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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春汛   三月末 ...

  •   三月末的时候,雨水忽然多了起来。连着下了四五天,把操场泡得软塌塌的,踩上去噗嗤一声能溅起一汪泥水。沈宴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檐下连成线的雨帘,伸手摸了一下书包侧兜——空的。他忘了带伞。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正打算把校服外套往头上一罩冲出去,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握着一把深蓝色的伞柄,伞面啪地撑开了,罩在他头顶。
      "说了让你带伞。"林深的声音从伞底下传过来,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沈宴偏头看他。林深站在他旁边,伞面正正好好地罩在两个人头顶,他的左肩露在雨里,校服布料很快洇湿了一小片。沈宴看了一眼那片水渍,伸手握住伞柄往中间推了推,把伞面扶正。"自己淋着干什么。"
      "我淋着没关系。"
      "我有关系。"沈宴的语气平平的,但手握着伞柄没有松开。两个人一起握着那把伞的柄,手指交叠在深蓝色的塑料柄上。沈宴的手指比林深凉一些,被雨汽激得微微发白,但扣在伞柄上的力道很稳。林深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收回手,就那样两个人共握着一把伞,走进了雨里。
      雨势不小,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沈宴走在外侧,雨被风斜着吹过来,他的右肩很快湿了一片。林深注意到了,把伞往他那边倾,沈宴又把伞推回来,两个人就这么无声地较着劲,伞面在头顶摇摇晃晃,雨水从伞沿滑落,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道细密的水帘。
      "你右肩湿了。"林深说。
      "你左肩也湿了。"
      "那……"
      "往前走,别停了。"沈宴握紧伞柄,把伞面端端正正地撑在两个人正中间,"一人湿一边,公平。"
      林深看了他一眼,没再争。两个人共握着一把伞,穿过被雨水洗亮的操场。水泥地面上积了一层薄水,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和两个并肩的身影。沈宴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当,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林深跟着他的步调,两个人的节奏像同一条脉搏里跳出来的。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沈宴收了伞,甩了甩水。他的右肩湿透了,深色的水渍从肩头一路蔓延到胸口。林深左肩也湿了大片,两个狼狈的人站在楼道里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笑了一下。那笑容都很浅,但漾开的弧度一模一样。
      "上去换衣服。"林深说。
      "嗯。"
      上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林深走在前面,沈宴走在后面。到了四楼拐角,沈宴忽然伸手,拉住了林深的手腕。林深转过身来,两个人站在楼道拐角没有灯的阴影里。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天光,把两个人的轮廓勾出淡淡的边。
      "以后别把伞全让给我。"沈宴说。他的语气平而简短,但握在林深手腕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两人一起淋,或者都不淋。别你一个人淋着。"
      林深低头看着他扣在自己腕骨上的手指。指节分明,力道均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利落的用力方式。他看了两秒,说:"那你以后记得带伞。"
      "行。"沈宴应得干脆,"但我不带的时候,你也不准把伞全让过来。"
      "那多浪费,两人都淋着。"
      "那就挤紧点。"沈宴抬眼看他,"伞不大,挤紧点就都淋不着了。"
      林深的嘴角弯起来。他站在阴影里,看着近在咫尺的沈宴,看着他被灰白天光勾勒出轮廓的眉骨和鼻梁,看着他那双因为淋了雨而比平时更亮一些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在说"挤紧点"的时候,语气跟说"这道题选C"一样平淡,但内容却烫得他耳根发热。
      "行,听你的。"林深说。
      沈宴松开他的手腕,退后半步,转身上了楼。林深靠墙站了两秒,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握住的那截手腕——皮肤上还残留着凉凉雨气和温热指腹交叠的触感。他快步跟上去,在四楼走廊里追上了沈宴,并肩走进了409。
      换了干衣服之后,沈宴坐在下铺擦头发。毛巾搭在头上,他按着两侧用力搓了几下,头发被揉得乱蓬蓬的,水珠溅出来几滴落在校服领口。林深坐在对面床上,也刚换好衣服,正低头系扣子。他系到领口第二颗的时候停了手,没有全扣上去,露出一小截干净的锁骨和锁骨窝里那颗浅褐色的木珠子。
      沈宴的目光扫过来,停在那颗珠子上。他自己胸口也贴着同样的一颗,银链的触感在皮肤上微凉。他收回目光,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你要睡会儿吗?"林深问,"今天雨大,下午体育课估计改室内了。"
      "不睡。"
      "那做题?"
