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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妻儿不及愤,家主又遭灾 林紫山就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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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紫山就这样被带走了,一切来得那样快,去得更是匆匆,头脑来不及思索如何应对。仿佛是一场噩梦,却比噩梦更加可怕。林紫山的命运将会如何?妈妈和惜文又该如何?
可怜妈妈一时之间不能接受丈夫被带走的事实,坐在沙发上胡乱地喃喃自语。从新中国成立到现在,历经那么多运动,他都没什么事,一清二白,难道还不能说明他的立场是清白的么?可偏偏这场浪潮,把他打成了“反动学阀”、“走资派”!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什么?
家里的东西被飞进来的石子砸得乱七八糟,比进了强盗还厉害。年幼的惜文眼睁睁看着这一切,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他只知道爸爸被坏人带走了,可还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啊!爸爸嘱咐他要安慰妈妈,他虽然小,但也懂得,必须承担起责任。惜文走到妈妈跟前,用自己的脸贴着妈妈的脸,就像妈妈以前经常对他那样。他感受到妈妈脸上未干泪水的冰凉和轻微的抽搐。
“妈妈,你别这样,我……我都要哭了!”泪花儿忍不住滑落。
李晓蝶泪眼看着惜文——她的小宝贝——一种由心而发的痛苦毫无遮掩地显露出来:“文文,我的儿子,你说妈妈该怎么办?妈妈去找你爸爸好不好?”他从未见过妈妈如此无助的眼神。
惜文又哪里知道该怎么办呢?他才八岁!看见妈妈嘴唇干裂,便去倒了一杯水来:“妈妈,喝水。”李晓蝶看见琥珀色的茶水里飘着一片茶叶。“你喝。”他自己喝了一口,又递给妈妈,手端着不放。李晓蝶勉强对他一笑,接过来喝下。
这时外面又传来敲门声,她刚刚放松的神经又紧绷起来,忙搂紧惜文。“是我们,晓蝶!开门呐!”听到是楼上赵大姨的声音,她才放开惜文。“快去开门,”但她又叫住他,朝外喊道:“赵姐,我没有外门钥匙,门被紫山锁了。”“我有,你开里门就行!”外面赵大姨说。惜文去开门,看到赵大姨和楼下方婶婶,她们手里端着碗筷,一脸说不出的神色。惜文轻轻喊着大姨和婶婶。
“文文,你妈呢?”惜文领她们进去。进来看见家中一片狼藉,满地石头和玻璃碎片,还有坑坑洼洼的墙壁。“我的妈嘞,真是造孽,弄成这样!”大姨和婶婶看见妈妈憔悴的面容,忙放下碗筷坐到她身旁安慰。妈妈又在大姨肩头痛哭起来,惜文站在一边低头耸肩,双手叉弄着。
“晓蝶,可别把自己哭坏了。这种事谁也不愿看到,都些什么混账东西,太可恨了!”大姨轻轻拍着妈妈的肩膀。方婶婶看着难受,便到惜文这边来,打开饭碗——两碗米饭两碗菜。“来,过来吃饭。”惜文却摇头。“怎么不吃?不吃会饿的。”“妈妈不吃我也不吃。”方婶看着惜文摇头,无奈之下把饭菜端到妈妈面前。“孩子太懂事了,你不吃他也不吃啊!”
