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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破庙逢生 ...

  •   一、
      我不记得自己是谁。

      这并非什么骇人的事,猫本来就不太记事。我清醒过来的时候蜷在一座破庙的角落里,身下是发潮的稻草,身上的毛被什么东西黏成一绺一绺的,散发着一股铁锈似的腥气。我试图站起来,前腿刚撑起半个身子就又塌下去,疼。低头去看,腹部有一道长长的口子,血已经凝成深褐色,但被我一动又渗出些新鲜的来,洇在稻草堆上。

      外面下雨。庙顶有几处漏了,雨水顺着破瓦的缝隙往下淌,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我听见雨水落进坑里的声音,嗒,嗒,嗒,不紧不慢,像是有人在敲一扇永远敲不开的门。

      我看见庙里还有别人。

      那人坐在靠近门口的地方,背对着我,身上穿着一件玄色的袍子,已经被雨打湿了下摆。他没动,就那么坐着,腰背挺得很直。风从破了的窗棂间灌进来,他的衣袖微微晃动,我看见他手边搁着一把长长的棍子,底下缠着旧旧的穗子。

      我看了他一会儿,觉得他身上有股味道很好闻。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像是雪化了之后山上松树的味,又像是我很久很久以前闻过的某种东西。我使劲想了想,什么也想不起来,头却隐隐地痛了。于是不去想,只盯着他的背影看。

      雨越下越大,忽然一阵风卷着雨沫子扑进来,我冷得打了个哆嗦,喉咙里不自觉地发出细细的呜咽。声音很轻,被雨声盖过了大半,但那人还是听见了。他偏过头来,我看见他的侧脸,下颌线条很利落,鼻梁很高,眼睛是那种很深的黑色,像看不见底的井。

      他看见我了。我本能地缩了缩身子,想往角落里再躲一躲,但身体实在没什么力气,挪了一寸就歪在那里动弹不得。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我看清了他的脸,年纪不算大,但眉间有一道竖着的纹路,像是经常皱眉留下的。他低下头来看我,目光落在我的伤口上,顿了一顿,然后伸出手来。

      他的手指碰到了我的耳朵。很轻,很小心,像是怕弄疼了我。我不知怎的就不躲了,反而把脑袋往他掌心里蹭了蹭。他的掌心很温暖,带着那种我熟悉的松雪味道。他愣了愣,低头看着我,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倒是有几分像他。"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什么人听的。我没听懂,但我喜欢他笑的样子。他笑起来的时候眉间那道纹路会淡一些,眼睛里有一点亮光,虽然那亮光很快就暗下去了。

      他解下自己的外袍把我裹起来。袍子很大,裹了两层才把我整个包住。我缩在那团玄色的布料里,闻着那股好闻的味道,忽然觉得很安心。他把我抱起来放在臂弯里,另一只手去拎那个棍子,起身往外走。

      "走吧,"他说,"这里太潮了,伤口会烂。"

      我被他抱在怀里走进雨里。雨点砸在他身上,他却把外袍裹得更紧了些,把我的脑袋也遮住。我隔着布料听见雨声,嗒嗒嗒嗒的,和庙里听见的不太一样。那声音里夹杂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走了不知多久,他停下来,推开一扇门。我感觉到光线变了,身上也暖和了许多。他从怀里把我掏出来,我眯着眼打量四周,是一间客栈,屋子不大但干净,桌上点着一盏油灯。他把我放在床榻上,转身去叫人送来了热水和一纸白色粉末。

      热水端来,他试了试温度,拿干净的布蘸了水给我擦伤口。我疼得直哆嗦,但忍着没叫。他的手很稳,动作也轻,水沾到伤口的时候还会停下来,等我缓一缓再继续。擦干净了血污,他开始上药,那封面撒上去的瞬间我疼得整个身子都绷紧了,猫尾巴炸成一根毛掸子。他停下来,用指腹轻轻摩挲我的背脊。

      "忍一忍,"他说,"上了药就好了。"

      我才后知后觉的知道那白色的是药。

      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但指腹的动作很温柔。我慢慢放松下来,喉咙里不自觉地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他似乎有些意外,看了我一眼,嘴角又翘了一下。

      "倒是不怕生。"

      包扎完了之后他把我放在枕头上,自己坐在床边。油灯的光把他半边脸照亮,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我看着他的侧脸,看见他眉间那道纹路又出来了。他似乎在想着什么,目光落在我身上,又好像透过我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你叫什么?"他忽然问。

      我歪了歪脑袋,喵了一声。我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他像是被逗到了,伸手点了点我的鼻尖。"那就叫你小喵吧,"他说,"好记。"

      小喵。我竖起耳朵听了听这名字,觉得还行。他叫我的时候声音会稍微软一点,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叫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东西。

      "李非离,"他又说,"我的名字。"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名字告诉我。我当时还不明白,对一个萍水相逢的东西报上姓名,是一种把对方放在心上的表示。我只是记住了这三个字,李非离,非离,不知道为什么,这名字让我身体某个地方酸了一下。好奇怪,小猫会这样吗。

      那天晚上他把我放在枕边,自己靠在床头打了半宿的坐。我睡得很不安稳,断断续续地做梦,梦里有很多碎片,有山有水有人影,但都模糊得像被水泡过的宣纸。我醒来好几次,每一次都看见他还坐在那里,背挺得直直的,眼睛闭着,但眉心皱着。

      后半夜我醒来的时候,看见他睁着眼望着窗外。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透出一点光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活人,倒像一尊被供奉了很久的雕像。

      我爬起来,踩过枕头,走到他手边。他低头看我,我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喵了一声,他指尖一颤,然后慢慢把手反过来,用指背蹭了蹭我的脸颊。

      "小喵,"他说,"你倒是会哄人。"

      我呼噜呼噜地蹭他,把脑袋抵在他手心里。他的手指穿过我颈后的毛,很轻很慢地梳理着。月光照在我们身上,在床榻上投出一个并在一起的影子。一个很大,一个很小。

      后来他躺下了。大约是疲倦了,他把外袍重新穿上,又把我放在胸口的位置,裹在被子里。我伏在他心口,听着他的心跳声慢慢变得平稳。那声音很有规律,咚,咚,咚,像一个很远很远的钟。

      我就在那钟声里睡着了。这一次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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