      "行。"
      两个人各自在书桌前坐下来,面对面铺开习题册。窗外雨声淅淅沥沥的,混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填满了午后安静的宿舍。赵磊和孙宇还没回来,屋里只有他们两个。沈宴写了几道题,抬头看了一眼对面。林深正低着头,后颈弯出一道好看的弧度,那颗木珠子在他领口若隐若现。窗外的天光很薄,照在他身上,像一层柔和的旧照片滤镜。
      沈宴看了两秒,低头继续写题。但他伸出一只脚,在书桌底下轻轻碰了一下林深的脚踝。林深没有抬头,但脚踝侧过来,贴着沈宴的脚踝,不动了。两个人在书桌底下靠着脚踝,一个写物理一个写化学,安安静静的,像两棵根须在地底下悄悄缠在一起的树。
      那天下午果然改成了室内自习。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玩手机。沈宴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侧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雨幕发呆。林深坐在他旁边,正拿笔在一张草稿纸上画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把草稿纸推到沈宴桌面上。
      沈宴低头一看,上面画了一把伞。伞面画得歪歪扭扭的,伞底下画了两个火柴人,挨得很紧,肩膀都叠在一起了。其中一个火柴人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写了三个字:挤紧点。沈宴看着那张画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拿起笔在另一个火柴人旁边也画了个箭头,写了两个字:啰嗦。
      他把纸推回去。林深看完了那两个字,肩膀轻轻耸了一下,忍着笑把纸折好夹进了课本里。沈宴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但他的嘴角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雨一直下到了四月初。放晴的那天早晨,沈宴推开窗户,一股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操场上的积水已经退了大半,草坪上新冒出来的草尖在阳光下泛着嫩绿色的光泽。他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身后的林深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也往外看。
      "天晴了。"林深说。
      "嗯。"
      "周末要不要去镇上?好久没去了。"
      "做什么?"
      "买点东西。然后——"林深侧头看着他,"去河边走走。"
      沈宴偏头看了他一眼。春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空气里的浮尘照成细碎的金色粒子。沈宴看了两秒,说:"行。"
      周六下午他们去了镇上。老街的铺子几乎都开了,卖糖炒栗子的、卖馄饨的、卖旧书的、卖手工小玩意的,热热闹闹地挤在窄窄的街道两旁。沈宴走在前头,林深跟在旁边,两个人跟去年秋天时一样并肩穿过那些飘着各种气味的小巷。只是现在他们的手会时不时碰一下,指背蹭过指背,短暂而自然。
      走到那家馄饨铺的时候,沈宴脚步慢了一拍。林深就推开门说:"吃一碗再走。"沈宴没拒绝,两个人掀帘子进去,还是那张靠墙角的小桌。老板娘笑着招呼他们:"哟,俩孩子好久没来了。老样子?"
      "老样子。"林深说。
      两碗馄饨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白雾模糊了对面人的面孔。沈宴低头喝了一口汤,烫得舌尖一缩。林深推过去一杯凉水,沈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全程两个人谁也没说什么特别的话,但默契得像一个人左右手。沈宴把自己碗里的素馅馄饨舀了两个到林深碗里,林深把肉馅的舀回来。老板娘在旁边擦桌子看见了,笑着摇头:"你俩这换法,一碗等于吃了两碗的味。"
      吃完馄饨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他们沿着老街走到河堤边,河水在暮色里泛着灰蓝色的光,两岸的柳树已经绿了,垂下来的枝条拂过水面,搅动细碎的粼光。沈宴走上河堤,林深跟着他。两个人在堤上慢慢走着,暮色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走到河堤中段的时候,沈宴停了下来。他转身面朝着河水,双手撑在栏杆上。林深站在他旁边,也面朝着河水。晚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草木的气息,吹动他们额前的碎发。远处有归鸟掠过水面,翅膀擦过暮色,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暗影。
      "阿宴。"林深忽然开口。
      "嗯。"
      "夏天的时候——考完试以后——我带你去看湖。就是我上次说的那个,坐船能到对岸。我在网上查了,那边有个小岛,岛上有个亭子。"
      沈宴偏头看他。暮色把林深的眉眼染成柔和的暖色调,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向上的弧,眼神里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藏不住的热忱。沈宴看了一会儿,说:"你什么时候查的?"
