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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开学 寒假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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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结束前的最后几天,他们哪也没去。每天窝在公寓里,写作业、看书、做饭、在沙发上挤着看电影。林深把窗帘拉开大半,让冬末的阳光灌满整间客厅。沈宴靠在沙发扶手的那一端,林深靠着另一头,两个人的腿在沙发中间交叠着,偶尔沈宴拿脚尖踢一下林深的小腿,林深就拿脚踝勾住他不让他缩回去。谁也不说话,但谁都在笑。
走的那天是正月十四。沈宴收拾好行李,站在玄关等林深锁门。林深把钥匙转了两圈确认锁好了,转身的时候看见沈宴靠在对面的墙上,单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正午的光线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那副惯常冷淡的表情照出一点暖意。
"走?"林深说。
"嗯。"
他们并肩走进电梯。门关上之后,狭小的空间里安静了几秒。林深伸手,在沈宴垂在身侧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指背蹭过指背,像某种暗号。沈宴没动,但手指微微张开了一瞬,又合拢。电梯到了。
返校那天的教室比往常热闹。一个寒假没见,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分享假期见闻,有人带了家乡特产分给大家。沈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林深跟在他后面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的课桌缝隙还是那么窄。沈宴把书包放进抽屉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纸包。他拿出来拆开看了一眼——是一只崭新的钢笔,笔身墨绿色,笔帽上刻了一个小小的"沈"字。
他侧头看林深。林深正在假装收拾书包,嘴角那个笑意压都压不住。"开学礼物。"
"哪有人开学送礼物的。"
"我乐意。"
沈宴把钢笔收进笔袋里。他的笔袋里本来只有一支用了两年的旧笔,现在那支旧笔被推到角落里,墨绿色的新笔占据了最中央的位置。他低头翻书,嘴角的弧度很浅,但林深看见了。
开学第一周的周三,班主任王老师在早自习的时候宣布了一件事——学校要组织高一年级去省城研学,为期三天,参观省城大学和几家科技企业,目的是"开阔视野、树立目标"。话音一落教室里就炸开了锅,赵磊第一个举了手:"老师,住哪儿?"
"住省城大学的宿舍,两人一间。"
林深侧头看了沈宴一眼。沈宴正低头在笔记本上画什么,没抬头。但林深注意到他画的那道线比平时用力了一些,笔尖在纸面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名单是自愿报名。沈宴把报名表填好了递给林深,林深接过来看了一眼——房间号那一栏空着。林深笑了笑,在自己的表上填好名字和班级,然后在房间号一栏里写了"跟沈宴一间"。两张表一起交上去的时候,赵磊在后面探着脑袋看:"你俩又住一间?你俩是不是上辈子连体婴?"
"习惯。"林深说。
"习惯个屁,分开了你能憋死是不?"
林深笑着拿报名表拍了一下赵磊的脑袋,没反驳。沈宴在旁边站着,靠着墙,双手抱臂,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那个弧度跟林深如出一辙。
出发那天是周五早晨。大巴车停在校门口,同学们拖着行李陆续上车。沈宴占了大巴中段靠窗的两人座,把背包放在外侧的座位上占着位置,等林深放好行李走过来,他把背包拿起来搁在自己膝盖上。林深坐下来的时候侧头看了他一眼,沈宴正看着窗外,但嘴角那条线微微柔和了些许。
省城的路程三个多小时。一开始车里还有人聊天,后来渐渐安静下来,有人睡觉有人听歌。沈宴靠着窗,被车身轻微的摇晃带动着也合了一会儿眼睛。林深坐在旁边,侧头看着他阖着眼的侧脸,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睫毛下投了一小片扇形阴影。林深看了一会儿,把外套脱下来,轻轻搭在沈宴身上。沈宴没醒,但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在做梦的时候捏住了什么。
到了省城大学,接待的学长带他们参观校园。三月的省城已经有些春意了,路边玉兰花开了一半,半开半合的白色花瓣在阳光下像一盏盏小灯。林深走在沈宴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手臂偶尔相碰,碰到的时候谁也没有躲开。前面带队的人正在讲解图书馆的历史,沈宴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不远处一栋灰白色的建筑上——是省城大学的物理实验楼。
