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春》榆柏i

9、枫林

　　八月的第一天我们到了一个叫枫林渡的地方。这里有许多枫树，虽然还没到红的季节，但叶子已经染了浅浅的黄，在风里簌簌地响。

　　他走在枫林里，我蹲在他肩上，看他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叶子。叶子在他掌心里躺了片刻，被风又卷走了。

　　"以前和许缈来看过枫叶，他说这里的枫叶红了之后像火烧云一样。"

　　"我说那等红了再来看。他说好。"

　　他顿了顿。"后来每年我都来。他一次也没来。"

　　我拿尾巴扫了扫他的脸颊。他偏头蹭了蹭我的尾巴，笑了一下。

　　"走吧，找地方住。"

　　我们在枫林渡住了三天。他每天都会去那片枫林里走走，有时候一个时辰就回来，有时候待到日落。

　　我有时候跟着他去，有时留在客栈里睡觉。第三天下午我没有跟去，趴在窗台上晒太阳，晒着晒着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还没回来。我跳下窗台，循着他的味道找出去，穿过镇上的街道，进了那片枫林。暮色里的枫林暗沉沉的，风穿过叶子的声音有些空洞。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坐在一棵大枫树的底下，背靠着树干，手里拿着那枚玉坠。他没有看玉坠，也没有看别的地方。他的眼睛是闭着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我走过去，走到他脚边，轻轻叫了一声。他睁开眼看我，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忽然颤了一下。

　　"小喵，我在这棵树下等过他。"

　　"他跟我说好了一起来看枫叶。他没来。我在这棵树下坐了一整天。"

　　他伸手碰了碰我的耳朵，疤痕的位置。"后来我就想，他不会来了。"

　　他的指尖凉凉的。我凑过去用额头蹭他的手指，他任我蹭了一会儿，然后把我抱起来放在膝上。

　　"我一直在想，他回来拿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他师父一直没有告诉我。"

　　"但我后来猜到了。他回来拿的是我送他的那枚玉坠。他师父说那玉坠是在他身边捡到的，但玉坠其实是我送他的生辰礼物。他走的时候太急忘了带，专门跑回来取。"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他跑回来取我送他的东西。他就是为了这个送了命。"

　　我窝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的身子在抖。他的眼泪落在我背上的毛里，温热的，一滴一滴的。

　　"我送他东西做什么。我要是不送他就好了。"

　　他抱着我哭了很久。枫林里很暗了，只有西边的天际还透着一线微弱的橙光。风把树顶的叶子吹得哗啦哗啦响，那些声音盖住了他的哭声。我紧紧地贴着他，用自己小小的身子把他抱住，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那天晚上回到客栈之后他罕见地没有翻那些纸。他把我放在枕头上，自己躺下来，侧过身来面对着我。

　　他的手指抬起来，落在我的眉心，轻轻地揉了揉。然后又落在我的鼻尖，点了点。然后又落在我左耳后的疤痕上，反复地抚摸着。

　　"许缈，"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轻，"是你吗。"

　　我的呼吸停住了。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撞了一下，撞得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水光，但目光很定，定定地看着我，像是要看到我灵魂深处去。

　　"如果是你，你就眨一下眼睛吧…"

　　我没有眨。我不敢眨。我不知道我如果眨了会怎样，不眨又会怎样。我只是一只猫，一只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的猫。我怎么知道我自己是不是许缈。

　　可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喊，是你是你是你。那个声音越来越响，响得我脑子嗡嗡的。我看着李非离的眼睛，那双黑色的、深深的、倒映着灯光的眼睛，我的眼皮忽然不受控制地颤动了一下。

　　只一下。

　　但他的瞳孔猛地放大了。他整个人像被雷击了一样僵住，然后他猛地坐起来，双手撑在我身体两侧，弓着身子俯视着我。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

　　"你——"

　　他盯着我，眼里的神色从震惊变成狂喜，又从狂喜变成了更深的恐惧。他的手伸过来想要碰我，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他缩回手，往后坐了坐，"不，不是。怎么可能是你。你只是一只猫。"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一只猫，一只我随便捡来的猫。你怎么可能是他。他不在了。他死了。我亲眼去看过的，他死了。"

　　他背过身去，双手捂住了脸。"我在想什么呢。我疯了。我居然觉得一只猫是他。许缈怎么可能变成一只猫。他要是回来了肯定会告诉我的。他不舍得我难过的。"

　　我看着他蜷缩的背影，心口疼得说不出话来。我想走过去蹭他，想告诉他我就是他，不管我记不记得，我就是他。但我动不了。我的四肢像被钉在了床榻上，每一个关节都僵着，不听使唤。

　　过了很久他放下手，转过身来。他的眼睛红红的，但表情已经平静了。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动作和往常一样轻。

　　"对不起小喵，吓到你了吧。我糊涂了，说了些胡话。"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他把灯吹了，在黑暗里躺下来。我感觉到他侧过身，背对着我。他的呼吸很长很慢，像是故意放平的。

　　但我听得出来，他没有睡着。睁着眼睛望着黑暗，直至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