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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七夕.长河灯 ...

  •   那年七月七,他们恰好走到长河边上。

      长河是条老江了,水从西北的雪山里淌出来,一路七拐八绕地灌进东南的海里去。这一段河道不宽,水流也缓,两岸的芦苇长到了一人来高,风一过就刷刷地响。

      许缈是头天晚上才知道赶上七夕的。他们在江边一个叫柳湾的小镇上落脚,镇口的老槐树上挂了红绸,家家户户门口摆了瓜果点心,巷子里有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地上拿泥巴捏小鹊桥。许缈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回头就朝李非离笑。

      "明天七夕。"

      李非离正靠着墙根看手中的册子,闻言"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许缈走过去把他手里的册子抽走了。李非离终于抬起眼来,许缈弯着腰凑到他面前,离得太近,鼻尖都快碰上了。

      "明天七夕,"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拖得长长的,"咱们去放河灯吧。"

      李非离伸手把册子拿回来,翻到刚才那页继续看。"你不是怕水吗。"

      "我不下水,就在岸边放。"

      "你去年掉进溪里是谁捞你起来的。"

      "那是意外。"

      "前年你掉进荷花塘里也是意外。"

      许缈不说话了,鼓着腮帮子看他。

      李非离盯着册子看了几行,抬起头来瞟他一眼,见他还是那副气鼓鼓的模样,嘴角动了动,把册子合上了。

      "放河灯就放河灯,掉下去我不捞你。"

      许缈又笑起来了,笑得眉眼弯弯的,伸手去拽他的袖子。李非离被他拽着往前走,步子不情不愿的,但到底也是没挣开。

      傍晚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江水的气味和远处人家炸巧果的油香,许缈回头看了他一眼,发梢在风里飞起来,把李非离的视线遮了一瞬。

      七夕那天他们起得很早。许缈半夜就醒了,在床上翻来翻去烙饼似的。李非离被他折腾得也没睡着,闭着眼忍着,忍到后半夜实在忍不住了,伸手按住了他的脑袋。

      "睡觉。"

      "睡不着。"

      "数羊。"

      "数到八百了。"

      "那就数到一千。"

      许缈安静了一会儿,李非离以为他总算消停了,正要迷糊过去,忽然听见他又开口了。

      "你说河灯放出去,是顺着水走还是被浪打翻了?"

      李非离睁开眼。黑暗里许缈的脸凑得很近,眼睛亮亮的,一点睡意都没有。他叹了口气,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许缈的脑袋,伸手搂了搂。

      "明天自己看。"

      "我就是想先知道……"

      "睡觉。"

      许缈把被子扒拉下来,嘴还张着想说什么,被李非离一个眼神堵了回去。他缩了缩脖子,翻了个身面朝墙,过了片刻又翻回来,小声说了一句:"那你明天陪我去买灯。"

      李非离闭着眼"嗯"了一声。许缈满意了,终于安静下来。他的呼吸渐渐变匀了,李非离却睁开了眼。

      "怕什么,"他很小声地说,"陪你去。"

      那天下午他们去镇上的集市买河灯。摊子摆在江边的柳树下,挂了一排一排的纸灯,红的粉的黄的,风一吹就转着圈儿晃。

      许缈蹲在摊前挑了半天,这个嫌颜色太俗,那个嫌形状太呆,把摊主的纸灯翻了个遍也没挑中一个合心意的。李非离站在旁边等他,起初还耐着性子,等了两刻钟之后开始掏册子出来看,又翻了两页之后把册子一合,蹲下去拉了拉许缈的后领。

      "随便挑一个就行。"

      "不行,"许缈头也不回,"一年就一回,得挑个好的。"

      他指尖在那些灯面上一一划过去,忽然停在了一盏白纸的灯上面,灯面上画着一枝歪歪扭扭的梅花,花瓣用淡墨点的,疏疏朗朗地落在纸面上。画得算不上好,线条有些不稳,但那股子随意劲儿莫名让人看着舒服。

      许缈伸手把那盏灯摘下来,对着光看了看。"这个好。"

      李非离凑过来看了一眼,目光在梅花上停了停,然后看了看许缈。"你挑了半天,就挑了个白的?"

