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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枯树遗玉 ...

  •   五、

      五月了。山里的杜鹃花开得正盛,一丛一丛的红色粉色从绿树间冒出来。我们走的这条路上铺满了落花,踩上去软绵绵的,我的爪子上沾了花汁,每一步都在地上印出小小的粉色印子。

      李非离低头看那些爪印,看了好一会儿。

      "许缈以前走路,身后也爱掉东西,荷包、手帕、写了一半的信,什么都掉。我一路走一路帮他捡,他还嫌我啰嗦。"

      我抬头看他,他正看着地上的粉色爪印发呆。那些印子小小的,圆圆的,连成一串歪歪扭扭的线,从山路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他蹲下来,把我抱起来,花汁把他的指腹染上了浅浅的颜色。

      "走吧,"他站起来,"天快黑了,得找个地方歇脚。"

      那天晚上我们宿在一个废弃的木屋里。屋里有张破床,他把床上的灰扫了扫,把我放上去,自己在屋子中间生了堆火。火焰蹿起来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墙壁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照在墙上,随着火光一晃一晃。

      我趴在床沿上看他。他坐在火边削一根木棍,他削得很认真,眉眼低垂着,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棱角分明的线条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我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我好像见过?火堆,木屑落在地上的声音,一个低头削东西的人。那影子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我怎么也想不真切。

      "在想什么?"他没抬头,忽然问了一句。

      我喵了一声。他抬头看我一眼,笑了。

      "你刚才那个表情,"他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事想得入神了。猫也会想事情吗?"

      我不知道猫会不会想事情。但我在想。我在想我为什么会觉得这个场景熟悉,想我为什么会对一个捡到我几天的人有这么深的依赖,想我为什么在听到许缈这个名字的时候会难过。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飞蛾。

      他削完了木棍,把它插在火堆旁边,又在上面架了一只小陶罐烧水。水开了,他倒了一碗晾着,自己喝了半碗,剩的半碗放在地上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去喝,水有点烫,我伸出舌头慢慢地舔。他就着火光看我喝水的样子,嘴角翘着。

      "你喝水的样子也像他,慢吞吞的,跟品茶似的"。

      他顿了一下,笑着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比他可爱。他喝水的时候话多,喝一口能说三句,烦得很。"

      我抬头看他,他的笑还挂在脸上,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暗下去了。我放下喝水凑过去用脑袋顶他的手。他任我顶了一会儿,然后把我抱起来放在膝上。

      "小喵,"他摸着我的背,"你要是个人就好了。"

      我没有吭声。我只是一只猫,变不成人。但我在心里默默地想,如果我是人,我就能听懂他更多的话,能在他难过的时候跟他说更多的话,能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可是我只是只猫,我能做的只有在他膝上盘成一团,用自己暖乎乎的体温告诉他,我在这里。你不是孤独的一个人。

      五月中旬我们到了江西地界。这里有一座很大的湖,湖水是碧色的,风一吹就皱成一匹绸缎。他在湖边停了两天,每日坐在湖岸的大石头上看水,看那些水鸟从湖面上掠过去,看太阳从湖东边升起来又从湖西边落下去。我陪着他看,有时候趴在他腿上,有时候在旁边的草丛里扑蝴蝶。

      第二天傍晚,他忽然从石头上站起来,望着湖面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只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他回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亮光。

      "小喵,我明天要去一个地方。"

      我歪头看他。

      "那个地方,"他蹲下来,平视着我的眼睛,"许缈最后待过的地方。山下的人说他死在那里。"

      他的声音很稳,没有发抖。但我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

      "你要跟我去吗?"

