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冬雪 十二月 ...
-
十二月来的时候,天气骤然冷下来。先是风变了方向,从北边呼呼地灌进来,把银杏树最后几片叶子也卷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白色的天空底下。然后是一场冻雨,把操场浇得亮汪汪的,走在上面像踩着一层薄冰。沈宴那天早上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帘皱了皱眉,下一秒一把黑色的伞从旁边撑开,罩在他头顶。
"说了让你带伞。"林深站在他旁边,伞面微微向他那边倾斜,自己的左肩露在雨里,校服布料很快洇湿了一片深色。
"忘了。"
"每次都忘。"
沈宴没反驳,迈步走进雨里。林深撑着伞跟在他旁边,伞面始终往他那边偏着,沈宴走了几步注意到了,伸手握住伞柄往中间推了推,把伞面扶正。"你自己淋着干什么。"
"我淋着没关系。"
"我有关系。"沈宴的语气平平的,但手握着伞柄没有松开。两个人一起握着那把伞的柄,手指交叠在黑色的塑料柄上,一冷一热。林深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沈宴的手背被冻雨激得微微泛红,指节分明,正牢牢地扣在伞柄上。林深没有收回手,就那样两个人共握着一把伞,穿过操场走进教学楼。路上有人回头看他们,他们谁也没在意。
冻雨下了三天,第四天的时候变成了雪。那天早晨沈宴醒来的时候觉得窗户比平时亮,撩开窗帘一看,外面已经白茫茫一片了。雪花还在大片大片地往下落,把宿舍楼下的草坪、车棚顶、那排光秃秃的银杏枝丫都覆了一层松软的白色。他站在窗前看了几秒,身后传来林深起床的动静。
"下雪了。"沈宴说。
林深踩着拖鞋走过来,凑到他旁边往外看。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呼吸在冰冷的窗玻璃上呵出一小片白雾。雪花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边缘被室内暖气融化了一点,变成细小的水珠,晶莹地挂在窗框上。
"今年雪下得早。"林深说。
"嗯。"
"你想去操场看看吗?"
沈宴没回答,但他转身去穿外套了。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靴子往脚上一蹬,拉链一拉到底,等他站在门口回头看林深的时候,林深还在系围巾。沈宴靠在门框上等他,手指在裤缝上轻叩着,节奏比平时稍快——是一种"我想去但我不说但你能不能快点"的催促。林深系好围巾走过来,经过他面前的时候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急什么,雪又不会化。"
沈宴偏头躲了一下,但没真躲开,弹到额角的力度轻得像羽毛落下。他啧了一声,率先迈步下了楼。
雪还在下。操场上已经有人了,几个早起的学生在堆雪人,笑声隔着雪幕远远地传过来,显得不太真切。沈宴走到操场边缘站定,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在掌心,六角形的晶体在他温热的皮肤上很快融化成一滴水珠。林深站在他旁边,把围巾解下来,不由分说地绕在沈宴脖子上。围巾带着林深身上的温度和皂角的气息,密密地裹着沈宴的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额头。
"你自己戴。"沈宴的声音闷在围巾里。
"我不冷。"
"你手都红了。"
林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确实冻得发红。他笑了笑,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那也没事。你戴好。"
沈宴站在雪地里,围巾里的脸被热气熏得有点发烫。他低下头,拿靴尖碾了一下地上的积雪,雪被碾实了,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林深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在雪里安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雪花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那条深灰色的围巾上,很快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阿宴。"林深忽然说,"下个月就过年了。"
"嗯。"
"今年过年……你回哪边过?"
沈宴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个堆了一半的雪人上。沈建国的公司年底忙,一向不在家过年,继母跟沈建国回娘家,沈家那栋大宅子每年除夕都空荡荡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那来我家吧。"林深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我爸跟赵阿姨今年去海南,房子空着。咱俩一起过。"
沈宴侧过头看他。雪花落在林深的睫毛上,眨眼的时候融化了,在眼尾留下一小道水痕。他的表情很平静,就是那种"我已经决定了所以你别跟我客气"的平静。沈宴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回头,说:"行。"
一个字。林深就笑了。那个笑容在漫天大雪里格外温暖,像一团埋在雪地底下的炭火,表面是白的,拨开就是热烘烘的红。他伸手拍掉沈宴肩头积的雪,拍完了手掌顺势搭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沈宴没躲。
那天中午食堂的窗户被哈气蒙了一层白雾。沈宴和林深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对面吃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窗外雪还在下,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柔和的白色。林深把自己碗里的牛肉片夹了两块到沈宴碗里,沈宴看了一眼,把自己碗里的萝卜夹回去,两个人就这么无声地交换着碗里的内容,像一套不需要排练的默契流程。旁边赵磊端着餐盘经过,看到这一幕啧啧了两声:"你俩这碗里的东西来回倒腾,直接一人点一份一样的得了。"
"不一样。"林深头也没抬,"他爱吃肉,我爱吃萝卜。"
"萝卜也是肉汤炖的,有什么区别。"
林深笑了一下没解释。沈宴低着头吃面,但嘴角在碗沿上方弯了一下,被热汤的雾气遮住了大半。
期末考前那一周,沈宴每天泡在图书馆里。林深也跟着去,两个人坐在图书馆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面对面各写各的题。图书馆暖气足,窗户上结了一层水雾,外面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柔软。沈宴做题的效率很高,别人一小时的量他四十分钟就完成了,剩下的时间他会翻一些竞赛题做,或者在草稿纸上随手画几笔。
有一天林深抬头的时候看见沈宴正在草稿纸上画什么,线条简单利落,他凑过去看了一眼——画的是一个人坐在对面低头的侧影,寥寥数笔,但轮廓、姿态、肩线的角度都精准得吓人。林深愣住了,沈宴已经把那张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桌角的垃圾篓里了。
"你画的……"
"随便画的。"沈宴翻开下一本习题册,"题做完了?"
