺负老人和小孩可不好!”
“欺负老人,你们有谁不敢欺负?他得罪你们什么了,值得你这样往死里打?他可是一个娃娃而已啊!”
“这小鬼,差点我的命根子就被他毁了!”
大爷更加放肆地讥讽道:“你也知道啊?我还以为不知道呢,我看不如阉了好,免得日后生出个和你一样的孬种来危害社会!”
“你他妈找死么?”那人火了,惜文吓得抓紧大爷的手。
“别怕!”大爷回过头,怒目而视,“乡亲们,同志们,你们这是怎么了?难道这就是上面所希望看到的、全国人民当家作主的新社会么?各位年轻时都饱受战乱之苦,好不容易盼来了好日子,现在却发生了这种事,你们看得下去吗?你们看着这样一个可怜的孩子被一群畜生这样往死里打,还无动于衷吗?”
这话说得众人羞愧无比。一位头发苍皤的老奶奶步履蹒跚地站出来,眼中满是愤怒和悲哀。她颤颤巍巍地说道:“我有三个亲生儿子,可他们很多年前都死了!一个饿死,一个被打死,一个被掳走,至今下落不明。我大半辈子孤苦无依,现在是我侄子在养我。刚才这娃儿被他们毒打,我真是痛在心里啊,他真是和我那四十年前走失的小儿子一样啊!”
老奶奶老泪纵横地走过来,摸着惜文的头:“娃娃,是奶奶不好,开始没拦住他们,让你受了这么大的罪!”她面对那些人,满脸皱纹却眼神坚定,“你们要打他,就先把我这老太婆打死!”
这下子大伙儿个个义愤填膺,黑压压地一齐拥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都在责备他们。看着这些群众,那人也没了先前的嚣张气焰——不能与众人为敌才是硬道理。身后的人都在看他怎么办,他无地自容:“看什么看,就地解散,回家吃饭,这天热得!”于是这支看似严整的队伍,立马散作一盘。
他们走后,老奶奶还是紧搂着惜文,滚烫的泪水落在惜文脸上:“娃儿,是奶奶不好,没敢站出来,害你受这么大苦!”
“没事,没被打死就行。”惜文虚弱地说。奶奶一愣,随即被惜文逗笑了。
“娃儿,我们回家。”于是大爷和老奶奶带着惜文慢慢走回去。
这边家里,正午已到,惜文还没回来,夫妻二人着急起来。林紫山被李晓蝶在客厅走得吧嗒吧嗒响搞得坐不自在。
“告诉过他这些日子外面比较乱,让他早点回来,真是!”
“你别瞎转悠了,搞得我眼晕。青天白日不会走丢的,再等一会吧,再没回来我们出去找。”
“我们现在就出去找。”妈妈说。林紫山想了一会儿,遂动身。
这时门外传来走步声,夫妻俩有点担心。随后听到大爷的叫喊:“林教授,在家吗?”
妈妈听出是大爷的声音:“在家呢,有事吗?”
“开门哪!”大爷很用力地拍门。
“有什么事吗?”
“哎呦,怎么还不愿意见我呀?”大爷有些抱怨。
“妈妈,是我呢!”
林紫山听出是儿子的声音,忙去开门,回头朝妈妈说道:“你有必要这样警惕吗?”打开门看到大爷、老奶奶和惜文,当看到惜文遍体鳞伤的模样,夫妻俩都吓住了。
“这是?”妈妈立马将惜文抱到屋里。林紫山看着心痛:“张叔,孙妈,惜文他这是怎么了?”
“我们还是进去说吧。”大爷道。
进去之后,妈妈先给大爷和奶奶倒了茶,然后把惜文拉进房间上药。可怜的小家伙,手臂上、腿上、背上、脸上都是青一片紫一片,破皮流血,手不能抬,一抬就疼。后来了解了是那些学生所为,林紫山气得咬牙切齿,李晓蝶则是不停地咒骂他们。
“说来都是我们这些做大人的贪生怕死,一开始就阻止他们,孩子也不会无辜挨这么多打,都是我们的错!”大爷叹道。
“我看这娃儿实在可怜,像极了我当年走失的小儿子!”奶奶说着就落泪,妈妈忙拿纸巾给她。
“孙妈妈,你别伤心。张叔,你也别自责。千错万错都不是你们的错。邪不胜正,他们迟早会遭殃的!”林紫山冷冷地哼笑。
惜文从妈妈怀中跑过来,跳到林紫山腿上:“爸爸!”
“怎么了?”
“我听到他们骂你,还说要抓你呢。”
“什么?”李晓蝶吓了一跳,忙走过来,“是真的吗?”
“他们很坏很坏,他们说你们不是中国人,说我是小妖怪。”
“为什么说你是小妖怪?”
“因为他们看我眼睛是蓝色的。”
林紫山一番苦笑,嘲讽更是悲哀:“荒唐至极,这样的话再无辜的人也要被诬陷了!”李晓蝶见丈夫这样,心里难受得很。张大爷和孙奶奶在惜文家待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关上门后,林紫山突然大手一拍桌子:“真叫人忍无可忍!”
