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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雷一朝起,庠序首当冲 时间已至1 ...

  •   时间已至1966年6月,半月过去,天气逐渐燥热。
      外面的世界表面还算太平,但也仅限于社区和街道。在机关、单位、学校和各□□门,不同立场的讨论与争辩已逐渐升温。5月25日,北京大学有教师贴出一张大字报,对学校某方面的工作提出批评。6月1日,相关媒体播发了这篇大字报的内容以及一篇评论文章,全国各大中学的师生随即就此展开热烈讨论,校园内贴满了观点各异的大字报,有人支持批评,有人持保留态度,形成了群众参与思想讨论的第一个热潮。不过,这种社区和街道间仅存的安宁也很快被打破。5月29日在北京,一些青少年学生自发组织起来,身着统一服装,佩戴红色臂章,以“□□”之名出现在公众视野中,并在首都青少年中迅速扩散开来。
      由于首都校园内讨论激烈,上级部门随即向北京市各大学和中学派出指导组,协助管理院校内的思想讨论活动。此后,许多省、市也相继向大专院校(包括部分中学)派出指导人员。6月初,有关部门拟定了一份工作原则,提出要“内外有别”“注意保密”“大字报不要上街”“不要示威游行”“不要搞大规模声讨会”等要求,力图使局面得到一定控制。然而,指导组尝试将讨论置于一定管理框架内的做法,引起了不少学生和教师的反弹,指导组与部分师生之间形成了紧张的对抗态势。到8月初,在上面通过一个决定性的会议之前,首都大专院校中不少反对指导组做法的师生被认定为立场有问题。
      不多说背景,且聊谈故事。我们的小主人公惜文在邻居中比起别的孩子来更讨人喜爱,这从他出生时就开始了,因而不免其他孩子的父母多少有些妒忌。他一出生就令众人惊讶不已,甚至连身为亲生父母的林紫山和李晓蝶也有些意外,不过那也在意料之中。惜文的头发是卷曲的,眼睛是蓝色的,蓝得那么纯洁,那么过于美丽。为何如此呢?这里暂且卖个关子,待到第三章再揭晓,因而有必要于此先插叙一段林紫山的一些往事。
      惜文的爸爸林紫山,身躯虽不说威猛魁梧,但也人高马大,壮硕结实,仪表堂堂。他是生在这片土地,却长在异乡的人。1931年出生的他,在六岁时被迫远走他乡,从此过上流浪的生活。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后,林紫山的父亲是当地一位有着强烈爱国心的乡绅,林紫山幼年成长在这样的环境中,也养成了知书达理、谦逊温和的性格。只可惜战火无情,侵略者的来势凶猛使得前线节节败退,战火很快烧到了林紫山的家乡。林父在战乱中遇难,家宅被毁,母亲蔡氏嘱托管家照顾好紫山,留下这一脉香火后便随夫而去。管家带着年幼的林紫山四处流浪,一路奔波,沿街乞讨。不幸的是,两年后管家与人起争端被打死,林紫山从此无依无靠,当时他只有八岁,只得一人在乱世中求生存。幸而天无绝人之路,不久后一位好心徽商收留了他,林紫山跟着他走南闯北,虽飘忽不定,但衣食无忧。这期间林紫山得以重新学习,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一有时间便博览群书。好景不长,抗战胜利后,国内局势再度动荡,这位徽商被好友出卖,蒙冤入狱,不久惨死狱中,资产悉数被夺。紫山来不及悲痛,因有人也在追查他,他又重新开始了逃亡生活,此后三年隐姓埋名。
      直到1949年新中国成立,国家太平,百废待兴,这一年林紫山十八岁,终于不必再过流亡日子。此时他已流落到广东一带,来到一个村子,乡里教国文的老先生去世了,而附近几个村的小孩都到这家私塾念书,一时找不到老师,林紫山便毛遂自荐,顺利当上了国文老师。后来林紫山的名气越来越大,乡里都传着一位年轻且学问很大的教书先生,县里一些有名望的人士也来拜访。有人建议他到省城的大学旁听,考取一个文凭,这样以后更有发展。林紫山觉得有道理,于是闲暇时前往广州一所大学中文系进修,不出三年毕业,时年二十一岁。他的导师很欣赏他,建议他继续深造,在导师的支持下他又攻读了更高学位,毕业后留校任教,成为这所大学年轻一批教师中的佼佼者,那年他二十四岁。也就是这一年他认识了他未来的妻子李晓蝶。林紫山早年的这些经历一直没向惜文提过,对妻子也有所保留,直到临终也未对儿子说出,实在是因为他不愿意儿子在失去他以后也像当年的自己一样孤苦无依。
