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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初吻   寒假的 ...

  •   寒假的后半段过得很慢。每天两个人窝在公寓里,看书、写题、做饭、打游戏,日子像被拉长了的面团,柔软而绵密。沈宴带来的那本物理竞赛题集已经做完了大半,林深的那本进度稍慢一些,遇到不会的就拿过去问沈宴。沈宴讲题的时候语速不快,条理清晰,讲到关键处会用笔尖点着草稿纸上的步骤,抬眼看林深一下,确认他跟上来了再继续。
      林深每次被他看那一眼的时候,都会笑一下。那笑容不是故意为之,而是自然的反应——像春天的草遇到暖光就往上拱,控制不住的。
      有天下午林深在沙发上打盹,沈宴坐在旁边看书。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林深的轮廓染成暖融融的金色。他的睫毛在睡梦中微微颤着,嘴唇微张,呼吸均匀而绵长。沈宴放下书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旧木人。他已经带了一把新刀过来,小的那种,刀刃锋利。他低头开始刻,一笔一划,刀尖深入木质,细碎的木屑落在膝盖上,散发着清淡的、树木特有的香气。
      林深醒来的时候,沈宴已经把最后一道线条刻完了。他正拿着木人对着光端详,嘴角有一丝极淡的、满意的弧度。林深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凑过去看:"刻完了?"
      沈宴把木人翻过来给他看。五官完整了——眉骨微高,鼻梁挺直,嘴唇的形状是微微上扬的,眼角有一道细小的刀痕,像笑纹。那是林深,是他笑起来的样子。林深看着那个小小的、躺在沈宴掌心里的自己,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伸手想拿过来仔细看看,指尖刚碰到木人,沈宴的手指就合拢了,把木人握在掌心里。
      "还没刻好。"沈宴说。
      "不是都刻完了?"
      "底下还要刻字。"
      林深愣了一下。他想起自己那个新木人底部刻的"我的宴",喉咙动了动,问:"刻什么?"
      沈宴抬眼看他。午后的阳光在他们之间流动着,把空气里的浮尘照成细碎的金色颗粒。沈宴的眼神平静而深,像一潭冬天没有结冰的水,表面冷,但底下有暗流。"还没想好。"他把木人收进口袋里,"想好了再刻。"
      林深没有追问。他坐在沙发上,膝盖碰着沈宴的膝盖,隔着两层家居裤的布料传递着彼此的温度。阳光慢慢西移,把他们的影子从沙发这头拖到那头,像钟表的指针一样缓慢而不可逆地滑动着。沈宴重新拿起书,林深也拿了一本杂志翻着。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午后的阳光里,各看各的,偶尔说一句"这题你看看"或者"帮我把水递一下",自然而松弛。
      晚饭后他们下楼散步。街上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只有几家便利店和水果店亮着灯。路面上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但路边还堆着一坨坨灰扑扑的雪堆,上面印着过路人杂乱的脚印。沈宴走在前头,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成一团透明的雾。林深跟在他旁边,左手拎着一袋刚买的砂糖橘——沈宴路过水果店的时候看了一眼,林深就进去买了一袋。
      "你老看我干嘛。"沈宴没回头。
      "你好看。"
      沈宴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回过头来,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副冷淡的眉眼照出一层暖色。他看着林深,林深也看着他。路灯底下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汽车驶过的声音,被冬夜吸走了大半。
      "你说什么?"沈宴问。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林深拎着那袋橘子,站在路灯的光圈里,笑着又说了一遍:"我说你好看。"
      沈宴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走回来,走到林深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两步缩成一步,又缩成半步。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拢在一处,拉得很长很长,融在结了薄霜的柏油路上。沈宴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了林深外套的侧兜里。他的指尖擦过口袋布料的时候碰到了林深的腰侧,隔着羽绒服的厚度,什么都摸不到,但那个动作本身带着一种过分精准的、不容拒绝的笃定。