"你想考这儿?"林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嗯。"
"那我也考这儿。"
沈宴侧头看了他一眼。林深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今天中午吃食堂吧"一样自然。阳光透过玉兰花的叶子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沈宴看了两秒,说:"你选你自己喜欢的。"
"你就是我喜欢的。"
沈宴的表情僵了一瞬。他飞快地别开脸,目光投向远处,但耳根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脖颈。旁边有几个同学挤过来看那栋实验楼,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之间那句被春风吹散的对话。林深在沈宴侧脸那片红晕的映衬下,嘴角弯得压不下来。
晚上住宿舍。省城大学的宿舍比县一中的宽敞,两人一间,上床下桌,有独立卫浴。沈宴选了靠窗的下铺,林深理所当然地选了另一张下铺——两张床中间隔着一米的走道。沈宴铺床的时候动作利落,三两下就把床单拉平了,枕头拍松放好。林深在他对面铺床,一边铺一边哼歌,调子轻快得漏了风。
宿舍的灯在十点半准时熄了。走廊里还有别的房间传来洗漱的动静和隐约的说话声。沈宴躺在下铺,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比409那道短一些,但形状有点像。他看了一会儿,对面的林深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阿宴,你睡了没。"
"没。"
"今天在实验楼那边,我说的那句话——"
"听见了。"沈宴打断他。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林深又问:"那你……怎么想的?"
沈宴翻了个身面朝林深的方向。黑暗中他只能看见对面床上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个轮廓也正侧着身,面朝他。两道目光在黑暗中无声地碰了一下,像两条被月光照亮的河流在交汇处轻轻打了个旋。
"我考哪儿你就考哪儿,"沈宴说,"你以后要是后悔了怎么办?"
"我不会后悔。"
"你怎么知道?"
"因为十一年了。"林深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十一年我都没变过。以后也不会变。"
沈宴的手指在枕边摸了摸,摸到那个旧木人。底部刻着"我的"两个字,被他的拇指反复摩挲着,已经微微泛光。他握着木人,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要说话算话。"
"算话。"
沈宴在黑暗中翻回身。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从床沿伸出去,垂在走道上空。对面床上也伸出一只手来,两个人的指尖在两道床之间的走道上空碰在一起,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像某种无声的、反复确认的暗号。然后沈宴的手缩回去了,林深的手也缩回去了。宿舍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月光从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银线。
第二天去科技企业参观的时候,沈宴一直走在林深旁边。那家企业的展厅很大,展示着最新的芯片和人工智能设备。沈宴站在一面展示墙前面看得很认真,上面的电路图错综复杂,他逐条逐条地看过去,眼睛里的专注让他的五官显得格外锋利。林深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面墙,但余光一直落在他身侧少年的侧脸上。
"这个原理你看懂了吗?"林深指着一块芯片的结构图问。
"嗯。PN结、耗尽层、正向偏置。"
"你学过?"
"寒假那本竞赛书里有。"
林深啧了一声,语气里有真切的佩服。沈宴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点藏得很浅的得意——是只有林深看得出来的那种。林深笑着在他腰侧轻轻捏了一把,力道很轻,就是碰了一下,然后收回手。沈宴面不改色地转回去继续看墙上的电路图,但耳根那一点不易察觉的红出卖了他。
带队老师说自由参观半个小时。展厅里人渐渐散开了,沈宴走到展厅最里面一个角落,那里展示着一台老旧的显微镜,玻璃罩子里放着泛黄的标签和镜片。林深跟着他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展厅角落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两个人站在展柜前,肩靠着肩,很近。
"阿宴。"林深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你以后想做什么?"
"做研究。"
"物理?"