妈妈不说话,只问惜文还痛不痛,惜文摇摇头。妈妈瞅着惜文那张带伤的小脸,眼里闪着泪光,又抱着他,脸往他脸上贴,哽咽道:“以后妈妈再也不让你一个人出去了。”
惜文感受到妈妈温暖的泪水,突然问:“你们怎么不给我生个哥哥弟弟,那样要是有坏人欺负我,就有人帮我一起打他们了。”
林紫山却一反常态,笑道:“你想要个弟弟吗?好的,等爸爸办完事情后就和妈妈给你生一个。”李晓蝶先是一愣,然后便觉尴尬:“你在孩子面前说这个干嘛?三十好几的人了,害不害臊?”
“呵,开个玩笑嘛!”
“开玩笑也不是这样开的,况且惜文他……”惜文则是一直笑。
“我去厨房拿碗筷,我们吃饭。”林紫山走进厨房。
李晓蝶忽然觉得丈夫有些不对劲,心里念叨:“开玩笑也挑个场合,儿子伤得这么厉害,还笑得出来?”又看惜文,见这小呆瓜还在笑,自己倒也舒心一些,“你也是,受伤还笑,真一对傻父子!”
惜文问她:“妈妈,你告诉我,为什么我的眼睛是蓝色的?”
李晓蝶一怔,轻轻说道:“妈妈不是告诉过你了吗?蓝眼睛非常漂亮,妈妈在生你之前拜菩萨求的。”
“那为什么别人不是呢?就我眼睛是蓝色的?”
李晓蝶有些疑惑:“你怎么问起这个呢?”
“刚才我被那些人打的时候听到他们说外国人眼睛是蓝色的,难道我是外国人?”
李晓蝶摸着惜文的脑袋:“文文,无论别人怎么说,也无论以后你在哪里,你记住了——爸爸是中国人,妈妈是中国人,你也是中国人!眼睛是什么颜色不重要,心是咱们炎黄子孙的心就行了。你要永远记住,无论什么时候、在哪里,都不要忘记自己是中国人,知道了吗?”见一向温柔的妈妈眼神忽然如此严肃坚定,惜文不说话,只连连点头。
“好了,我们吃饭去吧。”妈妈带着惜文出去。
至于惜文的眼睛为何是蓝色的,在此简单介绍一下妈妈李晓蝶的背景,大家便清楚了。
李晓蝶是广东人,前文有提到。她的父亲在解放前曾是富甲一方的大地主,后来土地被收归集体,经济来源也就断了。但他是个精打细算的人,提前为自己积累了不少钱财,算是留了条后路。解放后他什么也没了,土地充公,仆人遣散,什么都得自己动手干。所以他心里一直有怨气,也不让家人去公家单位工作,宁愿都吃老本,他就是这样一个固执的人。但惜文的外婆却与外公大相径庭,是个善良温柔的女人。外婆的相貌与众不同:棕黄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外婆的父亲是一位金发碧眼的丹麦贵族。追溯到那个时期,应该是清光绪年间,外婆的父亲来到中国,相中了一位姑娘,不顾种族和家庭反对爱上了她,她便是外婆的母亲。外婆的母亲起初顾及家族和民族的顾虑不愿接受,但最终被这位远道而来的绅士打动。当外婆的父亲提出离开中国去丹麦时,她表示至死也不离开自己的祖国。为了心爱的人,他只得在中国定居下来。两人在这片土地上幸福地生活着。惜文的外公并不是世袭地主,早年也是穷光蛋,后来外婆看上了他,外婆的父亲出钱出力资助他,他本就是个精明人,很快就发达起来,慢慢地成为地主,富甲一方。外婆出生时便是宝蓝色的眼睛,长大后一头亮丽的棕黄色长发,活脱脱一个美人。但妈妈出生时则是咖啡色头发、黑眼睛,与中国人无异,只是那鼻子和嘴唇以及脸型如同她那丹麦外公一样瘦削深邃,带有北欧人的面部特征,单单看眼睛绝对是中国人。然而惜文出生时又不一样了——头发虽是黑色的,但眼睛却和外婆一样是蓝色的,而且眼窝深邃,睫毛细长。后来,李晓蝶时常到林紫山进修的大学去玩,遂认识了他,直到林紫山毕业后他们才开始正式交往。林紫山硕士毕业后,他才见过惜文的外公外婆。外婆自然很满意这个仪表堂堂的小伙子,但外公却坚决反对。后来几番折腾,林紫山思归心切,李晓蝶一气之下随他北上,来到了阔别多年的家乡。安顿之后,林紫山凭借优越的学历条件在省城一所大学当了教授,李晓蝶则在市妇幼联合会工作,日子过得还不错,一年后惜文出生。因此,惜文身上流淌着欧洲的血脉,这个事是妈妈后来才对惜文说的。至此,惜文父母的身世已经交代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