"还没。"林深收回目光。但他后来趁沈宴去接水的工夫,从垃圾篓里把那团纸捡出来展开,抚平了折痕,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纸上那个侧影是他,他认得出来。
期末考试在十二月底。考最后一科英语的时候,沈宴提前半小时交了卷。他走出考场,在教学楼门口等林深。雪已经停了,但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把手揣在口袋里,靠着一根柱子站着,目光落在考场出口的方向。过了十几分钟,林深出来了,手里拿着笔袋,看见门口的沈宴愣了一下:"你这么快?"
"题简单。"
"考得怎么样?"
"还行。"沈宴站直了身体,"你呢?"
"应该不差。"林深走过来,和他并肩往宿舍走。雪地被踩出两排并行的脚印,延伸向远处。期末考结束后就是寒假,宿舍里的东西要搬走大半,赵磊和孙宇已经在收拾行李了。沈宴的行李不多,一个箱子就装完了,他站在床边,把枕下那个旧木人拿出来看了看,然后也放进了箱子里,用一件毛衣裹住。
"你那木人带回去?"林深从上铺探下身子问。
"嗯。带回去再刻。"
"你还刻?"
"刻完。"沈宴把箱子扣上,"放假没事做。"
林深笑了笑没再问。他知道沈宴不是没事做才刻,是终于想好了要刻什么脸。那张脸他应该已经想好了,想了很久了。他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新木人,底部那三个字"我的宴"被他的指尖摩挲得微微发亮。
放假那天傍晚,两个人一起坐车回去。沈宴的继母打电话来说家里保姆放假了让他在外面吃,沈宴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林深在旁边听见了,用手肘碰了他一下:"直接去我家。我冰箱里还有菜。"
沈宴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车子停在林深家那栋公寓楼楼下,两个人拎着行李上楼。林深家的钥匙他在口袋里放了好几年了,什么时候给的已经不记得了,大概是初中某次暑假沈宴没地方去,林深就说"你拿一把备用"。
推开门,屋里暖烘烘的,是暖气提前开好的温度。林深放下行李换了拖鞋,进了厨房开始翻冰箱。沈宴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林深家比他上回来的时候更空了。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林深父亲走之前留下的烟灰缸,茶几角落有一张全家福,是林深十五岁那年拍的,那时候赵淑英还在,笑得眉眼弯弯地站在林深旁边。沈宴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阿宴,晚上吃火锅行不行?"林深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一包火锅底料,"上次囤的,再不吃过期了。"
"行。"
林深把锅端出来,电磁炉摆在餐桌中间,切好的菜码在盘子里摆了满满一桌。沈宴帮他搬凳子拿碗筷,两个人围着那张不大的餐桌坐下,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把窗玻璃熏出一片白雾。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把积雪照得泛出一层柔和的橘色光晕。
"过年那天吃什么?"沈宴夹了一片牛肉放进锅里涮。
"你想吃什么?"
"随便。"
"那到时候再说。"林深也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沈宴碗里,"反正就咱俩,做什么都行。"
沈宴低头把碗里的菜吃了,过了几秒说:"做饺子吧。过年吃饺子。"
"行。那我买面粉和馅料。你会包吗?"
"会一点。"
"那咱俩凑合包。反正熟了就行。"
沈宴嘴角动了一下。滚沸的汤汽氤氲上来,把他的脸罩在一层湿润的白雾后面,看不真切表情。但林深知道他笑了,那种藏得很浅的、只给他看的笑。
那顿火锅吃到很晚。中间沈宴去接了个电话,是沈建国打来的,问他在哪儿过年。沈宴靠在阳台的玻璃门上,看着外面被路灯照亮的积雪,说:"在林深家。"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行,替我问林深好",就挂了。沈宴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阳台上吹了一会儿冷风。十二月底的夜风刺骨,他缩了缩脖子正准备回屋,身后传来林深推门的声音。
"外面冷,"林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沈宴的外套,"进来吧。"
沈宴转过身。阳台门框里的林深穿着家居的灰色毛衣,头发被暖气烤得蓬松微乱,逆着客厅的灯光,整个人笼在一圈暖黄色的光晕里,像一盏被点亮的纸灯笼。沈宴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走进门。林深把外套披在他肩上,顺手关上了阳台门。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着,窗玻璃上的白雾又厚了一层。
那天晚上沈宴睡林深的房间,林深睡客厅沙发。沈宴躺在那张床上,枕头上是林深惯用的洗发水的味道,清淡的皂角里混着一点薄荷。他翻了个身,发现床头柜上放着那个他刻的新木人,五官已经刻完了,底部朝着上面,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隐约能看见下面写了什么字。沈宴凑近了看——"我的宴"。
他愣了一下,把那三个字看了三遍。然后他躺回枕头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冬天夜晚的安静裹着他,像一床厚实的棉被。他把那个新木人轻轻放回床头柜上,手指碰了碰底部那三个字,微微发烫。他想,明天起来问问林深,这什么意思。又觉得其实不用问,他大概知道。窗外的月光把雪地照得银白一片,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沈宴闭上眼睛,枕着林深的气息,慢慢沉进了有生以来最安稳的一个冬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