"嗯。"
"那我做能跟你物理沾边的事。"
沈宴侧头看他。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林深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他看了两秒,说:"你不用围着我转。"
"我没围着你转,"林深笑了一下,指背轻轻蹭过他的手背,"我只是……想跟你在一个方向上。"
沈宴的手背被蹭过的那片皮肤热了一下。他把手翻过来,指尖勾住了林深的指尖,两个人就这么勾着手指站在展厅的角落里,站在那台老旧的显微镜前面。旁边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些新奇的科技产品上。这个角落被展览柜和墙壁围成了一个半私密的空间,只有顶灯的光落在他们交缠的指间。
后来带队老师喊集合了。沈宴松开手指,率先转身往外走。林深在后面跟上来,两个人的嘴角都带着一点藏不住的东西。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宴回了一下头,看了林深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意思很清楚——跟上。林深快步跟上去,并肩走出了展厅。
回程的大巴上,沈宴又坐了靠窗的位置。林深坐在他旁边。天已经暗下来了,车窗外的省城华灯初上,霓虹把半边天染成了朦朦胧胧的暖色。沈宴侧着头看着窗外,车身的晃动偶尔让他的肩膀碰着林深的肩膀。林深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沈宴被窗外流光映照的侧脸,一遍一遍地看,像在看一幅看不腻的画。
沈宴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他没转头,但开口说了一句:"你看我干嘛。"
"好看。"
"你今天说了三次了。"
"因为真的好看。"
沈宴没接话。但他往林深那边微微靠了靠,肩膀的接触面积从一点扩成了一片。然后他伸出手,在座椅的遮挡下,准确地握住了林深的手。十指扣紧,掌心贴着掌心。车窗外的霓虹流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划过一道道彩色的光痕,像一场无声的烟火。
大巴在夜色中驶回县一中。车上的同学大多睡着了,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沈宴握着林深的手,靠着窗,也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嘴角那一丝弧度一直没有完全收平。林深也闭上了眼睛,两个人的手在座椅的阴影里一直握着,从省城到县里,从华灯初上到月明星稀。
三个多小时后,大巴停在了校门口。同学们陆续醒过来,打着哈欠拎行李下车。沈宴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还握着林深的手,他松开,站起来拎起背包。林深跟在他后面下车,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早春泥土解冻后的湿润气息。
他们并肩走进校门。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空荡荡的操场上并肩延伸。银杏树已经开始冒芽了,光秃秃的枝丫上泛着一层茸茸的浅绿色,在路灯下像染了淡彩的绒毛。沈宴抬头看了一眼那些新芽,脚步慢了一拍。
"夏天的时候叶子又黄了。"他说。
"嗯。到时候咱俩再来看。"
沈宴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林深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手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碰了碰指尖,像两个确认彼此还在身边的短暂暗号。
那天晚上回到409,赵磊和孙宇还在洗漱。沈宴把背包放下,从里面摸出那个旧木人。他坐在床沿上,借着台灯的亮光把木人翻过来,看着底部自己刻的"我的"两个字。他看了一会儿,又翻过去看那张刻好的脸——眉骨微高,鼻梁挺直,嘴角微微上扬,眼角有一道笑纹。是他刻了好多年才终于刻完的那张脸。
他把木人贴在胸口放了一会儿,然后放回枕下。上面林深的床板响了一下,林深爬上去了。然后一只手从床沿垂下来,指节分明,修长而温润,在空中动了动,像是在找什么。沈宴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垂下来的手。两个人就那样隔着上下铺交握着。林深的手比他的大一些,指节有力,掌心温热。沈宴用拇指在他掌心里画了个圈,林深的手指就收紧了,像在回应。
"阿宴。"林深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闷闷的。
"嗯。"
"明天早上吃什么?"
"粥。"
"加糖吗?"
"……加。"
上铺传来一声轻轻的笑。那笑声裹在春夜微凉的空气里,落进沈宴的耳朵里,温温热热的,跟掌心里握着的那只手一样。沈宴握着那只手,闭上眼睛。窗外银杏树的新芽在月光里轻轻摇着,一点一点地、悄无声息地展开。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