      林紫山早年的经历如此凄惨,惜文又如此独特,所以他对惜文的爱深沉而厚重。他希望林家从兴盛走向没落后还能重新兴盛,毕竟他只有惜文这一脉,不把爱给他还能给谁?所以对惜文的要求也格外严格。他干文学这一行,自然也希望惜文日后成为知识分子,而且要做得比他出色,因此他不允许惜文玩物丧志,所以连环画小人书这样的东西坚决不让惜文碰。但惜文毕竟是个孩子,童心使然,紫山望子成龙的心情可以说是当下许多父母的先声。
      话不多扯,还以当事为重。既然□□已在北京出现,便意味着就连不问政事的普通百姓也知道一场大的社会浪潮即将来临。
      一个月后,惜文与伙伴在外边玩耍尽兴后走在回家的路上,在街上他看到一队学生,穿着统一的绿色军装式样的衣服,整齐地行进在大街上。是的,他们是□□——在这个城市,□□也出现了。来得如此迅速却又悄无声息,因为他们还没有挥动手臂、喊着响亮的口号。他们是大学生和高中生组成的队伍,惜文有些认得,有些不认得,认得的是他爸爸任教的那所大学的几个学生。惜文之所以认得他们,是因为三年前他五岁时第一次去大学玩,路上碰到那几个学生。他们一看见惜文,好奇地打量他的眼睛,突然冒出一句:“老师,您女儿的眼睛为什么是蓝色的?”
      林紫山夫妇当即哈哈大笑,向他们解释惜文是个男孩。惜文那时的面貌异于常人,这在下一章介绍妈妈李晓蝶的背景时会讲到。三年之后,当人们再看到惜文,惊异的也只是他的眼睛,不会再分不清男女了。可正是这些学生,昔日里那些乖孩子,现在却加入了□□组织。虽然他们只是在街上列队行进,但身穿绿军装,头戴绿军帽,左臂系着一块写着“□□”的红色袖章,全身绿色衬着臂上那一抹红,格外醒目。这样的装束,仿佛在告诉市民,他们也如首都的那些年轻人一样,是追随时代潮流的“红色卫兵”。
      不知为什么,惜文觉得心中一阵闷慌。□□队伍走过来,虽然人数不多,但惜文还是吓得忙站到一边,呆呆地盯着他们。好在行进的队伍并未注意他。等□□经过后,惜文赶紧跑回家。回到家中,他感到一股非常压抑的气氛。
      “妈妈,妈妈,你在哪?”他匆匆叫嚷。
      李晓蝶听到声音走出来,惜文慌慌张张跑来抱住她。
      “怎么了,文文?”李晓蝶不解。
      “外面那些人,他们在干什么?”
      “那些人?哪些人?”
      “就一群穿着绿衣服的人。”
      “你说什么?”坐在一旁的林紫山突然出声,把惜文吓了一跳。
      “紫山,别那么大声,都吓着儿子。”
      “到爸爸这里来。”惜文跑进林紫山怀里,“你说看到一群穿绿衣服的人?在哪里?”
      “就在那边的街上呀!”
      林紫山的眉头拧了起来——他害怕的事情这么快就来了。
      “爸爸,我认识几个人是你学校的。”
      “真的?”惜文感到爸爸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惜文点头,林紫山的面容立刻紧绷起来,低声叹道:“我说怎么少了那几个干部子弟,原来都跑出来当□□了。这下要复杂了!”他面色沉重。
      “他们是军人么?为什么穿着解放军的衣服啊?”
      “儿子,你别管,这些事你不懂。要记住,以后少出去,要出去也和妈妈一起,千万别和那些人说话,他们会打人的!”
      惜文吓得身体一缩,两眼圆睁。
      林紫山的愁眉苦脸持续了一整天,晚上更是烟不离手,妈妈呛得难受。见妻子这样,他便灭掉烟头。李晓蝶走过来坐下,安详而忧虑地问:“紫山,难道要出大事了吗?”
      “我可能会被抓起来批斗!”
      “啊,怎么会?你又没惹他们!”她惊得站起来。
      “这一个多月我在学校里组织师生间的讨论和辩论,双方都在极力证明自己是对的、对方是错的。虽然我很努力想保持中立,调和双方,既不支持学生反对校方,也不支持校方压制学生。但上面派来的指导组,表面上是来引导讨论,实际上却偏向一方,压制不同的声音。不过这也情有可原,我当然不能让学生把学校秩序搞乱,可我又不想看到校方过度打压学生,已经有好些学生被认定为立场有问题了。然而那些站在校方一边的学生和教师却站出来批评我,说我在支持学生造反,是资产阶级的反动学术权威。我说怎么这两天不见了他们,原来跑去当□□了!”
