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春》榆柏i

4、旧约

　　四、

　　四月末的时候我们到了徽州。这里的白墙黛瓦在山水间错落着。他带我走进青石巷子里，石板路被脚步磨得光滑发亮，倒映着窄窄的天空。两边的人家有的敞着门，能看见院子里的天井，天井中养着几丛竹子，竹影映在粉墙上，风一吹就动。

　　他在这里找了个先生，打听一桩旧事。我趴在他膝头听他和先生说话，那些名字和地方我一个也没听过，只听懂了一鳞半爪——"十八年前""青冥山""他师父"什么的。他问得很仔细，先生答得也仔细，时不时翻出一本旧册子来看。

　　末了他谢过先生出来，站在巷口不知往哪去。四月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把我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小喵，你说许缈当年为什么要走？"李非离轻笑的问道。

　　我被他举在半空，四肢悬着，尾巴不安地晃了晃。他又把我放下来，抱在怀里，自嘲地笑了笑。

　　"问你也是白问。走吧。"

　　那天晚上他喝了些酒。不多，就一壶，一个人坐在客栈的院子里喝。他靠在廊下的柱子上，酒杯端在手里也不喝，就看着月亮发呆。我蹲在他旁边，尾巴绕着自己转圈。

　　"我们本来约好的，"他声音有些哑，"他说跟我一起走，走遍天下，把所有稀奇古怪的事都记下来。他说不走回头路，一直往前，走到走不动了为止。"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酒面映着月亮，晃晃荡荡的。

　　"后来有一天他说要走。我说去哪，他说回青冥山，有点事要办。我说多久，他说不久，办完了就回来找我。"

　　"我信了。"

　　他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尽，又倒了一杯。

　　"我等了他三个月，半年，一年。他没有回来。我去青冥山找过，山上没有人，他的师父说他早就走了。我找了他三年，没有消息。"

　　他转头看我，眼睛里有水光，但嘴角还在笑。

　　"后来我想，也许他只是不想跟我走了。也许他觉得没意思了。也许他遇上了别人。我什么可能都想过了。"

　　"就是没想过他死了。"

　　最后那两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被风一吹就散了。但风吹不散它在我心里的回响。死。我忽然觉得这个词很冷，冷得我缩了缩身子，往他腿边靠了靠。

　　他低头看我，伸手摸了摸我的耳朵道。"怕了？别怕，跟你没关系。"

　　跟我有关系。我当时想。虽然我说不清为什么，但我觉得跟他有关的一切都跟我有关系。我跳上他的膝头，在他怀里盘成一团。他把酒杯放到一边，腾出手来抱着我，下巴搁在我的头顶。

　　他很久没说话。月亮慢慢挪到了中天，院子里亮得发白。风从廊下穿过，带着春末微醺的花香。他抱着我的手臂在微微发颤，但我没有抬头去看他的脸。

　　我怕看见他哭。

　　后来他说话了，声音闷在我头顶的毛里，嗡嗡的。

　　"小喵，你说人死了之后还有没有知觉？还能不能知道有人在想他？"

　　我没办法回答他。我只能把呼噜声打得更响一些，把自己缩得更紧一些，让他抱着我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点暖。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我在他怀里半梦半醒地蜷着，感觉他时不时动一动，有时是摸摸我的头，有时是长出一口气。天快亮的时候我彻底醒了，抬头看见他靠着柱子闭着眼，眉心还是皱着的，但呼吸平稳了。晨露把他的衣袍打湿了一层，我舔了舔他的手背，他睁开眼。

　　天亮了。

　　我们继续往西走。山越来越多，越来越深。路渐渐不好走了，有时一整天都在翻一座山，有时要走很久才能碰到一个能歇脚的村子。他开始教我用爪子抓些小东西，偶尔打一只山鸡或者兔子，生了火烤着吃。他说我以前大约是有主的，会抓东西吃，不像是纯野生的猫。

　　"而且你太亲人了，"他把我举起来对着光检查，"野猫不会像你这样往人怀里钻。"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扭动着身子想要下去。他笑着把我放下来，掰了块烤好的肉递到我嘴边。

　　"管你是谁家跑丢的，反正现在跟着我了。"

　　后来我回想起来，那时候他其实已经开始在找我的来历了。只是他找得漫不经心，像是在做一件不太有指望的事。他总是这样，对人、对事、对自己，都带着一种淡淡的漫不经心，像是在这世上已经没有太多东西值得他认真了。

　　除了许缈。

　　只有提到许缈的时候他会认真。会停下来，会看着一个方向发呆很久，会把那些纸拿出来翻了又翻。有一次我们歇在一个山洞里避雨，他在火堆边看那些纸，我凑过去看，看见其中一张上画着什么——歪歪扭扭的线条，勉强能认出来是一棵树，树底下坐着一个人。

　　李非离或许是看我一直在这，就喃喃道。"这是许缈画的，他说等他老了就在这种树下晒太阳。"我也不知道他在解释给谁听，我只是一只猫而已。

　　他伸手指着画上那个人影的旁边。"这里本来还画了一只猫，我让他添的，他说他画不来猫，画出来像只兔子。"

　　我盯着那团模糊的墨迹看了半天，确实看不太出来是猫还是兔子。但李非离看着那张画的时候笑了，笑得很真，眼睛里的光终于亮起来。

　　"后来他把这张画送我了，"他慢慢地说着，"说以后等我们两个都老了，就养一只猫。让猫也在这棵树下晒太阳。"

　　他收起那张画，放进衣襟里贴着心口。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上来又落下去。

　　我看着他收画的动作，忽然很想看看那张画上画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树，什么样的太阳。但我知道我看不到。那张画被他藏在最贴身的地方，除了他自己谁也碰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