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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名小喵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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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已经收拾好了行囊。我趴在枕头上看他往包袱里装东西,几件换洗的衣裳,一个袋子,那个暗青色的棍子,还有一叠纸。他把那叠纸拿起来的时候顿了一下,我伸长脖子去看,看见最上面那张纸上写着什么字,墨色很淡了。他看了两眼又折起来放进衣襟里,贴身收着。
"走吧小喵,"他回头看我,"今天赶路。"
他把我托起来放在肩上。我伏在他肩头,爪子轻轻搭着他的衣领。他走路很快,步子也大,但很稳,我在他肩上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出了客栈门,外头是个热闹的小镇,青石板的路面上还有些积水,映着刚出来的日头,亮晃晃的。
他带我去了镇上的集市,买了一小包肉干。走了几步又折回去,多要了一只小小的瓷碟。他把肉干掰碎了放在碟子里,又倒了些清水,蹲下来放在我面前。
"吃点东西,"他说,"你太瘦了。"
我低头去吃,他蹲在旁边看着。有人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大约觉得一个佩剑的年轻人蹲在地上看一只猫吃东西有些奇怪。但他浑不在意,就那么蹲着,直到我把碟子舔得干干净净才站起来。
"走吧。"
我们出了镇子往南走。三月里江南的田野已经绿了,路边的柳树抽了新芽,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我蹲在他肩上看那些柳条在风里晃来晃去,软软的,绿绿的,像一挂挂垂下来的帘子。他走得不算快,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东西,有时是一块碑,有时是一座坍了大半的亭子,有时什么也没有,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某处发呆。
"以前和许缈来过这儿,"他忽然说,"就在那边那棵柳树底下歇过脚。"
我顺着他看的方向望过去,看见一棵很大的柳树,枝条垂到水里,在河面上划出一圈圈的涟漪。柳树底下确实有块石头,被磨得光滑,看着是经常有人坐的。我喵了一声,他抬手摸了摸我耳朵上的绒毛。
"那家伙走累了就往地上一坐,说什么也不肯再走一步,"他说着说着嘴角翘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非得我拿干粮引他,跟驴似的。"
我歪着脑袋看他。他脸上的笑还在,但眼睛里那种光又暗下去了。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些。
路上我们遇到一场春雨。不大,是那种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身上湿漉漉的但淋不透。他把我从肩上取下来揣进怀里,只让我的脑袋露在外面。我就那么缩在他怀里看雨,看雨丝落在他的睫毛上,凝成小小的水珠,他一眨眼就滚下去了。
"冷吗?"他低头问我。
我蹭了蹭他的衣襟往胸口拱了拱,表示不冷。他的怀里很暖和,那股松雪的味道更浓了些。我忽然很想睡觉,眼皮沉沉的,就真的睡过去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我们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小镇。镇口有座石桥,桥下有水流过,两岸的人家在水边晾晒着洗好的衣裳,花花绿绿的,在风里飘。他站在桥上往下看,看了很久。
"许缈以前说过,"他说,"他老了以后要在这样的地方住下来,每日在桥上看流水,看衣裳飘。"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东西。我趴在他肩上,尾巴垂下去,在他背后轻轻晃荡。桥下的水哗啦哗啦地响,有人家的炊烟升起来,混在黄昏的天色里,成了一片淡淡的青。
那天晚上我们在镇上的客栈落脚。他照例要了一间房,把我放在桌上,自己去洗漱。回来的时候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头发还湿着,披散在肩上。他坐在灯下摊开那些纸,一张一张地看。
我跳上桌子,凑过去看那些纸上写的东西。上面的字迹有两种,一种我认得,是他写的那种工工整整的小楷;另一种却不一样,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墨迹洇开来,糊成一团看不清是什么。
"这是许缈写的,"他说,手指点着那些歪扭的字,"他写字难看,我说过他很多回,他不改。"
他说"他不改"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我看见他的手指在纸页上微微收紧,把那页纸的边缘捏出了一个小小的皱褶。
我伸出爪子按在他手上。他低头看我,我歪着脑袋,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指节。他愣了一瞬,然后笑出来,伸手揉我的脑袋。
"小喵,"他说,"你跟他一样烦人。"
我想他大约是高兴了,因为他的眉毛没有皱起来。我跳到他的膝上盘成一团,他就着那个姿势继续看那些纸,一只手落在我的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
后来他看完了,把纸重新收好。我迷迷糊糊地要睡着,感觉他把我抱起来放到了枕边。他躺下来,侧过身看着我。灯被他吹熄了,屋子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点点,照着他半张脸。
"小喵,"他在黑暗里说,"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变成什么?"
我睁开眼,他的眼睛在暗处亮亮的,像两枚被擦过的铜钱。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好凑过去,用脑袋顶了顶他的下巴。他笑了一下,笑声很闷很短。
"算了,"他说,"睡吧。"
我不知道许缈是谁。但我记得这个名字,每次他提到的时候我的心口都会泛起一种陌生的酸涩,像吃了一颗没熟透的青梅。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只是一只猫,一只被他捡回来的、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的猫。我不该对一个陌生的人类有这么多的感觉。
可我就是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