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王与雄鹰》予珍

4、第四章 老鹰效应 无关风月，

　　陆蒂此问一出，包厢内突然安静下来。

　　聂南枫将头侧向一边，半天不开口。

　　“怎么？不能说？”女人眉尾一挑。

　　“这个……是真的不能说。不是我有意隐瞒，而是，他既已经是卫深了，过去的事情，早就切割得干干净净。我们在任何人面前都绝口不提，不是针对你。”

　　陆蒂眉头紧蹙，满脸不悦。

　　聂南枫今日输了，一点内情都不露确实有点说不过去。他只能捡些能说的，交代一番。

　　“你听说过‘老鹰效应’吗？”

　　陆蒂瞳孔骤然一缩，没有接话。

　　聂南枫继续道：“你可以理解为，深深被原来的家族放弃，是那只被推出巢穴的幼鹰。好在他生性坚韧，在南方重新长出双翅，如今早已能够扶摇而上，重回巅峰。”

　　陆蒂深深吸了一口气：“可是，老鹰在食源充足时，不会主动伤害幼鹰。世家子弟，怎么可能缺资源？”

　　聂南枫咬着牙，低声多说了一句：“还有一种情况，巢穴内的几只幼鹰无法共处，老鹰只能做出选择。”

　　陆蒂暗暗吃惊。下一秒，她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不再追问——三少不可能再透露更多了。事关大家族里的秘辛，倒也不是非要挖出来不可。

　　聂南枫见她如此有分寸，面露欣赏之色。

　　他转了转茶杯，将话题茬开：“卫深身边可从来没有女人。你呢？与他什么时候认识的？我怎么不知道你们认识？他的生意也没做到港城那边去吧？”

　　陆蒂歪着嘴，笑了起来。

　　“看来，聂三少与深哥的感情一般啊。我与他相交两年多了，他却没与你提起过吗？”

　　聂南枫伤的是右手，桡骨结结实实挨了她一拳，打了石膏垂在身侧。他抬起左手，用小拇指指甲刮了刮眉尾，思忖半刻。

　　“这两年出现在深深身边的，没什么人呀……公司里人来人往，挖了几个同行过来……生活嘛，除了一个总带他吃喝玩乐的小弟……真没什么人了呀。”

　　不对，小弟，Dee?

　　聂南枫骤然一惊，抬头望入陆蒂带笑的双眼……

　　“你就是那个‘小弟’？”

　　陆蒂觉得，六岁那年自己给自己改名字，从“陆招娣”改为“陆蒂”，改得……真值！

　　已经不止一个人在没见到她本人之前，以为她是男的。

　　这为她省了不少事儿。

　　聂南枫却很受伤。卫深与他关系最铁了，居然瞒着这么重要的事！

　　“就是你……带着我最铁的兄弟天南海北的玩儿？居然是女人带他去玩儿？你们……你们……”他的心脏好痛。

　　陆蒂才不管他如何耍宝，只道：“看来他经常与你分享生活琐事。他喜欢摄影，我们合过影的，你……没看到？”

　　聂南枫哭丧着脸：“他不怎么玩朋友圈，我……朋友太多，慢慢也点进去的少了。哦……他那博号我倒是常看，好像有几张你的背景。你这发型和衣品……我一直以为你是男的呀。”

　　这是陆蒂刻意为之，确实有很多人被误导。

　　咳咳……

　　“我跟男的也差不太多嘛，你别在意……”

　　聂三少的嗓门大了起来：“什么叫差不多？差太多了好吧？”

　　“至少，我不会勾引他，也不会对他有非分之想，与其他别有用心的女人截然不同啊……你仔细想一想，是不是这样？”陆蒂循循善诱。

　　那倒是……

　　这女人，是出了名的不婚族。听说她连港城李家选妃都拒绝了，应该……不会对卫深有其他想法。

　　聂三少摸了摸下巴：“你……真的，没有非分之想？我哥们儿可帅得很，狂蜂浪蝶从来没断过……”

　　“我更喜欢女人……”

　　……

　　“那倒也……犯不着如此……”三少有些尴尬地闭了嘴。

　　桌上的绿茶鲜爽甘甜，含在嘴里满腔通透，陆蒂非常享受地细细品尝。

　　“我与他有缘，在外国有过交集，回国后居然又遇到了。他是不婚族，我也是。然后约定，我俩的情谊，无关风月，无关锦帛。”

　　聂三少喃喃轻语：“无关风月，无关锦帛……无关爱情，无关利益？”

　　“是这么个意思。他虽是我的客户，但是，我是真把他当朋友来处的。我阳光开朗，正能量爆棚，情绪稳定又幽默风趣，很招男人喜欢。可我却是个‘爱无能’，所以，能与卫深纯粹以朋友相交，我也很高兴。”

　　这女人，过于自恋了吧？

　　但是……

　　“爱无能？”他不太理解这个词。

　　“哦，就是性无能一样的意思。性无能是生理上的，爱无能是心理上的，反正同样是没有能力谈情说爱的意思。”

　　咳咳咳……聂三少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陆蒂继续道：“我这次遇到的事情有点麻烦，你可以理解为我在躲仇家。逃出来时手机、证件都没拿，为了不暴露自己的位置，只能住进深哥家里了。我，说清楚了吗？”

　　聂三少慢慢消化着这些信息，室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陆蒂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欣赏楼外景色。

　　G城酒家是老字号酒楼，前楼多是散客和游客，后楼有门禁，只接待贵客。陆蒂以前来过几次，只有这一次，进了后楼。此时正值冬日，南国无雪，窗外草木依然葱翠。楼下是大片草地，中央搭了个花拱门，明显是个举行婚礼的场地。草地边缘种满木芙蓉，此时花开得正艳，粉中透红的温柔之色，环绕着古色古香二层小楼，连带着烦人的细雨，都染上了缱绻意境。