      "刻好了。"沈宴说。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没加快也没减慢,就是平常的速度。
      林深站在路灯底下,把手伸进侧兜里摸了一下。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木质的小东西——是那个旧木人。底部的字他凑到灯下才看清,刻得认真而用力,笔画清晰:我的。
      只有两个字。我的。
      林深握着那个木人站在路灯底下,冬夜的冷风从领口灌进去,他一点也没觉得冷。他把木人攥在手心里,跑了上去。他跑得很快,追上了走在前面的沈宴,然后两个人并肩了。路灯的光在他们头顶一盏一盏地亮过去,把交错的影子投在结着薄冰的人行道上。
      沈宴没看他。但他走路的节奏放慢了半个拍,让林深的呼吸平复下来的那几秒不会被甩在后面。林深攥着口袋里那个刻着"我的"的旧木人,嘴角翘着,翘得很高很高,像小时候在老槐树下看见沈宴第一次蹲下来给他看那个圆脑袋的、空着脸的小木人一样。那时候沈宴五岁,他六岁。那时候沈宴说"这个送你",他说"好"。现在沈宴又说了一次,只是这次换成"我的"。
      他明白了。他全明白了。那些年沈宴拒收所有的情书,从来不拆那些粉的蓝的信封,在河堤上说"你算什么哥",在除夕烟火里把额头抵上他肩头——他全明白了。他走在冬夜的街道上,旁边的沈宴沉默地迈着大步,脸被冻得微微发红,但嘴角那一点藏不住的、只在他面前才有的弧度,被路灯照得清清楚楚。
      他们走了一大圈才回去。上楼的时候,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面的门映着两个人并肩的影像。沈宴靠在电梯壁上,林深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手臂挨着。电梯在上升,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在跳到六楼的时候,林深忽然伸手,握住了沈宴垂在身侧的手。
      沈宴的手凉凉的,但被握住的那一秒,指尖微微颤了一下。他没有抽回去。两个人就那样在电梯里握着手,手指交扣着,掌心贴着掌心。从六楼到十二楼,短短几秒,长过整个冬天。
      电梯门开了。他们走出去,手松开。开门,换鞋,把橘子放在茶几上。一切如常。但沈宴换鞋的时候直起身,看见林深站在玄关没动,正看着他。他的眼神和平常不一样,没有了那种惯常的温和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直接的、带着热度的注视。
      沈宴也在玄关站住了。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玄关的灯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面孔照得柔和而清晰。林深往前走了一步,沈宴没有后退。林深又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剩了不到十公分。沈宴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砂糖橘的清甜。
      "阿宴,"林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那个木人底下的字……"
      "看见了。"沈宴说。他的声音也很轻,尾音微微发紧。
      "你知道我那个刻了什么吗?"
      "……看见了。"
      林深没有再说话。他微微低下头,额头碰上了沈宴的额头。两个人在玄关暖黄色的灯光下额头相抵,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而急促。沈宴的手抬了起来,抓住了林深胸前的衣料,指节收紧,攥住了那把毛衣的纤维,像抓住一根浮木。
      然后林深偏了一下头,吻了上去。
      唇瓣相触的那一刻,沈宴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那触感很轻,像春天刚融化的雪落在唇上,凉凉的、软的,带着一点因为紧张而微微的颤抖。沈宴闭了一下眼睛,然后松开攥着衣料的手,改为握住了林深的上臂。他没有推开,也没有拉近,只是握着,像在确认这人真的在面前。
      林深的吻很轻很短。他退开的时候呼吸有些不稳,额头还抵着沈宴的额头,睫毛近得能扫到沈宴的颧骨。两个人在玄关的灯下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后来沈宴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哑了一些:"这就完了?"