妈妈看着冒热气的饭菜,又看着哀愁的惜文,伸出双手,惜文便窜到妈妈怀中。“妈妈陪你一起吃饭,再怎么也不能饿着你。”这情景看得大姨婶婶心里不是滋味,泪花儿也在眼中打转。吃过饭,大姨和方婶替李晓蝶把那些碎片垃圾清理干净,而她则一直坐在沙发上发愣,眼神呆滞,她就想着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惜文眼见妈妈这幅模样,心里特别难受,又不知如何安慰,只能一遍一遍在心里念叨:我有爸爸妈妈呢,我是有爸爸妈妈的孩子。
打扫完房间,赵大姨和方婶婶陪着母子俩说话聊天,一边安慰一边时不时咒骂那些学生,女人们也只能这样了。后来楼上楼下的邻居也来看望娘俩,他们的孩子也来和惜文玩。在众人的安慰下,李晓蝶的情绪有所缓解,但仍然满脸愁苦,时不时落下几滴泪。惜文平时最喜欢和小伙伴玩,他也是个好动的男孩,可这时却连说话的劲都没了,只盯着妈妈,想着爸爸。邻居们见母子俩都不怎么说话,自己也没趣,不愿多打扰,说了些保重的话便陆续回去了。
晚上的情况好些,李晓蝶起身做饭给惜文吃,邻居们也来一起吃饭。李晓蝶深感这世上还是有温情的,“远亲不如近邻”这句话在此刻感同身受。
夜渐渐深了,街上时不时传来几声狗叫猫叫,些许乘凉的话语和啐骂声。邻居们都回家休息了,只有妈妈和惜文还在等林紫山回来。李晓蝶坐立不安,惜文心里也七上八下。她隔两三分钟就朝窗外看看,可外面总是那么安静。
“妈妈,你坐坐吧。”惜文见妈妈在房间里不停地踱来踱去。李晓蝶停下脚步,见儿子有些倦怠之意:“去睡吧,文文,天很晚了。”“你不睡我也不睡。”惜文说得很坚定。李晓蝶只好坐下,抓起惜文的手亲亲:“你也不必这样辛苦自己。妈妈要等爸爸回来,爸爸不回来妈妈也睡不安稳。”
一夜就这么过去,林紫山始终没有回来。也许妈妈和惜文真的太累,妈妈就抱着惜文在沙发上侧睡着,直到天亮。
“怦怦,怦怦!”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李晓蝶从梦中惊醒,惜文也被吵醒,揉揉惺忪的睡眼。妈妈放下惜文去开门,只见是那天送惜文回来的张大爷和那位老奶奶。“孩子他妈,快去看看,林教授,他……”“他怎么了?”李晓蝶顿时陷入巨大的恐慌。“在楼下!”奶奶说。她一股脑冲了下去。“妈妈!”惜文叫一声跟过去,孙奶奶牵着他的手赶忙下楼。
李晓蝶冲到楼下,见一群人簇拥围着,她推开他们,一眼就看见丈夫躺在地上,昏迷不醒。林紫山的样子正如他自己先前预料的,鼻青脸肿,手臂上、腿上留有棍棒的血痕,脸上也有许多泥巴和未干的血迹。李晓蝶吓得浑身发抖,不敢相信眼前所见,顿时呼吸不顺——她怕,怕丈夫死了!她走过去,慢慢蹲下,手都不敢去碰。“紫山,紫山!”颤抖的声音接连喊叫,使劲摇晃丈夫的身体,“你可不要吓我!紫山,紫山!”见丈夫还不醒,李晓蝶瞬间如惊雷暴雨般哭出来,她真以为丈夫死了。
惜文此刻才赶来,看见爸爸躺在地上,妈妈在嚎啕大哭。他喊妈妈,妈妈不理他,只顾埋头恸哭,周围邻居都在摇头。他看见爸爸身上伤痕累累,蹲下来叫一两声,林紫山不醒。但他没有像妈妈那样放声大哭,他不认为爸爸会死。惜文用自己的双手使劲掐林紫山的人中,然后用力按压他的胸口。随着一阵有规律的按压,没多久,林紫山嘴巴抽动了一下,突然吐出一口血水,奇迹般地睁开了眼。大家一片哗然,妈妈先吓了一跳,随即才知道丈夫还活着,激喜不已。
“紫山,紫山!”“爸爸,爸爸!”大家见李晓蝶刚才那样悲恸,也以为林紫山死了,这会儿见他醒来,都跟着叫起来,问他怎么样。林紫山睁开眼睛,看见妻子哭得满脸通红,微弱地说道:“哭什么,我又没死!就是气喘不顺。我渴,给我水喝。”大家赶紧递来一杯水。他坐起喝过一杯,又喝一杯,情况这才好些。妈妈很激动,应该说庆幸,但他又咳嗽几声,吐出一口带血的痰。“一群畜生,看来是把我的肺打坏了!”“你能走吗?”妈妈颤颤地问。“你扶我站起来。”妈妈和张大爷各架起他一只胳膊,把他扶起来。“林教授你还好吧?”大家一个个问候。林紫山站着愣了一会儿,醒醒脑,见众人都来关心他,很是感激,声声道谢。
“那般兔崽子真不是人!”张大爷骂道。“多谢各位关心,都回去吧,我不打紧的。”既然这样说,大伙儿就都散去。惜文和妈妈扶着他慢慢走回家,一瘸一拐地上楼,花了一番功夫。
回到家中,让他躺在床上,妈妈打了水给他擦洗身体,拿了干净衣服帮他换上,倒了凉茶给他,又拿了跌打药酒给他抹擦,忙活了一上午。“晓蝶,你累了吧,谢谢。”林紫山微笑着说出一句客套话。“真不是人,太狠了!把你……”“现在他们哪里还是人呢!”林紫山的眼里透着满满的恨。他想着昨天那帮人,哪里是到全校师生面前认错,分明是把他关起来批斗,批得少斗得多。那个柯大中竟拿起木棍打他。之前貌似威严正义的队长——那帮人的头目——竟丝毫不予理会,不逼他承认错误就不停手。
“希望他们不要再来了。现在你就好好养伤,等好起来再说。”林紫山深情地望着妻子,说了一句“对不起”。
“你也别跟我说对不起。我知道我男人是正义的男子汉,是书生更是英雄,这一点我很自豪。”她看了看丈夫身上棍棒的伤痕,又心疼起来,“这得是多粗的棒子打得呀!”