      "寒假。"林深笑了一下,"你写题的时候,我偷偷查的。本来想等暑假再告诉你,但……"
      "但什么?"
      林深没有说完。他侧过身,面对沈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暮色里只剩了一步。河水在他们旁边静静地流着,把最后的夕光碎成一片一片流动的金箔。林深看着沈宴,看着他被暮光勾勒出的眉骨和鼻梁的线条,看了很久,然后说:"但我等不到夏天了。我想现在就告诉你。夏天咱俩一起去。"
      沈宴也转过身面对他。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河堤上,暮色在他们之间流动。沈宴伸手,指腹碰了碰林深锁骨窝里那颗木珠子,力道很轻,像在确认它还在。"行,"他说,"夏天去。但你要是敢把我推到湖里去——"
      "我推你干嘛?"林深笑了,"我巴不得跟你坐同一条船。"
      沈宴收回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他的目光落在河面上那些流动的光点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晚风吹散了一半,但林深听清了。
      "以后每个春天都来这条河。每个夏天都去那个湖。秋天看银杏,冬天看雪。你把地方都找好了,我跟着你去。"
      林深愣了一下。他看着沈宴的侧脸——暮色里那副惯常冷淡的轮廓被夕光烘得柔和了几分,嘴角的弧度很浅,但很真。林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住了沈宴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十指扣着,掌心贴着掌心,在暮色低垂的河堤上。
      远处有最后一抹霞光沉入水面,天彻底暗下来,路灯接替着亮起。沈宴握着他的手,在路灯亮起来的那一秒说:"走了,回去还要上晚自习。"
      "嗯。"
      他们松开手,并肩走下河堤。老街的灯火在夜色里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石板路照得暖融融的。沈宴走在前面,林深跟在旁边,两个人的手在走回人群之前就松开了,但步伐叠在一起,一个快一个也快,一个慢一个也慢。像一首合奏了很久的曲子,每个音符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回学校的路上,沈宴走在路灯底下,忽然说:"哥。"
      "嗯?"
      "你以后想考什么专业?"
      林深想了想:"经管吧。帮我爸分担点公司的事。"
      沈宴侧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上方落下来,在林深的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沈宴看了两秒,说:"那省城大学的经管很好。就在物理实验楼对面。"
      林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漫到眼底,在路灯下亮得刺眼。"你查过了?"
      "随便看了看。"
      "省城大学经管在物理楼对面——这叫随便看了看?"
      沈宴加快步子走到前面去了。他背着书包的背影在路灯下又直又稳,耳根那一点红在暖黄色的光里微微泛着。林深跟上去,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他走在沈宴旁边,伸手虚虚地搭了一下他的肩膀,指腹按了一下,又松开了。沈宴没躲,步子也没变,但嘴角那个弧度在路灯下被照得清清楚楚。
      春天还在继续。校园里那排银杏树一天比一天绿,新叶从嫩黄变成浅绿,又变成深翠。沈宴每天经过它们去教室的时候都会抬头看一眼,在心里算着日子——离夏天还有多久,离那个湖还有多久,离那个人说"咱俩一起去"的日子还有多久。他走在四月的风里,胸口那颗木珠子贴着皮肤,被体温焐得微温。
      他忽然觉得,日子慢一点也好。慢到每一个春天都值得记住,慢到每一场雨都有一个人替他撑伞,慢到他来得及把那个旧木人底部的字再刻深一些、再刻清楚一些。省掉的两个字他其实刻上去了——在木珠子上,在链子上,在每个不经意的碰触和目光里。两颗木珠子,一个"深"一个"宴",摆在一起就是完整的。
      林深走在他旁边,颈间那颗木珠子在衣领边缘露出来一小截,被路灯照亮了一瞬,又隐没回衣料的阴影里。沈宴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一瞬的光。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自己胸前那粒珠子,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宴"字的刻痕,然后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四月还有很多天。夏天也还远。但没关系。他们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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