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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红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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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了。山里的枫叶开始红了,一片一片地从绿树间冒出来,他走在山道上,我在他肩上看那些枫叶,看它们从绿变黄变红,觉得很好玩,就拿爪子去够。他笑着把我从肩上接下来,让我自己在地上走。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蹲在那里,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捡了一片红透了的枫叶,对着天光在看。
阳光透过叶子的脉络照下来,把他的手心映成透明的红色。他看了一会儿,把枫叶小心地收进了衣襟里,和那些纸放在一起。
"等到了那片枫林,我再捡一片给你。"
我歪了歪头。他站起来拍拍手,朝我招了招。"走吧,小喵。"
我们继续往山深处走。越往高处枫叶越密,到了半山腰的时候满眼都是红色的了,连路都被落下来的叶子铺成了红褐色的毯子。
我踩在叶子上,沙沙沙沙的声响让我的耳朵一抖一抖的。他看着我走路的样子又笑了。
"你走路踩到叶子的声音跟他踩雪的声音很像,也是沙沙沙的。"
我从叶堆里抬起头来看他。他的眼睛亮亮的,笑容是真的。
那天晚上我们在山间一户猎人家借宿。猎人是个孤老头,很热情,杀了一只鸡炖了招待我们。李非离不好意思白吃,帮着劈了一堆柴。
我在院子里看月亮,月亮圆圆的,白白的,挂在一棵老松树的枝桠之间。山里的月亮比别处大,大得像是伸手就能够着。
李非离劈完了柴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他也抬头看月亮,看了一会儿说:"中秋快到了。"
八月十五。我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日子,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它很重要。好像有什么事情发生过,在八月十五这一天。我使劲想,头又开始隐隐地痛了。他见我缩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我的耳朵。
"想什么呢?别想了,顺其自然。"
那天晚上我睡在炕上,挨着他的胳膊。他翻了个身面朝我,黑暗中他的眼睛亮亮的,看着我看了很久。
"许缈,"他忽然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很小,像是偷偷摸摸的,"中秋节快乐。"
我的耳朵动了动。他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耳朵。
"提前说了,怕到时候忘了。"
第二天我们告别了猎人继续上山。越往上走树越密,光线暗下来,林子里阴阴的。他走得不快,时不时停下来看看周围。我感觉到他在找什么,但他说不清在找什么。
走了大半天,忽然前面豁然开朗。
林子尽头是一块崖壁,崖壁上面长满了枫树,比别处的都红,红得像要烧起来似的。
崖壁底下有一片空地,空地上开着许多白色的小花,正是他带我去归墟时见过的那种花。他走到空地中间站住了。
我也停住了。因为这里我好像来过。梦里来过。
白花丛。枯树。崖壁。枫叶。
我转头去看他。他正看着我,目光很定,定得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里是我和许缈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他说,声音很平,"我路过这里讨水喝,他给我泡了碗茶。我说苦,他说苦就对了。"
"后来他跟我走。走之前他说,以后每年中秋都要回这里看看。他喜欢这里的枫叶,他说这里的枫叶是天下最好看的。"
他蹲下来,和我平视。"我之后每年都来。他没回来过。"
"我以为他不来了。但今年我忽然想,他也许来过了。只是变成了我不知道的样子。"
他的目光落在我左耳后面的疤痕上。他的手指伸过来,轻轻碰了碰那道疤。
"许缈,你要不要告诉我。"
他的声音在抖。他的手指也在抖。我看着他,看着他眼眶里慢慢蓄起来的泪光,看着他极力克制的表情。我的心口有什么东西在裂开,像冰封的河面碎了一道口子,底下的水开始涌上来。
我想告诉他。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是,我就是,我就在这里。但出口的还是一声细细的"喵"。我急得不行,在他脚边转来转去,尾巴竖得直直的。他看着我着急的样子,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不着急,"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不急。你慢慢想。我等你。"
他在枫树底下坐了下来,背靠着树干。我跳上他的膝头,他把我抱在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山风从崖壁上吹下来,把枫叶吹得哗哗响。有几片叶子飘落到我们身上,红红的,像一簇一簇的小火焰。
"许缈,"他很小声地说,"你不在的这些年,我走了很多地方。每到一个地方我就想,这个地方他来过了没有。他想不想来。"
"我把你写的东西都背下来了。你的字写得真难看,但每一张我都留着。"
"我买了你爱吃的糖葫芦。买了好多次,吃不完,最后都坏了。"
"我把归墟的花看了一年又一年。一年一年地看,看到花的根都记着我的脚印了。"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碎掉了。他抱着我的手臂收紧了,紧得我的肋骨有些发疼。但我没有挣,我把自己缩得更小一些,整个人缩进他怀里。
"你回来吧,"他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不管你变成什么,你回来吧。我认不认得出来都没关系。你只要让我知道你回来了就行。"
"你让我知道你在。不要让我一个人猜。我猜了好久好久,我猜得好累。"
我伸出舌头舔他的手背。咸涩的眼泪味道。他的身子颤了一下,低头看着我,泪眼模糊的。
"是你吗。"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深邃的、倒映着满天红枫的眼睛。我的喉咙里发出一个音节,很轻很短,和平时叫的不一样。那个音节像是一把钥匙,捅进了一把生了锈的锁里。
他整个人僵住了。
"你刚才…!"
他猛地把我举起来,举到眼前,死死地盯着我。他的呼吸急促得像要断掉。"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了什么。我张了张嘴,又想重复一遍,但这次发出来的又只是"喵"了。我急得爪子在半空中划拉,他看着我急的样子,忽然笑了。笑里带着泪。
"没事,不急。我听见了。"
"我听见了。"
他把我重新抱回怀里,抱得紧紧的。红叶从头顶飘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我蜷成一团的身子上。山风穿过枫林,声音像是一首很远的歌。
那天我们在崖壁前坐了很久。坐到日头偏西,坐到暮色把整片枫林染成了暗红。
他没有再说更多的话,只是抱着我,手指一直摸着我的背。我窝在他怀里,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感觉到他心跳的节拍。
咚,咚,咚。
和梦里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