      “他们会批斗你?”她握紧丈夫的手缓缓坐下。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他们在学校里斗不过那些要批评校领导的学生,就出来学着北京的样子揪社会上文化领域的‘走资派’。”
      “你可千万别有事!”李晓蝶担心地叫道。
      “我不会有什么大事的,你放心,我其实还是站在校方这一边的。而且现在□□主要在北京,地方上还不多。”
      “另一帮学生不也成立□□了吗?”
      “不清楚,现在□□多是干部子弟,出身不好的是不被允许加入的。”林紫山抿抿嘴,吸一口烟。
      “你别再去学校了,反正也不上课。”林紫山想了一会儿,点点头。
      辗转到了7月末,□□运动并不如林紫山所希望的那样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天气也越来越热。
      7月25日,北京大学爆发了近万人关于运动方向的大辩论,学生运动迅速波及全国。
      这一天,林紫山悄悄混进学校,到晚上才回来。惜文自从放暑假后就一直待在家中,每天除了看爸爸的藏书就是小人书。但小人书也看完了,又不能出去买,没事和妈妈聊天,碰上妈妈出去办事或采购生活必需品,就只能一个人待着,日子实在无聊,昔日小伙伴们的欢声笑语令他很是怀念。
      太阳落山,林紫山终于回来,惜文和妈妈紧张的心也得以放下。
      “完蛋了!”
      林紫山一见到母子俩就口干舌燥地喊了这么一句。他满头大汗,眼镜上滴落汗珠,一身酸臭味。妈妈赶忙倒了一杯水给他,他大口喝完,水杯往桌上一磕,妈妈又拿来毛巾沾冷水给他擦汗。
      “有什么情况?”妈妈问。
      林紫山坐下,摘下眼镜放一边,继续擦汗:“大打大闹得厉害!”
      “怎么回事?”他有些激动地比划着,“我没去这些天,学生老师都打成一片了,真的打起架来了,哪里还好好的辩论?我到学校找书记,没看到,只有几位年纪大的老教授在办公室维持瘫痪的教务。他们说书记家被围得水泄不通,贴满了大字报,那些学生扬言只要书记出来就要批他斗他。我问为什么,他们说那些激愤的学生认为书记不按上面的指示办事,要批斗!他们还说有两位老教授挨了打,流了血!”
      李晓蝶听到这里心里慌得厉害,但还得安慰丈夫:“你别激动,消消气,事情应该没到不可解决的地步。”
      “两帮学生都不是省事的!”他愤愤道,“那帮□□,他们打老师,扫牛鬼蛇神,还想着要破什么‘四旧’?哪里来的‘四旧’?我看他们迟早要来找我的!”
      林紫山越说越愤怒,嘴唇都在抖。连惜文也看出事情的恐怖,一个人躲在角落不敢出声。妈妈只能劝慰,希望丈夫不要做出什么过激的糊涂事来。
      “发生这样的事,不是我们的意愿,也不是上面想看到的结果。全是这些冲动的学生闹的,我想上面意识到严重性后,一定会制止的,毕竟都是些学生,有什么利害可言。”
      “问题是两帮学生都声称自己是□□,一帮要夺权,一帮要整夺权的人,互相攻讦!”
      年幼的惜文虽然听不懂爸爸妈妈在讲什么,但从他们的语气和自己在外面看到的那些人、街坊邻里谈论的话语中,隐约感到一种阴森诡异的氛围,畏缩在一边愣着。
      林紫山瞥见一旁的惜文:“怎么了,儿子?”他因着急说话,忘了惜文的存在,这会儿看到儿子那可爱的面容,气也就消了,又平和地笑起来:“过来,儿子,看来爸爸吓着你了。”惜文跑到林紫山跟前,偎在他怀里。
      晚上,惜文一个人在自己房间,躺在床上摇着纸扇。天气炎热,即使晚上也不减半分,他目光呆滞,一直扇凉。实在无聊,遂起来干坐着,没坐一会儿又起身走出房间。他又走到爸爸妈妈的房门前,偷听他们说话。
      房间里李晓蝶在床上倚坐着,看到丈夫抽完一根烟后拿起洁白的稿纸和一支漂亮的钢笔,准备写字。她好奇,走过去:“你在干什么呢?”
