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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除夕 除夕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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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早上沈宴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的。剁馅的声音隔着房门传进来,笃笃笃的,节奏不快不慢,带着一种从容的力道。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翻身起来,踩着拖鞋推开门,就看见林深站在厨房里,系着一条灰色的围裙,正低头在案板上剁白菜。晨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微微弓着的背上,把那件旧毛衣的绒面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
"起这么早。"沈宴靠在厨房门框上,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林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昨晚说好了今天包饺子。面我昨晚就和好了,馅儿剁完就能包。你先去洗脸。"
沈宴没动,靠着门框又看了他几秒。林深低头剁馅的侧脸很安静,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梢,嘴角带着那种惯常的、温温和和的弧度。案板上的白菜碎被刀锋翻来覆去地碾着,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声响。沈宴看够了,转身去卫生间洗漱。
等他出来的时候,林深已经把馅料拌好了,剁碎的白菜和猪肉馅搅在一个搪瓷盆里,加了葱姜末和酱油,香味飘了满屋。餐桌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面粉,面团被林深揉成了长条,切成一个个小剂子,码得整整齐齐。
"你会擀皮吗?"林深把擀面杖递给他。
"会。"
沈宴接过来,坐在餐桌对面。他把一个小剂子按扁,一手转动面皮一手推擀面杖,动作虽然不像林深那么熟练,但擀出来的皮子圆圆的,厚薄均匀。林深看了一眼,挑起眉梢:"还说'会一点',你这叫会一点?"
"以前看我妈擀过。"
这句话说得平淡,但林深知道沈宴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走了。他没有追问,只是把自己擀好的皮子推过去,说:"那你包馅儿。"
沈宴拿起一张皮子,舀了一勺馅放在中间,两指一捏一折,一个元宝似的饺子就成形了。他的手很巧,做什么都快,包饺子这件事也学得利落。林深看着他那双修长的手指翻飞几下就捏出一个饱满的饺子,微微出了一下神,然后低头继续擀自己的皮。
两个人在安静的厨房里面对面地包饺子。窗外的阳光渐渐明亮起来,从斜照变为正落,把餐桌上的面粉染成细碎的、闪着光的白色粉末。偶尔沈宴包完一个会拿起来端详一下,然后放在盖帘上。偶尔林深擀完了面皮会帮他递过去,指尖碰一下他的指尖,短暂而自然。谁也没说话,但空气里有一种暖融融的、被日光和面粉香气填满的安静。
包了大概四十多个的时候,林深说够了。他把盖帘上排列整齐的饺子端进厨房,烧了一锅水。水沸的时候白汽腾腾地涌上来,把厨房的窗玻璃蒙成一片白。饺子下锅,在滚水里浮浮沉沉,皮子渐渐变得半透明,隐约看得见里面饱满的肉馅。沈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林深拿漏勺轻轻推着锅里的饺子,背影被白汽笼得模模糊糊的。
"要熟了。"林深回头朝他笑了一下,"拿盘子。"
沈宴从碗柜里取出两个白瓷盘,摆好。漏勺把水饺捞出来控了控水,一个个圆滚滚地码进盘子里,冒着热气。林深端了一盘走出来放在餐桌上,又回去拿醋碟和蒜泥。等他回来的时候,沈宴已经坐下了,面前那盘饺子他一个没动,在等他。
"你吃啊。"
"等你。"
林深心里软了一下,拉开椅子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各夹了一个饺子送进嘴里。白菜猪肉的鲜味混着葱姜的香气在舌尖上炸开,烫得沈宴微微张了一下嘴。林深把自己那杯凉水推过去,沈宴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推回来。
"好吃吗?"林深问。
"嗯。"
"比你妈包的怎么样?"
沈宴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他咽下嘴里的饺子,说:"差不多。"
林深知道他那个"差不多"的意思是"挺好的",只是他从来不会直接说好。林深低下头又夹了一个,沾了醋咬了一口。两个人就着窗外明净的冬阳,吃完了一整盘饺子。
下午没什么事做。沈宴坐在沙发上看书,林深窝在另一头玩手机。客厅的暖气开得很足,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手机里短视频的背景音交织在一起,有一种懒洋洋的、假日特有的松弛。沈宴看了半本书,抬头的时候发现林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已经熄灭了,他侧身靠在沙发扶手上,呼吸均匀而绵长。
沈宴放下书,站起来,从卧室里拿了一条毯子轻轻盖在林深身上。动作很轻,但林深还是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一下,看见沈宴俯身替他掖被角的侧脸,恍惚地笑了一下:"几点了?"
"三点。"
"还早……"林深又闭上了眼睛,但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虚虚地碰了一下沈宴的手腕。只是碰了一下,像确认他还在旁边,然后就又沉进睡意里了。
沈宴站在沙发旁,低头看着他重新睡过去的侧脸。冬日下午的光线斜斜地照在林深脸上,把那层困倦照得柔软而透明。沈宴看了一会儿,在他的手腕旁边蹲下来。蹲了很久,久到自己的腿都有些麻了,才站起来,走回自己的位置继续看书。但他没有再翻开书页。他把书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窗外渐渐西沉的冬日太阳上,心里像被什么温热的、缓慢的东西填满了。
傍晚的时候林深醒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毯子从肩头滑落,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笑了,朝沈宴那边歪了歪头:"谢了。"
"怕你感冒。"
"你也会关心人了?"
沈宴翻了一页书,没搭理他。林深就笑,那个笑容在傍晚橘色的光线里格外温柔。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晚上看春晚?"
