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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溪边重影 ...

  •   七、

      六月了。天气热起来,我们一路往北走,渐渐进了山。他好像没明确的目的地,有时候走快点,有时候走慢点,全凭兴致。但我能看出来他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说找什么人。他每到一处就打听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白衣的、爱笑的男人,左耳后面有一道疤。

      听到说没人见过,他问完了也不失望,点点头就继续赶路。

      有一天我们走到一座叫云来峰的山脚下。这里有个小镇,镇上有座很大的寺庙,香火很旺。我们在庙里歇脚的时候和寺里的和尚聊天,聊着聊着提到了许缈的名字。

      那和尚想了想,说:"是不是那个耳朵后面有道疤的施主?"

      李非离的身子猛地绷直了。"大师见过他?"

      "见过的。"和尚捻了捻佛珠,"大约两三年前吧,他来过这里。在寺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他走的时候可有说什么?"

      和尚想了想。"他问了贫僧一句话说,大师,人死了之后还能见到想见的人吗?"

      李非离握着茶杯的手顿住了。杯里的水晃了晃,差点泼出来。

      "贫僧说,有缘自然能见。他笑了一下,说那就好。然后他就走了。"

      和尚看着李非离,目光慈悲。"施主是那位施主想见的人吧?"

      李非离没有回答。他把茶杯放下,起身道了谢,带着我走出了寺庙。出了庙门他沿着山路走了很久,走到一处无人的山坡才停下来。他在坡上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我蹲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搭在他的靴子上。他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抖,和那天在山顶时一样。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他看着远处的山峦发了会儿呆,然后低头看我。

      "他来过这里,他来问过这个问题。他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要死了吧。"

      "他问我死了还能不能见到我。"

      "这个呆子。"

      他的声音碎成了几片,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跳上他的膝头,用脑袋去蹭他的下巴。他把我抱住了,抱得紧紧的,紧得我有些喘不过气,但我没有挣扎,就那么让他抱着。

      那天之后他走路的时候话更少了。但摸我的次数多了起来,有时候走着走着就伸手摸摸我的头,晚上睡觉也要把我放在枕边,一只手搭在我的背上。但我好像感觉到他在抓什么。

      六月末的时候我们到了一个叫幽谷的地方。山谷很深,两侧的崖壁上长满了绿色的植物,阳光从狭长的谷口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道一道的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浮动。他沿着谷底走了许久,走到谷的最深处,那里有一道小小的瀑布,水从崖顶落下来,在一洼清潭里砸出白花花的水沫。

      他在潭边坐下来,脱了靴子把脚浸进水里。水很凉,他吸了一口气,但没有把脚收回来。我蹲在岸边看他,他朝我招招手。

      "下来试试?"

      我犹豫了一下,伸出前爪探了探水面。凉得我一个激灵,缩回爪子使劲甩了甩。他看着我笑起来,笑声在谷里回荡了好几声才散掉。

      "怕冷,跟你一样。"他说了一半忽然停住了,笑容僵在脸上。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先是茫然,然后是困惑,再然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的耳朵,又移到我浸过水的爪子上。

      "你怕冷。"他重复了一遍。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这么说。我确实怕冷,夜里凉了会往他被子里钻。但他从没说过什么,今天怎么忽然提起来了。

      他慢慢地把脚从水里收回来,穿好靴子,走到我面前蹲下。他伸手拨开我左耳的毛,露出那道细细的疤痕。他的指尖在上面轻轻碰了一下,极轻极轻的,像怕弄疼了我似的。

      "许缈也怕冷,许缈左耳后面也有一道疤。"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许缈也爱往人怀里钻。许缈吃东西的时候也会烫着舌头。许缈也喜欢在半梦半醒的时候打呼噜。"

      "许缈他……"

      他没有说下去。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看见了什么他不敢认的东西?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收回了手,站起来退后了一步。

      "巧合而已,"声音有些发紧,"都是巧合。"

      那天晚上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把我放在枕边。他自己靠着床头坐了一夜,我趴在床尾看着他。月光从窗棂照进来,他的侧脸在月光里显得很苍白,眉间那道纹路深深的。

      我轻轻叫了一声。他转过头来看我,目光复杂,在看我又不像在看我。然后他伸手过来摸了摸我的头,动作很轻,但很快就收回去了。

      "睡吧小喵,明天还要赶路。"

      我趴下来,但没睡着。我看见他把那枚玉坠从腰间解下来,拿在手里反复地看着。月光照在玉面上,里面的纹路清晰可见。我这时才看清,那纹路是一只猫的形状,圆滚滚的,蜷成一团。

      我的呼吸忽然停了一拍。

      但他把玉坠收起来了。他躺下来,侧过身背对着我。我看着他蜷起的背影,心口那种酸酸的感觉又泛起来了,这一次比以往都要强烈。

      很奇怪,猫也会感到心痛吗?

      那天夜里我梦见了玉坠。梦见它被人从脖子上解下来,放在一棵枯树的根下。梦见一只手抚过玉面,然后那只手垂落下去,落在了满地白色的野花上。

      梦里有人在唱歌。姑苏的小调,软软的,悠悠的,唱着唱着就散了,像水上的烟雾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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