“你到我裤袋里看看我的眼镜坏了没有?”拿出来,镜片没碎,只镜脚有点弯折。林紫山戴上,冲妻子一阵傻笑。李晓蝶正要说话,他又大力咳嗽。
“怎么了?”妈妈担心得脸一绷。“胸口和两肋疼!”他的脸似弛却绷。妈妈给他揉揉:“是这里吗?”他轻轻点头,妈妈小心按压,他脸上的肌肉立马绷起来。“怎么个疼?”
“一吸气就疼。”李晓蝶抿嘴闷一声,抽泣一下,揉揉眼睛:“一定是肺打伤了,该死的王八蛋!天杀的!”
“别哭啦,只要不死就行。”“你还说这样的话!”原先对丈夫不与自己商量就招此大祸的埋怨此刻也流露出来。林紫山微笑示意:“嗯,我没大碍的。”
“我问你,你向他们认错了吗?”妈妈问。“我是那样的人吗?”李晓蝶抱住丈夫,把头靠在他肩头:“他们还会不会来?”“不会了。”林紫山眨眨眼。“你别骗我!”妈妈皱着眉头看他。“不骗你,他们不会再来的。”李晓蝶还是忧愁万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嘛!”他这样说且笑,正要叫惜文,可刚开口就胸口疼。李晓蝶让他别喊,自己叫惜文过来。听到妈妈的喊声,惜文跑进房间,站在夫妻二人面前,直直看着他爸爸。“过来。”林紫山轻声道,惜文便靠过去,“你救了爸爸,是吗?”“这个……”惜文支吾着。李晓蝶这才回过神:“是哦,开始我还以为你没用了,却是惜文把你弄醒来的。”她摸着惜文的脑袋。“你怎么知道的?”“以前上课老师教给我们的,我也不清楚,我就是照着老师那么做了。”惜文说。“我儿子就是聪明。”惜文也跟着点点头,林紫山夫妇甚是欣慰。
“晓蝶,你去做饭吧,别把儿子饿着。”李晓蝶便出去。林紫山叫惜文给他倒一杯热茶来,于是惜文也出去。他看一眼窗外,轻轻呼了口气,突然又猛一阵咳,面容极度扭曲,疼得厉害,喉咙一股腥味,一口痰吐出来,用纸一接,全是血!
接下来的日子里,那些学生没有再找上门来——他们似乎忙于更广泛的行动,无暇顾及。但整个城市都在热议林紫山这件事。林紫山虽躺在床上,却时时关注外面的世界,他让妈妈每天买报纸来看,了解上面的决策。这位大学教授仍将希望寄托于上面,希望上面早日看清实情,制止那些学生泛滥成灾的局面。可他的病始终没能完全好起来,外伤基本痊愈,却不断加剧地咳嗽,大部分时候带着血。李晓蝶都不敢给丈夫买报纸看了,因为那些消息连她自己看了都觉难受。
这一边,惜文成天守在家里,慢慢地也少言寡语,脸上没什么表情。邻居们都叫他们的孩子来跟惜文玩,可玩不到一刻钟就都回去了,惜文原本纯洁天真没有一丝杂念的心思,正在渐渐发生变化。家中还是那样,但外面的世界却翻天覆地,那些学生的势力越来越大,开始冲击政府机关。
这一天,9月1号,妈妈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报纸,回到家中脸色铁青,将报纸放下,不让她男人看到。惜文见妈妈的脸色不好,问她怎么回事,原本童真无邪的他也开始敏感起来。
妈妈端起甜粥:“哪有,小孩子别乱说话!”走进房间至林紫山床前:“来,喝点粥吧。”
“今天的报纸呢?”“我到家时发现不见了,应该是路上掉了。”
他坐起来,脸一拉,不满地说:“不用骗我,我知道又有事情了。你给我看下,不要紧的。”
“你先躺下吧。”
“我身体已经好了,你看那些瘀伤不都没了吗?”