      我走过去,把自己的脑袋搁在他的掌心里。他攥紧的手慢慢松开了,手指穿过我颈后的毛,轻轻揉了揉。

      "好,那咱们一起去。"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说了很多话。回到客栈之后他坐在灯下,一边擦他那跟棍子一边说话。说给谁听呢,大约就是说给我听的。

      "我和许缈是在青冥山上认识的。那时候我下山游历,路过青冥山想去讨口水喝。他师父给了我一碗茶,他在旁边看着我喝,问我好不好喝。我说有点苦,他说苦就对了,他师父泡的茶从来都是苦的。"

      他的嘴角翘起来,手里的棍子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光。

      "后来我走了,他在后面追出来,说想跟我一起走。他师父也没拦他,挥挥手说去吧。他就那么跟我走了,什么都没带,就背了个破包袱。"

      "我们走了三年。这三年里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他说要记下来,写了一本又一本,字还是那么难看。"

      他擦完了棍子,把它搁在桌上。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一个。

      我看着他的动作,慢悠悠的理解他的话语,我其实不太能听懂阿离的话,也不理解为什么他要带着一跟发光的棍子,我只是一只猫。

      "后来他回青冥山,说要办件事。我说陪他去,他说不用,他自己能行。我信了。我就那么信了。"

      "我要是不信就好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屋子里安静下来,灯油在盏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我趴在他手边,把脑袋搭在他手腕上。他的脉搏在皮肤下面一下一下地跳着,比平时快了些。我闭上眼睛,陪着他安静地坐着。

      那一夜他睡得很晚。我醒过来几次,都看见他睁着眼睛望着黑黝黝的屋顶,不知道在想什么。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屋子里只剩一盏将熄未熄的油灯,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地照着。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出发了。他把我放在肩上,背着那跟棍子,沿着湖岸走了很久。湖面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金光,偶尔有早起的渔人撑着船过去,船桨划开水面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又远远地散了。

      走了一个多时辰,湖岸渐渐变成了山脚。山不高,但很陡,覆着密密的竹木。他寻了条小径往上走,山路被落叶盖住了,踩上去沙沙的。他走得不算快,但没有停下来歇过。

      快到山顶的时候,他停住了。

      面前是一块平地,地势开阔,能看见远处的湖面。平地上长满了草,草丛间零星地开着些白色的野花。平地的中央有一棵枯死的树,树干已经发黑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像是风在挽留。

      他走到那棵枯树下站定。

      我环顾四周,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没有屋舍,没有墓碑,只有一地的野草和一树枯枝。但李非离站在那里,像是被钉住了似的,一动也不动。

      过了很久,他蹲下来。伸手拨开树根周围的草丛,露出下面一块石头。那石头是青灰色的,很平整,像是被人特意摆在那里的。石头上面什么也没刻,但边上放着一枚小小的玉坠子,玉色温润,系着一条已经褪了色的红绳。

      他拿起那枚玉坠,攥在掌心里。

      "许缈,"他说,声音很轻很轻,"我来了。"

      风从山间穿过,吹动他的衣袍和头发。那棵枯树的枝桠在风里微微摇晃,发出细小的嘎吱声。我蹲在他脚边,看见他的肩膀在抖。他没有哭出声,但抖得很厉害,整个人蜷在那里。

      我走过去,用脑袋蹭他的膝盖。他的手指落在我头上,冰凉冰凉的。

      "他在这里死的,他师父说的。他回来是要取一样东西给他师父送去,路上遇上了仇家。他打不过人家,但他不肯逃。"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坠。"这个是他一直戴着的。他师父捡到了,放在这里。"

      他的声音终于碎掉了。"他为什么不逃。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他说好了回来找我的。"

      我钻进他怀里,用舌头舔他的手心。他攥着玉坠的手慢慢松开了,把我拢进怀里,抱得很紧。他的下巴抵着我的头顶,我感觉到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撞在我的脊背上。

      那天我们在山顶待了很久。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又往西边落下去,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他把玉坠重新系好,系在自己腰间。然后站起来,最后看了那棵枯树一眼。

      "走吧小喵,下山。"

      他的声音已经平了,听不出什么波澜。但他走路的时候脚步有些发虚,下坡的时候滑了一下,好在扶住了旁边的树干没有摔倒。我担心地看着他,他把手伸过来摸了摸我的头。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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