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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溪梦惊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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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山里热得不像话。蝉在树上没命地叫,声音一阵一阵的,把午后的空气搅得更加黏稠。
李非离在水边的大石头上铺了外袍,把我放在上面,自己跳到水里去洗了把脸。水花溅起来的时候有几滴落在我身上,凉丝丝的,我伸出舌头舔了舔。
他回头看我,笑了笑。"下来泡泡,凉快。"
我试探着走到水边。水不算深,刚没过我的脚踝,清凌凌的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我走了几步,沁凉的感觉从爪子一直蹿到天灵盖,舒服得我趴下来,把整个肚皮贴在水底的石头上。
他看着我轻笑起来。笑声在山涧里撞来撞去,惊起几只鸟。我歪头看他,他的笑是真的,眉眼都舒展着。
笑完了他在我旁边坐下来,把脚也伸进水里。我们一人一猫并排坐着,溪水从脚边流过去,带着山里的凉意。
"以前和许缈也这样坐过。在一条差不多的溪边,他坐不住,一会儿抓鱼一会儿捞石头。我说你消停会儿,他说消停不了,这风景太好看了。"
"后来他抓了一条鱼放在我手心里。鱼扑腾扑腾的,尾巴打了我一脸水。"
他笑着摇头。"那时候我想,这人怎么永远长不大。"
"现在想想,长不大也挺好的。"
他说完这句话就安静了。
溪水哗哗地淌着,蝉还在叫,但那些声音都离得远远的,隔着一层水。我趴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尾巴尖垂进水里,被水流带着轻轻地晃。
他在看我。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很沉很沉,我转过头去对上他的眼睛,他飞快地把目光移开了。
"小喵,你过来。"
我爬起来走到他手边。他伸出手来,托着我的下巴把我抬起来,让我和他面对面。他的目光在我的脸上来来回回地看,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然后他的手指慢慢移到我左耳后面,在疤痕的位置停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就那么按着那一道浅浅的凸起。我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他突然收回手,站起来,退到水边。"走吧,"他的声音有些哑,"该赶路了。"
那天之后他对我变得更沉默了。不是不跟我说话,而是说话的时候会避开我的眼睛。
他还是会把我放在肩上、揣在怀里,还是会掰碎了肉干喂我,但他不再把我举起来对着光了。他不再盯着我看太久。
有时候我半夜醒来,会看见他正看着我。黑暗里他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神色。我一动他就把眼睛闭上了,装睡。
我不知道他怎么了。但我知道他在躲什么。他在躲我。
七月过半的时候我们到了北方。山渐渐变得嶙峋起来,树也稀了,满眼都是裸露的岩石和枯黄的草。他带我走在一条古道上,道两旁的土壁上开满了野枸杞,红红的小果子一簇一簇的。
他摘了一把枸杞放在手心里喂我。我低头去吃,他的手指忽然碰了碰我的耳朵后那道疤的位置。我抬头看他,他抿着唇,目光落在那道疤上,眉头紧锁着。
"巧合太多了就不叫巧合了。"他忽然说了一句。
我没听懂。但他没有解释,只是把手里的枸杞都喂给了我,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一天傍晚我们歇在一个山坳里。他生了火,烤了干粮,分了一半给我。我吃完之后在他脚边打盹,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他在说话。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许缈说他会来找我。他说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会来。"
"我以为他骗我。"
"他从来不骗我的。"
我的耳朵动了动,但没有睁眼。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感觉到他的手落在了我的背上,很轻很轻地摸着。
"如果是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许缈,我很想你…你理理我好不好。”
他的声音在最后抖了一下,我睁开眼,看见他正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破碎的东西,像一面镜子裂了缝,里面的人影也跟着碎成了几片。
我走过去,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他的手落在我的头顶,指腹慢慢摩挲着我的耳根。
他很久没动。火堆噼啪响着,把他脸上的光影晃得明明灭灭。我看到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手放在我头上,一遍一遍地摸着,摸到我的眼皮沉下去,重新睡着了。
那天夜里我又做梦了。
我在一片白花丛里走着,花很高,比我的身子还高。我在花丛里穿来穿去,找不到出路。然后我听见有人在喊我,那声音隔着很远很远传来,听不清喊的是什么,但我知道那是在喊我。
我循着声音跑过去。花丛越来越密,我被绊了一跤,摔在花里。站起来的时候面前出现了一个人,月白的袍子,眼睛弯弯的,看着我笑。
"跑什么呀,我在这儿呢。"
他的声音很熟悉。熟悉得我的鼻子忽然酸了。我想开口说点什么,但一张嘴发出来的只是细细的喵喵声。他也不在意,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
"没关系,不着急。"
"慢慢来。"
他站起来往花丛深处走,白色的花瓣落了他一身。我想追上去,但腿忽然迈不动了,我急得又叫起来,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还笑着。
"会再见的,一定会的。"
然后花丛合拢了,把他吞了进去。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花,风吹过去花海起伏,像一片白色的浪。浪里再也没有那个人的影子了。
我醒过来。发现自己蜷在李非离的怀里,他正低头看着我,眼神复杂。
"做梦了?"他问。
我点了点头,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点头,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梦见什么了?"
我说不出来。我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细细的喵。他看着我,等了一会儿,见我说不出什么,便把我往怀里拢了拢。
"算了,梦而已。"
他抱着我靠在树干上,下巴搁在我的头顶。我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比平时慢了。
他很久没说话。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许缈,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肯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