      “我也要写一张大字报,说明两方的做法都不妥当。”
      “你疯了!”李晓蝶反应剧烈。
      “怎么了?”他没想到妻子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你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不会的。”他轻言细语道。
      “怎么不会?现在两帮人都不会放过一个不与他们站在一起的人。你反倒要证明两帮人都错了?这不是惹了虎又引了狼?”
      “事情也没有你说得那么严重!”林紫山反而安慰妻子道,“□□也要顾及群众,不能脱离群众,这是上面一直强调的。在组织大辩论时,我是倾向于批评校方的学生那一方的,但我最终的目的还是在校方和指导组之间调和,左右逢源,双方不太可能对我造成很大的打击。”
      李晓蝶深深喟叹,苦笑起来:“什么群众不群众的,他们要是顾及群众还会打人吗?现在两帮都成立了自己的组织,一个矛头指向内部,一个矛头指向外部,纷争不断。你还是省省心,别牵扯到自己,我和孩子不能没有你啊!”
      听妻子这样说,林紫山低下头叹气:“可是书记对我有知遇之恩,现在他有难我不能不帮啊!”
      “现在不是顾及这个的时候,我想书记向他们低头认错,就会没事的。而且上面也会及时制止那些学生的过激行为,一旦了解了事态的严重性。”李晓蝶双手握紧丈夫拿钢笔的那只手,抽掉钢笔,深情地注视他:“紫山,为了我,为了孩子,这些日子你就待在家里或者就在邻居家走动,行吗?”
      林紫山见妻子忧虑的眼神,楚楚可怜,于是放下纸,给了她一个轻吻:“好的,我答应你。”
      惜文再次看见父母接吻,不觉又是一阵心跳。不料咯吱一声门开了——原来门没锁。夫妻二人看见惜文站在门口,小家伙一脸羞愧,脸瞬间通红,心怦怦直跳。
      “怎么了,站在门口干嘛?”
      “我……我睡不着。”他慌张地回答,身体僵硬不知所措。
      “来,到爸妈这里来。”林紫山伸开手臂,他开心地跑过去。林紫山将惜文抱起,坐在自己大腿上:“儿子,是不是天太热睡不着?”惜文用力点头,问:“爸爸,你这里还有书看吗?”
      “你想看书?”惜文又点头。
      “我惜文就是好孩子,没事就想着看书,将来一定有出息。好,爸爸看看有什么适合你的书。”
      他放下惜文,走进自己的藏书间,在专门为惜文准备的书架上翻着,惜文和妈妈一同进去。这个小藏书间惜文不是第一次来,但每次进来都有一种舒适感。
      “这上面的书全是为你准备的,你老爹我早就替你安排好了,把你上大学之前要看的书全买了。”
      “上大学?”惜文眨眨眼。妈妈说:“就和爸爸教书的学校一样。”惜文一听便摇头:“不要!街上那些哥哥姐姐好吓人的。”林紫山停下叹一声:“是啊,大学生都成这样了!”李晓蝶眨眨眼,没什么话可说。
      林紫山不知拿什么书给惜文看,要他自挑。惜文翻来翻去,忽然眼前一亮,看到一本书,封面很独特,饶有兴趣地抽了出来。林紫山一看,是汉译的《瓦尔登湖》。“你拿的这本书不适合你。”顺手拿过来翻了翻。
      “为什么?”
      “这本书你还看不懂呢,是外国人写的书。”
      “外国人?”他懵懂问道。
      “是美国人写的,美国,知道吗?就是我们中国对面的那个国家,隔着一个很大很大的海洋。”
      没想到惜文却嘻嘻笑起来:“可是我想看。”
      “书里的东西你现在的知识还不能很好地明白。”
      “可是我真想看!”他表现得执拗,一向如此。
      “就让孩子看吧。”妈妈见惜文如此好奇。
      “那好,要是有不明白的来问爸爸。”
      惜文把书拿去收好,又出来转了一会儿。李晓蝶看看钟:“惜文,回自己房间去睡觉,妈妈给你扇风。”
      “那太好了!”惜文开心叫道。“你这调皮孩子!”妈妈捏捏他的小脸。
      惜文蹦跳着跟妈妈走进自己房间。林紫山注视母子俩走出去,回过头来看看自己的纸笔,不由长叹一声,靠在背椅上,双目空视,久久发呆。
      窗外是那么宁静,甚至冷清,没有一丁点声音,除了微风吹摇树叶的沙沙响。月光那么明亮,却透着丝丝寒意。突然几声猫叫打破了老街的宁静,接着一阵清脆的咒骂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风雷一朝起,庠序首当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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