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春》榆柏i

11、白鹭洲头

　　八月过了大半，天气还是热。我们到了一个叫白鹭洲的地方，四面环水，只有一条长堤通进去。两岸种满了荷花，粉的白的一大片一大片的，风过的时候花叶翻涌。

　　李非离在长堤上走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看，我则蹲在他肩上看那些水珠滚来滚去，忽然很想伸爪子去够。

　　他察觉到了我的动作，笑了笑，把我从肩上接下来，托在掌心里递到荷叶边上。

　　我伸出爪子去碰荷叶上的水珠，水珠破了，顺着叶脉淌下去。我又去碰下一颗，又破了。荷叶被我弄得乱晃，水珠滚得满地都是。

　　他就那么托着我，让我玩了很久的荷叶。等我玩够了，他才把我放回肩上。

　　"许缈也爱玩这些东西，"他语气很平常，"他看见水珠能在荷叶上滚来滚去，能蹲着看半个时辰。"

　　我伏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松雪的味道。那味道渐渐淡了些了，因为夏天过去了，他身上许久没有沾过雪了。我想象着冬天的时候他站在雪里的样子，想着想着就有些困。

　　白鹭洲有座小小的观音庙，他带我进去拜了拜。

　　他跪在蒲团上，我蹲在旁边，看他闭着眼双手合十。殿里的香火味淡淡的，观音垂着眼帘看下来，嘴角带着那种不悲不喜的弧度。

　　他在那里跪了很久。久到我的腿都麻了，站起来走了几圈又回来。他还在那里跪着。

　　后来他睁开眼，看着观音像发了会儿呆，然后磕了三个头站起来。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我瞥见他眼角有些红。

　　出了庙门他带我去了渡口。白鹭洲四面都是水，要坐船才能离开。船还没来，他蹲在渡口的青石板上，我趴在他脚边，一起看着水面上那些白鹭飞来飞去。

　　"小喵，"他忽然叫我，声音很轻，"你知道我刚才求什么了吗？"

　　我抬头看他。他望着水面没有看我，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

　　"我求菩萨让我再见到他。不管变成什么，让我再见到他。"

　　"我觉得菩萨会答应的。"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温和。"我觉得已经答应了。"

　　我的心口又开始酸了。

　　那种酸楚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堵在喉咙里，我使劲咽了咽也咽不下去。我走过去。他的手落在我头顶，手指穿过我的毛，一下一下地捋着。

　　船来了。他把我抱起来上了船。船离岸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白鹭洲一眼，那片荷塘在午后的阳光下亮晃晃的，风一吹，花和叶都翻涌起来，翻成一片翠绿与粉白交织的海。

　　"走了，以后有机会再来。"

　　船往前行，白鹭洲渐渐远了。

　　我蹲在船舷上看那片荷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成了一团颜色，和其他颜色融在了一起。

　　八月底的时候我们进了终南山。山里的空气一下子凉了下来，满山的松柏绿得发黑，路两旁的草丛里开始出现早开的菊，黄的白的，稀稀疏疏地点缀在苍翠之间。

　　他走得很慢，每到一处岔路口他就会停下来，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犹豫很久才选一条路走。

　　有一天傍晚我们歇在一个废弃的道观里。观里的神像塌了半边，香案上落着厚厚的灰。

　　他生了一堆火，把干粮烤热了分给我吃。我吃完之后在火边打盹，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他在念什么东西。

　　我睁开眼看他。他手里拿着那叠纸，但不是在看，而是闭上眼睛在背。他的嘴唇翕动着，那些字句从他嘴里流出来，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楚。

　　他背完了，睁开眼。看见我在看他，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许缈写的东西，我背下来了。他的字太难看，我怕哪天纸坏了就看不成了。"

　　他把纸收好，伸手过来摸我的头。"小喵，你说人要是把一个人的东西都记住了，那人是不是就永远也死不了？"

　　我蹭了蹭他的手心。他笑了一下，笑容淡淡的。

　　"我觉得死不了。我觉得他还在。我走到哪里都觉得他在旁边。有时候我回头去看，什么都没有。但我知道他在。"

　　"就像你。你才跟了我几个月，但我总觉得你跟他很像。像得我有时候会糊涂，觉得你就是他。"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我不能再这么想了。你是你，他是他。我不能把谁当成他。这样对你不公平，对他也不公平。"

　　我的喉咙忽然哽住了。我想说我没有觉得不公平，我想说我愿意被他当成许缈，我想说我就是许缈，不管我记不记得。但我什么也说不了。我只能走过去，把自己蜷成一团，塞进他怀里。

　　他把我抱住，下巴搁在我头顶。火堆的暖意包裹着我们，我听见他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地，在这个破败的道观里回荡着。

　　那一夜我没有做梦。睡得沉沉的，一觉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