      "白的怎么了。"许缈把灯护在怀里,"七夕又不是非得红的。这个好看。"

      他转头问摊主价钱,摊主是个老婆婆,笑眯眯地看了他们两个一眼,说:"这灯我画着玩的,你喜欢就送你了。"

      许缈连忙摆手,从荷包里摸了几个铜板放在摊上。"那可不行,画的功夫也是功夫。婆婆你收着。"他抱着灯站起来,朝李非离扬了扬下巴,"走,再去买支笔。"

      "买笔做什么?"

      "写字啊。"许缈已经往前走了,声音从前面飘过来,"灯上不写字,放出去谁知道是谁放的。"

      李非离跟上去,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说了一句:"你字那么难看,别把人家的灯毁了。"

      许缈回过头来瞪他。"那你写。"

      李非离没答应也没拒绝,两个人并肩往镇上的笔墨铺子走。午后的日头还有些毒,许缈把灯举起来挡在头顶,纸面的梅花被阳光照透了,淡淡地印在他脸上。李非离落后他半步,看着那个印在脸颊上的影子,一时没说话。

      晚上江边的人渐渐多起来了。柳湾镇不大,但逢着七夕,四里八乡的人都聚过来,江岸上密密麻麻蹲满了放灯的人。

      许缈拉着李非离挤了半天才寻到一处人少些的河滩。芦苇丛生,脚下是湿漉漉的沙泥,江水就在几步远的地方粼粼地闪着光。

      许缈蹲下来,把那盏白纸灯放在地上,又从怀里掏出一支细笔和一碟从铺子里讨来的墨。他盘腿坐在沙滩上,把灯展平了铺在膝头,提起笔来就要往上写。

      李非离在旁边看着他,伸过手来。"我来。"

      "不,"许缈护住灯,"我要自己写。"

      "你那字。"

      “我写得再丑也是我的心意。"许缈瞪他,"你写的那是你的心意。"

      李非离被他噎了一下,收回手,蹲在旁边看着他写。

      许缈握笔的姿势倒是不差,就是写出来的字没什么筋骨,软塌塌的。他在灯面一侧写了几个字,墨迹有些洇开了,他赶紧拿袖子去吸,吸得袖口上染了一团黑。

      李非离看着他那狼狈样,嘴角的弧度压不住地往上翘。许缈回头瞪他,他立刻把嘴角抿平了。许缈哼了一声,转过去继续写。写完了自己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灯递给李非离。

      "你看。"

      李非离接过来看。灯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小字"明年还来放灯。"旁边又画了一只小小的圆滚滚的东西,四条短腿,翘着尾巴,看不出是猫是兔子还是什么别的。

      李非离看了半天。"这是什么?"

      "猫,"许缈理直气壮,"我说了我画猫画不好。"

      "你画得像兔子。"

      "兔子就兔子。反正是我画的。"

      李非离没有再笑话他。他把灯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还给许缈。"写完了?"

      "写完了,"许缈把灯抱起来,"你的呢?你写不写?"

      李非离摇了摇头。"我没什么要写的。"

      许缈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端着灯走到水边。江面上的灯已经很多了,红的黄的粉的一盏一盏地漂着,那些灯顺着水流慢慢地往东走,走得晃晃悠悠的,有些走远了就剩一个小亮点,再远些就融进了对岸的灯火里。

      许缈蹲下来,把灯轻轻放进水里。纸灯浸了水,底下的竹圈浮着,稳稳地在水面上打了个旋儿。他伸手推了一下灯底,灯便顺着水流往江心去了。

      "喂,"他冲着灯喊,"明年还得回来啊。"

      灯没理他,晃晃荡荡地漂远了。许缈蹲在岸边看着,看着那点白色越漂越远,混进了无数盏灯里,渐渐分不清是哪一盏了。他歪着头看了很久,江风吹得他的头发乱飞,他也不去理。

      李非离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他蹲下来,和许缈并排蹲在岸边。两个人的影子被岸上挂的灯笼投在沙滩上,挨得很近。

      "许缈。"他叫了一声。

      "嗯?"

      "你许的什么愿?"

