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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灯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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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从山上下来之后他沉默了两天。不说话,也不怎么吃东西,只是带着我赶路。走到哪里算哪里,没有固定的方向。有时候走着走着他就停下来,站在路边望着某个方向发呆,一站就是很久。我蹲在旁边陪着,也不催他。
第三天晚上我们到了一个叫百花渡的小镇。镇子不大,但热闹,因为逢着赶集的日子,街上人来人往的。他牵着马在街上走,我蹲在他肩上看那些花花绿绿的摊子,卖糖人的、卖泥哨的、卖各色杂货的。他经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时忽然停住了。
"许缈喜欢吃这个,每次见着都要买。"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买。继续往前走了。
晚上我们住在镇口的客栈里。他洗漱完了坐在床边翻那些纸,翻着翻着忽然笑了一声。我凑过去看,他指着其中一页给我看。
"你看这个,他写的。"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阿离是个呆子。今日我装睡,他给我盖了三次被子。"
后面又补了一行小字:"第四回我实在忍不住笑出来了,被他发现,踹了我一脚。疼死我了,讨厌阿离。"
我看完那些字,抬头看他。他笑得眉眼都弯了,指着那行"踹了我一脚"又说"我没使劲,就轻轻踢了一下。他夸张得很,嚷嚷了半宿说腿断了。"
他笑着笑着笑容就淡了。他把那页纸抚平了,小心地收起来,合上那叠纸重新放进衣襟里。
"小喵,"他忽然叫了我一声,"你说他写这些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我走过去蹭他的手。
"我当时不知道他会记这些,我要是知道了,就多对他好一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跟说一件平常的事一样。但我知道他心里不平静。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手指在我背上的动作也乱了节奏。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在一间屋子里,有灯,有桌子,有床。桌边坐着一个穿白衣的人,正低着头在写什么。他写字的时候左手按着纸,右手握着笔,写得并不快,时不时停下来想一会儿。我趴在他旁边的窗台上看,他的侧脸在灯光里显得很柔和,嘴唇微微抿着。
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人。玄色的衣裳,是李非离。他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纸上写的字,然后笑起来。
"你这字,跟鬼画符似的。"
穿白衣的抬起头来瞪他,眼睛弯弯的:"你写得好你写。"
李非离没跟他争,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写了什么东西?"
"不给你看。"
"给我看看。"
"就不给你看。"
两个人闹起来,纸被碰掉了几张。李非离弯腰去捡,穿白衣的趁机跳起来去抢,两个人撞在一起,纸撒了一地。我趴在窗台上看着他们,看见穿白衣的那人笑倒在地上,李非离蹲在旁边数落他,但嘴角也翘着。
后来灯熄了。屋子里暗下来,我看见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见床榻上两个并排躺着的身影。他们靠得很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穿白衣的那个人侧过身来,说了一句什么。李非离也侧过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然后我就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李非离不在屋里,我跳下床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也没找见他。门虚掩着,我挤出去,循着他的味道走到了客栈后面的小院里。
他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手里捏着那枚玉坠,对着晨光在看。晨光照在玉上,里面隐隐约约有纹路,像是刻了什么东西。我没有走近,就在门廊下蹲着看他。
他看了一会儿,把玉坠重新系好,站起来往外走。经过门廊的时候低头看见了我,弯腰把我抱起来。
"醒得倒早,饿了吧?去买点吃的。"
那天他在集市的早点摊上买了两碗馄饨,一碗自己吃,一碗清水煮的放在我面前。馄饨里的肉馅很鲜。我吃得急,被烫了一下,伸着舌头呼呼喘气。他看着我的样子笑出声来。
"跟许缈吃东西一个德性,着急就烫着。"
他这么说着,手里的调羹却伸进我的碗里搅了搅,帮我把馄饨晾凉了些。
从百花渡出来之后他好像稍微活过来了一点。虽然还是会发呆,还是会走着走着就停下来看某个方向,但至少会跟我说笑了。他把玉坠系在腰间,走路的时候偶尔会伸手摸一摸。
五月底的时候我们到了长江边上。江面很宽,水是浑浊的黄,滚滚地往东流去。他在渡口等船的时候坐在岸边的石阶上,我蹲在他旁边看江上的船帆来来往往。有一只白鹭从江面上掠过去,翅膀擦过水面,激起一小串水花。
"你看,"他指了指那只白鹭,"许缈以前说他想当一只鸟,飞到哪里算哪里,不用走路。"
"我说你当了鸟谁给我说话听。他说你对着鸟说也一样。"
他说着说着自己笑起来。"我说我不跟鸟说话。他说那你跟猫说话去。"
他低下头来看着我,笑容还在脸上。"结果还真捡了只猫。"
我甩了甩尾巴,喵了一声。他伸手点了点我的鼻尖。
船来了。他带我上了船,站在船头看江水。船开得不快,两岸的景色慢慢往后退,退成一片模糊的青绿色。江风很大,把他衣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我伏在他肩上,看见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
"这江叫长河,"他的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的,"我和许缈坐船渡过一次。那天江上有雾,什么都看不见,他在船头唱歌,唱的是姑苏那边的小调。"
"我说你别唱了,船夫都看你。他说反正看不见脸,不怕。"
"后来雾散了,他就不唱了。"
他顿了顿。"我一直想再听一回。可他后来再没唱过。"
船靠岸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他带我上了岸,找了个客栈住下。那天晚上他喝了酒,但没喝多,在灯下又翻那些纸。我趴在他手边,看着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有时候停下来多看两眼,有时候翻得很快。
翻到最底下那一张的时候他停住了,看了很久。我伸长脖子去看,看见那张纸上画的是一幅图。两个人并排坐在一棵树下,旁边趴着一只圆滚滚的东西,看不出是猫还是兔子。画的线条虽然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画得很用心,比其他的画都要工整一些。
他的手指在那只圆滚滚的东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小喵,"他忽然说,"你知道吗,许缈他其实很怕孤单。他看着热闹,整天笑呵呵的,但他怕一个人待着。在青冥山的时候他夜夜点着灯睡,他师父说他从小就这样。"
"跟我走之后他还是点着灯睡。后来有一回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的灯还亮着。我说你把灯熄了吧,费油。他说他怕黑。"
"我说那我陪你。我就睡在他旁边,他也不睡,跟我说了一宿话。从那之后他就把灯熄了。"
他把那张画收起来,和我对视。"他信我。他怕黑就不敢睡,但我在旁边他就能睡。"
"可我没能在他旁边。"
灯花爆了一下,在墙上投出一闪的影子。我跳上他的膝头,把自己的身子塞进他怀里。他接住我,手指插进我的毛里,慢慢地捋着。
"小喵,"他的声音有些哑,"你说他死的时候,是不是很怕?"
我没办法回答。我只能把身子缩得更紧一些,让自己贴着他的心跳。
那天夜里我醒了三次。第一次是半夜,发现他还坐在灯下没睡,手里捏着那张画。第二次是快天亮,他靠在床头闭着眼,眉心还是皱着的。第三次是我自己醒的,不知道为什么就醒了,转过头去看他,发现他正看着我。
黑暗里他的眼睛亮亮的,没有睡意。我动了动,他伸手过来摸了摸我的头。
"睡吧,天还没亮。"
我把脑袋搁在他的手心里,重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