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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槐花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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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我们走了很多地方。
三月末的时候到了姑苏。他带我住进一家临河的客栈,推开窗就能看见河上的乌篷船摇过去。船娘唱着软软的吴歌,歌在空气里打着转儿就散在水上了。他靠在窗边听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我。
"许缈会唱这个,"他说,"唱得比船娘好听。"
我想象了一下许缈唱吴歌的样子,发现想象不出来。我连他的脸都没见过,只能从李非离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影子在我心里晃来晃去,我越想抓住它就越抓不住,像抓一把水里的月光。
在姑苏我们住了三天。李非离每日出去,把我揣在怀里或放在肩上,走街串巷地打听什么。他问的都是一些古早的事,哪个地方出过什么人物,哪座山上曾有过什么传说。有人答得上来他就认真记在随身带着的册子上,答不上来他也不失望,点点头、道过谢就走了。
有一天他带我去了城西的一座旧宅子。宅子很大,但已经荒了,院墙上的爬山虎密密地盖了一层,把原来的颜色遮得干干净净。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去。
院子里有棵槐树,正是开花的时节,细碎的白花落了满地,踩上去软软的。他走到槐树底下站定,抬头看那些垂下来的花穗。
"我们当年在这棵树下打过架,我把他按在树上,抓了一把槐花扔我脸上。"
我蹲在他脚边,仰头看那些花。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没有躲,让那些花落了一身。
"后来他回去洗了三天的澡,"他忽然笑了一声,"他说槐花的味道太重了,腻得慌。"
他在树下站了很久。太阳从东边挪到了正中央,树影从西边缩到他脚下又往东边拉长。我趴在一旁的青石板上晒着太阳,偶尔抬头看他。他一直没怎么动,就那么站着,跟一棵被种在槐树旁边的另一棵树似的。
天快黑的时候他终于动了。他蹲下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花瓣,把我抱起来。
"走吧小喵,以后不来了。"
出宅门的时候他回头又看了一眼。我没看清楚他脸上的表情,只看见暮色里他的轮廓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爬满爬山虎的院墙上,与身后的影子相融。
四月里外面往西走,到了皖南的山里,沿途都是茶园,采茶的妇人背着竹篓在梯田间穿梭,唱的山歌一声递一声地从这坡传到那坡。他走在山道上,我在他肩上看那些茶树绿油油地铺满了山岭,风过的时候只见一片绿色的海在起伏。
"许缈喜欢喝茶,但不会泡,每次都把茶叶放太多,苦得皱眉。"
他说着说着自己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没了声音。我拿尾巴扫了扫他的后颈,他歪头蹭了蹭我的尾巴尖。
在山里走了一天,傍晚的时候我们在一个道观借宿。观里的老道长认识他,见了他就笑:"李公子又来啦,这回怎么还带了只猫?"
"路上捡的,叫小喵。"
老道长凑过来仔细看我。我被他看得有些炸毛,往李非离怀里缩了缩。老道长摸着胡子笑了,笑得很深。
"这猫有些灵气…怕不是跟你有旧缘。"
李非离低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有些复杂的成分,但很快就移开了。"老人家说笑了,就是只野猫,正好碰上了就带着。"
那天晚上他坐在道观的院子里看星星。山里的星星比别处亮,密密匝匝地铺了一穹顶,像谁随手撒了把碎银子。我蜷在他膝上,他一手摸着我,一手在膝头轻轻敲着不知名的调子。那调子很慢,慢得像山上流下来的泉水,凉凉的,清清淡淡的。
"许缈以前说…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人的魂,我问他那死掉的人是不是都上天了,他说是。"
他低头看我,眼里的星子被月光映得亮晶晶的。
"那他也在天上。"
这话他说得没什么起伏,跟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一样平淡。但我感觉他的手指在我背上的动作停了一停,然后又继续摸起来,只是比刚才更轻了。
那天夜里我又做梦了。
梦里有一座很大的山,山上覆着厚厚的雪。有两个人并肩站在山顶看日出,一个穿着玄色的衣裳,一个穿着月白的袍子。穿白衣的那个人侧过头来笑,眼睛弯弯的,嘴里说着什么,只是风太大听不清。穿玄衣的伸手给他拢了拢领口,两个人并肩看着东方,那边的云层正透出金红色的光来。
我站在不远处的雪地里看他们,脚下一片冰凉。我想走近些,却怎么也走不过去,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然后我就醒了。醒过来发现自己在李非离的枕边,窗外天刚蒙蒙亮,他还在睡。我看着他睡着的样子,眉心还是微微皱着,但呼吸很平稳。月光已经褪了,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浅浅的金。
我忽然很想伸手碰碰他的脸。但我只是一只猫,爪子伸出去,又缩回来了。
早上下山的时候我蹲在他肩头回头看那座道观。它隐在晨雾里,青灰色的屋脊若隐若现。老道长在门口送了送,朝我们摆了摆手。
"有缘再见,"他喊,"一人一猫都有缘。"
李非离没有回头,只是举起空着的那只手也摆了摆。我伏在他肩上,看见晨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
有缘。我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但在那个瞬间,我忽然很想相信他说的,相信我和李非离之间真的有什么缘分,很深很深的那种,深到就算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会自己找回来的那种。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缘分这东西最是骗人。它把人捆在一起又撕开,让你以为抓住了又空空如也。只是那时候我还不懂,我只是一只什么都不懂的小猫,趴在一个人温热的肩头上,觉得日子就该这样一直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