      林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漫到眼底,带着一点"我真服了你连这种时候都这么沈宴"的无奈和宠溺。他重新低下头,这次吻得更深了一些,舌尖轻轻探过沈宴的唇缝,尝到一点冬夜空气的凉和砂糖橘的甜。沈宴的手从他上臂滑到后颈,指尖插进他的发尾里,微微用了一下力。
      那是一个不算熟练但很认真的吻。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在玄关暖黄的灯下,交换了他们的第一个吻。没有人催他们,窗外的街道安安静静的,被月光和路灯照得一片柔和。后来他们分开的时候,沈宴的耳根和脖颈都红透了,但脸上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比平时红了一些,微微泛着水光。
      "……去客厅。"沈宴说,声音有点哑。
      "嗯。"林深应了一声,松开了握着他上臂的手,但很快又勾住了他的手指。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从玄关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电视没开,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拢着沙发这一小片区域。他们并肩坐着,手一直没松开。沈宴靠在沙发扶手上,林深靠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着,手指交扣着搁在沈宴的膝盖上。
      安静了很久。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银白色的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和落地灯的暖光融在一起。沈宴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林深的拇指正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一圈一圈的,像在描什么看不见的纹路。
      "阿宴。"林深开口。
      "嗯。"
      "那个木人,你什么时候开始刻的?"
      "五岁。"
      林深的手停了一下。五岁。那时候沈宴被他母亲送到林家暂住,小小的一个人,抱着一个小布包,里面装了几件衣服和一个没刻完的木人。他蹲在院子里拿一把钝小刀刮木头的时候,林深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问他"你在做什么"。沈宴抬起来看他的那双眼睛又大又冷,但说的话软软的:"给你。"
      从五岁到十六岁。十一年。林深握紧了他的手,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低下头,把脸埋在沈宴的肩窝里。沈宴感觉到他的肩膀微微发颤,颈侧有一片湿润的、温热的触感。他没有动,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覆在林深后脑勺上,手指轻轻插入他的发间,一下一下地抚着。
      "你哭什么。"沈宴说。声音还是平的,但尾音有一丝极轻极轻的、他自己都不一定察觉的抖动。
      林深在他肩窝里瓮声瓮气地说:"……十一年。你怎么藏得住的。"
      "你不是也藏了?"
      "我——"林深抬起头,眼眶微红,但嘴角带着笑,"我以为你是直的。"
      "你才直的。"沈宴别开脸,耳根的红蔓延到了脖子根。林深看着他红透的耳廓和故作镇定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这辈子都不会再说比这更动人的情话了。他又凑过去,轻轻吻了一下沈宴的耳廓。沈宴没躲,只是握着林深的那只手又紧了几分。
      那天晚上他们睡在一张床上。沈宴的房间,单人的床,两个人挤着有些局促,但谁也没提去客厅睡沙发的事。沈宴靠墙躺着,林深在外面,侧着身面朝他。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被面上画了一道银线。
      "阿宴,"林深的声音在黑暗中很低,"你困吗?"
      "不困。"
      "那我们聊一会儿?"
      "聊什么。"
      "聊……以后。"
      沈宴侧过头看他。黑暗中林深的轮廓模糊而柔和,但那双眼睛亮着,带着一点期待和认真。沈宴沉默了几秒,说:"以后什么?"
      "以后考同一所大学,去同一个城市。毕业了也在一起。住一起。"林深顿了顿,"你说行不行?"
      沈宴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碰到了林深的脸,手掌贴着他温热的脸颊。他的拇指划过林深的颧骨,划过他的眉梢,划过他微微翘起的嘴角。每一个细节都跟木人上刻的一模一样,只是这一个是温热的、会呼吸的、会笑的。
      "行。"沈宴说。
      林深在黑暗中笑了一下。他握住沈宴贴在他脸上的手,翻了个面,在手心里亲了一下。温热的唇印在掌心的纹路上,痒痒的。沈宴把手收回来,塞回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但他的后背贴着林深的胸膛,很近很近,近到能感受到他心跳的力度。
      林深从后面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手臂轻轻地拢着,像拢着一簇不敢握紧的火焰。沈宴的后背微微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下来,靠进了那个怀抱里。月光在两个人之间那道被面上画着的银线,渐渐被体温和靠近融化了。
      窗外还有零星的爆竹声传来,隔了好几栋楼,闷闷的,像年还没完全过完的余韵。沈宴闭上眼睛,被林深的手臂环着,被他的呼吸拂着后颈,在冬夜里慢慢沉进一个没有梦的、格外安稳的睡眠里。
      他做了一个决定。明天醒了,他要告诉林深,那个旧木人底部的"我的"是"我的林深"的意思。省了两个字,因为太多了刻不下。但意思到了就行。林深会懂的。他一直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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