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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归墟花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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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来得很快。
九月底的一个傍晚,我们在一片白桦林里歇脚。夕阳把林子照得通亮,白桦树的树干在余晖里泛着银白的光,叶子金灿灿的,风一过就簌簌地往下落。
他把我放在铺了外袍的地上,自己去生火。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的肩膀比以前瘦了。
我想走过去蹭蹭他,但我站不起来了。
我的后腿使不上力了。我试着挣扎了一下,身子歪在袍子上,怎么也动不了。我想叫他,张开嘴,喉咙里只能发出很轻很轻的"呜呜"声。
他听到了。他回过头来,看见我歪在那里的样子,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他丢下手里的柴火冲过来,跪在我面前,双手捧起我的身子。
"许缈——"他的声音劈成了两半。
我看着他。他的脸在夕阳里被镀了一层金色,眉间那道纹路深深的,眼睛里全是惶恐。我伸出舌头想舔舔他的手,舌头却不太听使唤,只能碰到他的指尖一点点。
他把我抱起来,紧紧贴在心口。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撞破胸膛。他抱着我走,不知道要往哪走,在白桦林里转了两圈又停下来。他低头看我,嘴唇在哆嗦。
"你别走,"他说,声音抖得像风中的叶子,"你别走。我求你了。你别再走了。"
我躺在他掌心里,看着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下来,砸在我的脸上、身上,温热的,带着咸味。我想蹭蹭他,想告诉他我不走,我就在这儿。可我的眼睛开始模糊了,他的脸在模糊的光线里一晃一晃的。
我忽然想起来一点事情。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也有这样的夕阳,也有这样一个人跪在我面前。那时候我是人,他也是人。我受了伤,躺在满地白花的草丛里,他跑过来抱起我。他的脸上也有这样的惶恐,这样的不敢置信。
那时候我好像说了什么。我说了什么?我想不起来了。
"你说你会回来找我的。"李非离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飘飘忽忽的,"你说了你会回来的…!你每次都说话算数的,这次也要算数。"
算数的。我在心里说。我一直都算数的。我回来找你了,你看,我就在这儿呢。
我的眼睛闭上了。但还能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很轻的,像在念一首很旧的歌谣。
"山中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你写给我的。那天你从山上下来,就写了这么一句。我问你是什么意思,你说你想我了。"
"我收到那封信高兴了好久。那时候我就在想,以后每年都要让你想我。让你每年都给我写。"
"你不给我写也没关系。你想我就行。"
…………
他的声音慢慢远了。远得像隔了一座山、一条河、一整片白桦林。我漂浮在一片温暖的水里,水的颜色是金黄的,像是落日浸在了里面。水托着我,轻轻地摇,摇着摇着我看见对面有个人影。
月白的袍子,弯弯的眼睛。他在笑。
"来了?"他轻声说。
我张了张嘴,这一次我终于能说话了。我的声音有点陌生,像是很久没用过的钥匙去开一把锈了的锁。
"来了。"我说。
他伸出手来,我也伸出手去。两只手在半空中碰到了一起,他的手指是暖的,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白花从我们身边涌上来,一朵一朵地开,开到天边都白了。
我听见有人在唱歌。姑苏的小调,软软的,悠悠的。我循着歌声看过去,看见李非离坐在白桦林里,怀里抱着一个软软的小小的东西。他的嘴唇一动一动地在唱,唱的是那天我在梦里听见的那首歌。
他唱着唱着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怀里。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两个字。我看不清了,花丛合拢来把我包住了。但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他说的是,等你。
那片白桦林的秋天来得很早。九月底就落了满地的叶子,金灿灿的铺了一层。有人路过的时候看见一个年轻人在林子里坐了很久,怀里抱着一只小小的猫。猫已经不动了,但他还抱着,抱着坐在落满叶子的地上,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有人去看,人已经不见了。白桦林的落叶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像是有人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凹痕旁边有一枚小小的玉坠,玉色温润,上面刻着一只圆滚滚的猫。
后来有人把这枚玉坠捡起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
那两个字是——等我。
第二年春天,归墟的悬崖上开满了白色的花。
有人看见一个年轻人坐在花丛里,怀里抱着一个瓷坛。他把瓷坛埋在花根底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看了那片花很久。花白得像雪,风过的时候翻涌起来,他在海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只是有人在青冥山脚下见过他,见过他在一棵老松树底下坐了一整天,后来就不见了。有人在长河渡口见过他,他站在船头望着江水出神,后来船靠了岸他也没下来。有人在白鹭洲的观音庙里见过他,他跪在蒲团上磕了很久的头,起来的时候眼角是红的。
最后有人在枫林渡见过他,在那棵最大的枫树底下。枫叶还没有红,绿绿的,密密的,风一过沙沙地响。他坐在树底下靠着树干,嘴角带着一点笑,像是看见了什么高兴的事。
他手里捏着一片枫叶,叶子上写了什么东西。凑近了看,能看见两行字,墨迹淡淡的,像是用指尖蘸了什么东西写上去的。
山上没有花,山也没有。我也没有。
只有你。
来年枫叶红的时候,再也没有人去看了。那棵最大的枫树下多了一个小小的土堆,土堆旁边长出了几株白色的野花。
花在风里摇啊摇,有人在招手,有人在说,我在这儿呢。
白花一年一年地开着。开了败,败了又开。偶尔有路过的人停下来看看,说这花真好看,也不知道是谁种在这儿的。
他们不知道,那是很久以前两个人约好的。每年都来看花,每年都要来,谁也走不了。
风过的时候花就翻涌起来,像一片白色的浪。浪里好像有两个身影并排坐着,一个玄衣,一个月白。他们靠得很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风把他们的话吹散在花丛里,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看他们的笑,大约是高兴的事。大约是明年还能一起来看花的事。
大约是永远的事。
山中无所有,聊赠一枝春。那枝春开在悬崖边上,一年一年地开。也不知道在等谁。大约是在等两个很久以前约好的人。等他们来了,花就好好地开给他们看。等他们走了,花就好好地替他们记着。
记着有人来过这里。记着有人在这里等过另一个人。记着他们最后是一起走的。
花知道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