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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青冥山上茶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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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他变了许多。
不再躲我的眼睛了。每天早上醒来看见我,他会笑一笑,伸手摸摸我的头。走路的时候我蹲在他肩上,他会偏过头来蹭蹭我的脸颊。晚上睡觉他把我放在枕边,一只手搭在我身上。
但他没再叫过我许缈。
他还是叫我小喵,叫我小喵的时候声音比以前更软了些,尾音拖得长长的。
九月中的一天,我们走到了一座叫青冥山的山脚下。他站在山脚的小路上抬头望上去,山很高,云雾缭绕着山腰,看不清楚顶。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我上去看看,他师父还在上面。"
他带我上了山。山路很长,一级一级的石阶盘绕着往上,石阶上落了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越往上走雾气越重,空气里弥漫着松柏的香味。我蹲在他肩上,感觉到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快到山顶的时候出现了一座道观。观不大,但很整洁,门前的石阶扫得干干净净。他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种着几棵松树,松树下有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还冒着热气。
"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一个白发老人拄着拐杖走出来,看见李非离笑了笑。"我算着你该来了。"
"师父。"李非离弯了弯腰。老人摆摆手,目光落在我的身上。他的眼睛眯起来看了我很久,看了又看,然后笑了。
"这猫,有意思。"
李非离把我从肩上接下来托在掌心里给老人看。老人凑近了仔细端详,目光在我左耳后面的疤痕上停了停,然后直起身来,叹了口气。
"你知道了?"他问李非离。
李非离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我在掌心里拢了拢,才说:"我猜到了。"
"猜到不算数,他要自己认你才算。"
李非离低头看我。我仰头看他,又看看老人。老人蹲下来,平视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温和的光。
"小东西,你要不要喝茶?"
我歪了歪头,喵喵叫着。老人笑了,站起来去屋里又拿了一只茶碗,斟了茶放在石桌上推到我面前。我低头去喝,是苦的。苦得我甩了甩舌头。
老人哈哈大笑。"苦就对了,"他说,"我泡的茶从来不甜。"
李非离在一旁站着,看着这一幕,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他也走过来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
我们在青冥山上住了三天。老人是个话不多的,每日只是在院子里打坐、浇花、泡茶。李非离就坐在旁边陪他,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也不说。我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松树底下的蚂蚁,扑落下来的松针,忙得不亦乐乎。
第三天傍晚,李非离和老人坐在院子里喝茶。我在旁边的石板上趴着,半睡半醒地听他们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老人问。
李非离端着茶碗沉默了一会儿。"不怎么办,他现在这样也挺好。他愿意认我就认我,不愿意就算了。我能陪着他就可以。"
老人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深。"你可想清楚了。他这样撑不了多久的。"
李非离的手猛地攥紧了茶碗。"什么意思?"
老人叹了口气。"他这具身子活不长了。本来投生成猫就是逆了天数的,能撑到现在已经是硬扛了。你仔细看看他,最近是不是常常睡着?是不是吃得比从前少了?"
李非离转头看我。我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他的脸色忽然变得很白。
"他来找你,是拼了命的。"老人的声音很平,"魂魄散了大半,能聚成这个身子已经是万幸。他在一天是一天,你别指望他陪你太久。"
李非离手里的茶碗"啪"的一声落在石桌上,茶水泼了满桌。他没有去擦,只是死死地盯着我,嘴唇在发抖。
"多久。"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老人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看他的造化。"
那天晚上李非离没有睡觉。他抱着我坐在院子里,月光照在松树上,在地上投出一片一片的影。他把我放在膝上,手指一直摸着我的背,没有停过。
"许缈,"他终于叫了我,声音又轻又哑,"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早说我就不带你走这么远了。我就在一个地方待着,哪儿也不去,天天陪你。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他的眼泪落在我的身上,滚烫的。我想蹭蹭他,想告诉他我不是故意瞒他,我只是不记得了。可我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我最近是很容易累,总想睡觉,吃东西也不像从前那么有胃口了。但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我不怕你死,"他把脸埋在我的背上,声音闷闷的,"我怕你走了我不知道。我怕你又一声不吭就不见了。你上回就是这样。"
我在他怀里缩了缩。他的手臂收紧了,紧得我有些透不过气。但我没有挣,我就那么让他抱着,让他把眼泪都流在我背上。
第二天我们离开了青冥山。老人送我们到山门口,拍了拍李非离的肩膀。
"路是你自己选的,走到底就行。"
李非离点了点头。他把我放在肩上,沿着山路往下走。我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站在山门口,白头发在风里飘着。
下山之后他走得慢了。不再像以前那样赶路了,有时候一天走不了多远就停下来歇着。
他找了很多地方住,都是安静的好地方。有溪水的地方,有竹林的地方,有花的地方。他把我放在窗台上晒太阳,自己坐在旁边看着,一看就是一整天。
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变轻。以前跳上他的肩头很轻松,现在要攒一攒力气才能蹦上去。吃东西也吃得少了,从前能吃掉小半碟肉干,现在只舔几口就不想吃了。他不多说什么,只是把肉干剁得更碎了些,换成更软的东西给我。
有一次在溪边我走着走着忽然腿软了一下,歪倒在地上。他一把把我捞起来,抱在怀里,他的手掌在抖。
"你怎么样?"他问,声音紧得像绷直的弦。
我蹭了蹭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他抱着我在溪边坐了很一会儿才站起来,之后的路他再也不让我自己走了。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灯下,把我放在膝上,从衣襟里掏出那叠纸一张一张地翻给我看。他指着每一张给我讲上面的字是谁写的、写的什么、什么时候写的。许缈的字我早就见过了,但那天他说给我听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那些字不再只是纸上的墨迹了。那些字里有一种温度,暖暖的,像喝了一碗热乎乎的羹汤。
翻到那张画着树和猫的纸时,他停住了。他指着画上那只圆滚滚的东西说:"你看,像不像你。"
我伸长脖子看了看。圆滚滚的一团,短短的腿,胖乎乎的尾巴。我歪了歪脑袋,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圆。他笑出来了。
"像的,许缈画猫的本事也就这样了。画出来都像你。"
他把那张画贴在心口放了一会儿,然后又折起来收好。
"以后你要是走了,我就带着这些纸去归墟住着。每年花开了我就坐在花里看。你看不见我也没关系,我知道你在。"
"我知道你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