　　“你待人还挺真诚的。我也终于知道，阿深为何愿意护着你了。”聂三少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陆蒂唇角微扬：“是阿深人好。我是外热内冷，他是外冷内热。他还有桩包容心强、气量大的好处。我有时犯点‘人来疯’的毛病，他也由得我胡闹。”

　　三少打了个响指：“欸，这点我同意。阿深情绪很稳定，往好了说那是虚怀若谷，也有些患了红眼病的说他城府深沉。”

　　“以他的经历，没长歪已然是定力超凡了。城府深沉没什么不好，守得住底限，就是最好的人。”

　　陆蒂不想再聊卫深，主动换了个话题：“南枫，在澳城，你是不是也知道了，我那定时的规矩不是针对你，所以后来也没有再找我麻烦？”

　　聂三少对这个称呼有些……莫名喜欢。聂姓太过响亮，在珠三角地区无人不知。所有人皆称他一声“聂三少”，但，他其实是只是聂南枫。

　　当然，这些矫情又别扭的隐晦心思，他从未表现出来。

　　“咳……你当时的靠山太硬，我被警告过一次，不得不放手。对了，这次你怎么不向那位求助？只要他一句话，全国乃至整个东南亚的上层圈子都不敢不从吧？”

　　陆蒂苦笑摇头：“我退得相当彻底，对于那些人来说，已经没有价值了。那位心思难测，又冷血无情，万一他动了把我打包送给别人的念头，我可能活路都没有了。”

　　聂三少倒抽一口冷气，却也不否认这个可能性。

　　“欸……不对啊，他不是你的护身符吗？怎么被你说得像控制你的人？”

　　“控制倒也谈不上。他站得太高，力量太大，对付我这样没有家世背景的女人，还不跟逗猫似的？他心情好的时候愿意做我的护身符已经很给面子了，万一遇上他心情不好，我的命可只有一条。”

　　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聂三少深知，所谓的上流社会，都是一群只讲利益不讲感情的冷血怪物。只要利益足够大，卖谁不是卖？

　　“你……倒也不用如此悲观。不过你能如此谨慎，也是好事。行吧，愿意躲就躲着吧。你住在我们聂家的楼盘里，等闲之辈绝对找不到你。对了，还没告诉我，你惹的是谁呢。”

　　陆蒂侧头看他，起了逗弄之心。

　　“你猜。”

　　“抱歉，Dee，我忘了他会比我先回国，也没料到他会去我家。”视频中的卫深满脸歉意，看着头上缠满纱布的陆蒂，他搓搓眉心，头疼无比。

　　确实是他疏忽了。

　　聂三少本该和他同一天回国，那晚他临时更改行程，却忘了告知对方。没料到聂三少刚回国，就直接跑到自己家去了。说来他已有好些日子没去卫家过夜，夜间那里无人伺候，他本也嫌这里冷清不便。

　　聂南枫喜欢热闹，喜欢人多，喜欢所有人都围着他转。

　　卫深却只喜静，与Dee一样。

　　可他万万没料到，三少和Dee竟是旧识，两人一照面便打了一架，着实令他大跌眼镜。

　　陆蒂不甚在意：“你先忙公事吧，看你的样子，应该是已经到邻国了吧？事关重大，要加倍小心。我这边真没事儿，南枫人不错，明早还要请我去吃早茶呢。”

　　“明早？他起得来吗？”卫深可不信。

　　陆蒂笑道：“他刚吃了药睡着了，我明早八点叫他。整整十一个小时，够他睡的了。”

　　卫深点头，忍不住为发小说话：“Dee，枫哥为人很仗义的，而且心思细腻，与外表大大咧咧的形象截然不同。只是特别爱面子，你……你们应该玩得来。但若他有什么冒犯的地方，你都记我账上，由我来还。别跟他起正面冲突。”

　　“知道了。我确实不喜欢这些世家子，但一定会忍让的。我们没有利益冲突，相处不会太别扭。”

　　挂断视频通话，陆蒂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若不是被赵家所逼，她与卫深，也不会深交。

　　她不喜欢世家，所有世家子弟身上都有股子天生的傲慢。即使隐藏得再好，举手投足间也会自带骄矜之气。

　　她曾被那傲慢刺穿，是有生以来疼痛最剧烈的一次。

　　自此，她对“世家”二字，便有些应激。

　　卫深……她原先一直以为，他不过是通过实现MBO后才跻身富豪之列的新晋企业家。她从未察觉其身后有家族势力的支持，便先入为主地认定，他和自己一样，是草根出身。平日里除却举手投足间偶尔流露出几分与生俱来的矜贵清冷，他身上半点世家子弟被优渥环境熏养出来的习气都寻不见。

　　可原来，他竟是出身世家。想来当年他断尾南下，一切从零起步，必定历经无数磋磨，才将刻在骨血里的世家痕迹尽数掩去。

　　这般近乎脱胎换骨的蜕变，其中的煎熬可想而知，真不知他当初是如何一步步硬熬过来的。

　　陆蒂站在落地窗前，玻璃映出她眼底沉沉的眸色，如墨如渊。

　　难道，只因卫深是世家子弟，便也要远离了吗？

　　此念一动，她很是烦躁。十年，三千六百多天，再恐惧的应激症也该过去了才对。即使无法全然忘记，至少也应当有所缓解……被心魔困住，影响如今的生活，真是得不偿失。

　　看来，是时候，战胜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