"随便。"
"那就看。我买了好多零食。"
天黑下来的时候,他们把客厅的灯关了,只留着电视屏幕的光。茶几上摆满了薯片、瓜子、糖果和饮料,两个人窝在沙发的两头,中间隔着一堆零食包装袋。春晚正在播开场歌舞,穿着大红大绿衣服的演员们在屏幕上旋转跳跃,热闹得有些喧嚣。沈宴靠着沙发扶手,手里抓了一把瓜子,磕得又快又安静。林深坐在另一头,偶尔从茶几上摸一颗糖剥开,糖纸在电视机的荧光里闪了一下。
十点多的时候,沈宴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沈建国。他站起来走到阳台接电话。夜风迎面扑过来,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很嘈杂,大概是在酒局上,沈建国的声音带着几分醉意:"阿宴,过年好。"
"嗯,过年好。"
"在林深家?"
"嗯。"
"那……行。你好好过。爸爸这边忙完了再——"
后面的话被旁边的人打断了,有人在叫沈总过去喝一杯。沈建国匆匆说了句"就这样",就挂了电话。沈宴站在阳台上把手机捏在手里,看着楼下的街道。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马路和积在路边还没化尽的雪,远处有烟花在升起来,在半空中炸开成一朵巨大的金色菊花,然后慢慢消散在夜幕里。
阳台门被推开了。林深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递到他面前。"你爸?"
"嗯。"沈宴接过水杯,手指碰到杯壁,被烫得微微缩了一下,但握住了。
"他又喝酒了?"
"听声音像。"
林深没有多说什么。他站在沈宴旁边,也抬头看着远处不断升起的烟花。除夕夜的城市上空被烟花染得明明灭灭,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光焰交替着亮起来又暗下去,在两个人的瞳孔里投下短暂的光影。
"阿宴。"林深说。
"嗯。"
"以后每年过年,你都来我家。"
沈宴偏头看他。阳台没有灯,只有远处烟花的光和客厅电视透出来的一点荧光。林深的轮廓在这种明灭不定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那双眼睛在暗处亮着,像两颗被烟花照亮了的星子。沈宴看了一会儿,说:"行。"
林深笑了一下,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衣领整了整,指腹擦过他的锁骨,带着热水杯传递过来的余温。"走吧,进去看春晚,快到小品了。"
他们回到沙发上。春晚正演到一个小品,台下观众笑得前仰后合。林深也笑了,沈宴嘴角弯了一下。午夜十二点的时候,主持人开始倒计时,十、九、八、七——窗外忽然响起密集的爆竹声,烟花此起彼伏地升上夜空,把整个城市照得亮如白昼。林深从茶几下面摸出两根仙女棒,递了一根给沈宴:"去阳台放?"
沈宴接过来,跟他走到阳台上。林深用打火机点燃了仙女棒,金色的火花从棒尖喷溅出来,兹兹地响着,照亮了他们面前一小片空间。沈宴把自己的那根凑过去接火,火花蹭地一下燃烧起来,在他手心里绽开一簇金色的光焰。
两个人在烟火的光芒里站着。仙女棒烧得很快,金色的火花从棒尖往下蔓延,燃尽的地方露出黑色的金属芯。最后一簇火花熄灭的时候,四周安静了一瞬,然后远处又有一朵烟花升起来,炸开了满天银白色的碎光。
"新年快乐,阿宴。"林深转过头看他,烟火的光芒在他眼睛里碎成一片。
"新年快乐。"沈宴说。他看着林深,在烟花明灭之间的黑暗里,他微微倾身,额头轻轻抵上了林深的肩头。只有一瞬,像羽毛落在水面上那么轻,然后他就直起身了,退开半步,转身走进屋里。
林深站在阳台上,烟花还在远处炸开,明明灭灭的光把阳台一会儿照亮一会儿又暗下去。他站在那里没动,肩膀被沈宴额头的温度抵过的那一小片皮肤,像被烫了一下,热热的,久久没有消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走回屋里。沈宴已经坐回沙发上了,手里拿着一颗糖正在剥。电视上的春晚还在继续,一个女歌手正在唱一首舒缓的歌。林深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的零食包装袋被碰得窸窣响了一声。他们谁也没提刚才那个抵肩的动作。但林深的嘴角翘着,怎么压也压不下去,而沈宴剥糖纸的手指比平时慢了一些——慢得恰到好处,慢到足够把那一刻的触感在心里多存一会儿。
那天晚上他们看电视看到很晚。后来沈宴靠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头歪向一侧,呼吸平缓。林深关掉电视,拿了毯子给他盖好,然后坐在旁边看着他睡着的侧脸。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沈宴的眉骨和鼻梁上描了一道银白色的光。林深伸出手,指尖悬在他脸侧,隔着一寸的距离,从头到尾描了一遍他的轮廓。没有碰到,但每一寸都描得仔细。
后来林深也睡着了,靠在沙发另一头。两个人在除夕夜的月光里各自做着梦,盖着同一条毯子,隔着满茶几的零食包装袋,呼吸一起一落,像潮汐一样安安静静地交替着。
窗外的烟花渐渐稀疏了。城市在午夜之后慢慢归于沉静。万家灯火里有一盏小小的、暖黄色的灯,在两个人之间的茶几上还亮着,灯下压着一张红色的"福"字,是林深下午剪的,沈宴看着他在茶几上折纸动剪刀,没说好看也没说不好看,但那张"福"字被沈宴最后拿起来端详了一下,然后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林深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把他嘴角那个笑藏在电视机闪烁的荧幕光里。
旧的一年翻过去了。新的一年从一场安安静静的睡眠开始,从一条盖在两个人身上的厚毛毯开始,从茶几上的零食渣和瓜子壳和那张红色的"福"字开始。沈宴在梦里翻了个身,脸朝着林深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像一个还没写就的、关于来年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