“外伤是好了,可内伤却一点也没好呢,你还在不间断地吐血。”
“我说了没事的,你拿报纸来!”他叫起来。
“我说了掉了呀!”妈妈执拗。林紫山便叫惜文拿报纸来,妈妈忙向惜文使眼色,惜文不拿。
“惜文,爸爸如今就指望你能懂事了!”
惜文看一眼妈妈,她眼中透出诸多无奈,点点头,惜文便拿来报纸给他看。
先是这个城市的报纸,他看到自己上了新闻,呵呵一番苦笑:“还愁我这么大事没报道出来呢?说曹操曹操就到,厉害啊!”原来报纸上刊登的是他反对那些学生所作所为的文章,被定性为替校方辩护、站在对立面的“反动学阀”,要坚决批倒批臭。林紫山笑得很可怕,至少在惜文眼里如此。他把报纸扔在地上:“儿子,把另外一份拿来。”
另一份是报纸,上面说的是昨天,1966年8月31号,有重要人物在天安门城楼第二次接见各地青年代表。看到一半,他大发痛慨:“上面的大方向是好的,可他们没有看到那些人的所作所为么?我们拥护上面,可那些人却在狠揪狠斗啊!”林紫山的眼泪都流出来了,那是一种强烈的不解与心痛。惜文和妈妈看到他这个样子,心里都不是滋味,忧愁万分。
就在爸爸感叹、妈妈难受的时候,惜文却听到楼下有脚步声传来,来不及打开门看,就被人一脚踹开房门——原来又是那个柯大中带着几个人过来了,只是少了上次那个队长。
“你们还来干什么?”妈妈咬牙切齿,怒目如刀。
“师母,老师没有在家真心悔过呀!他刚才在骂上面,对不?”
“你哪只耳朵听见了?”
“我不用听见,因为我知道!”
“呸!”李晓蝶仰起脸,轻蔑地讽笑道,“那你柯大中就不是人!只要是个人如果不用耳朵听,是不会知道别人在说什么的。”
“我不需要听,因为林紫山你其实是反动的大地主阶级余孽!”
他这话一出,林紫山惊坐起,妈妈也踉跄一下。
“哎呦,”他又恶心地笑起来,“别怕,别怕呀!”
“你想干嘛?”妈妈吼道。
“不干嘛,别担心。”他嬉皮笑脸的样子实在龌龊。他看了看地上的报纸,捡起来:“老师的事全市都知道了,教委会、公安局、文化局都说要检举老师呢!”
李晓蝶吓得冷汗直流,手发抖,惜文看见妈妈如此害怕,也一阵心寒。
“你们要做什么?”妈妈再次吼道。
“也没别的事。林老师虽然是地主出身,但也没人说他是地主,是不?不过,老师你得跟我回去再做一个检讨,就我刚才所说,各部门都要求老师向他们做一个报告,我们是奉命来请老师过去的!”
妈妈听后差点晕过去,惜文忙扯住她,急得叫起来。
“不,滚开!我不能再让你们把他带走!”李晓蝶连忙用手挡住他们。
“这可容不得你吧?”那人一手推开了柔弱的妈妈。
林紫山如刀刃一样的目光刺向他,讽刺道:“一个人所以称之为人,是因为有思想有情感,心是红的,血是热的。就算是畜生,心也是红的,血也是热的。但心是黑的、血是冷的东西,以前我不相信有,今天终于见到了!”“你!”那人气坏了,但见林紫山这病秧子的样子,又无可奈何,“老师,你不要在这里作口舌之争,快跟我走吧。”“好,我跟你们走,大不了一命成就我的清白。”“是不是清白,去了才知道。”
李晓蝶哭天喊地死死拖住丈夫,惜文也死死抱住爸爸。“不要,不能!紫山,你要想想我和儿子!”“爸爸……爸爸……”母子俩都在凄惨地哭嚎,真成就一副生离死别的悲惨画面。
林紫山眼里闪着泪花,看着惜文那张无辜的脸,亲了亲他,又看着妈妈,他的妻子:“你要把惜文养大!”回头对惜文说道:“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了,儿子!”柯大中扯开妈妈和惜文的手,毫不留情地将林紫山带走了。留下的只有妈妈抱着惜文痛哭,痛哭,痛哭!
突然,惜文的脸变得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吓人。他松开妈妈的手,径自走至窗前,亲眼看见爸爸被他们押进车里,缓缓开走。惜文蓝色的眼中出现了从未有过的神色,那片阴影更加浓重。他嘴巴微颤,轻声说道:
“我是有爸爸妈妈的孩子,坏人不能抢走爸爸……坏人一定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