      许缈偏过头来看他,月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他笑起来的时候右脸颊会有一个很浅的酒窝,平时不太显,但这么歪着头的时候就能看见。

      "不告诉你,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李非离"嗯"了一声,也没再问。两个人就这么蹲在江边看灯,看那些亮光载着各人的心事往东流去。

      对岸有人在放烟火,嗖的一声蹿上天去,在半空里炸开一朵金红色的花。烟火的光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粼波,许缈仰着头看,李非离偏过头看他的侧脸。

      "李非离。"许缈忽然说。

      "嗯。"

      "你以后每年都陪我来放灯行不行?"

      江风把他的话送出去好远,和烟火爆炸的声响混在了一起。李非离看着他的侧脸,看见他眼角被烟火映出的那一点亮光。

      他伸手把许缈散在风里的头发拨到了耳后。

      "行。"

      许缈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拉钩。"

      "你几岁了。"

      "拉钩。"

      李非离叹了口气,伸出小指来。许缈的小指勾上去,很用力地勾了一下。他的手比李非离的小一圈,勾在一起的时候像个不太配套的锁和钥匙。

      "那说定了,"许缈收回手,重新看向江面,"每年都来。明年你来写。"

      "我没什么要写的。"

      "那你写'明年还来'也行。"

      "那你怎么知道我写的跟你的不一样?"

      许缈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他笑得弯下了腰,差点栽进江里去,被李非离一把拽住了后领。他整个人挂在李非离手上笑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这个人…"他缓了半天才直起腰来,眼睛都笑红了,"你这个人真是。"

      李非离松开了他的后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走了,灯都看不见了。"

      许缈也站起来,回头看江面。那盏白纸的灯早就找不着了,和别的灯混在一起,成了远处一片模糊的光晕。许缈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转身跟上了李非离的脚步。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说话。说刚才那盏灯漂得真稳,说明明年还能来;说婆婆送的灯就是不一样,肯定比别人家的漂得远;说明年他要买一盏更大的,在上面画两只猫一只兔子,让李非离给他题字。李非离一路"嗯"着,间或"哦"一声,脚步不快不慢地走在旁边。

      走到镇口那棵挂满红绸的老槐树底下时,许缈忽然停住了。他仰头看着满树的红绸,那些绸子在夜风里飘飘摇摇的,像悬在半空中的一小片一小片的晚霞。

      "李非离。"

      李非离也停下来,站在他身后一步的地方。

      "要是以后我不在了,"许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每年还来放灯吗?"

      李非离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风从老槐树的枝叶间穿过去,把那一片一片的红绸吹得哗啦哗啦响。许缈没有回头,就那么仰着头站着。

      过了很久,李非离往前迈了一步。他站在许缈身后,伸手把许缈被风吹乱的衣领拢了拢。

      "你不在的话,我去放给谁看。"

      许缈的肩膀动了动。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一点鼻音,像是笑了又像是在忍什么。"也对。那你别去了。"

      "嗯。"

      "去也得给我带一壶酒。放在江边上,我自己来取。"

      "你什么时候这么能喝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喝酒。"

      "你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就会了。"

      "那叫偷师。"

      "偷就偷。反正你每年给我放一壶。"

      李非离没再说话。他的手从许缈的衣领上落下来,垂在身侧。月光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挨着另一个,影子比他们本人近得多。许缈终于回过头来,眼眶微微有些红,但脸上的笑是真真切切的。

      "走吧,回去了。你明天还要早起赶路。"

      他转过身来,从李非离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他的胳膊蹭了一下李非离的胳膊,很轻的一下。李非离站在原地顿了片刻,然后转身跟上了他。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月光铺满的青石板路上,灯影和人影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一路伸向巷子的深处。

      后来许缈终究没能再去放第二回灯。那盏白纸的梅花灯漂到哪里去了,谁也说不清楚。也许进了海,也许在中途就沉了底。但江边每年七月七还是会有人放灯,一盏一盏的,红的黄的粉的白的,把整条长河照得亮堂堂的。

      有一年李非离路过柳湾镇,正赶上七夕。他没有停,牵着马在镇外的江岸上走了一段。江面上已经漂满了灯,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包袱里摸出一只小小的白纸灯来,和那年许缈挑的那盏差不多,灯面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画。

      他蹲下来,把灯放进水里。

      灯在水面上打了个转,顺着水流往江心去了。他蹲在岸边看着那点白越漂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站起来。

      他转身走的时候,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身后那句话送得散在了芦苇丛里。

      "今年换我来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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