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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 期中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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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的成绩在十一月中旬贴了出来。红纸黑字,贴在公告栏正中间,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沈宴路过的时候没打算挤进去看,但赵磊从人堆里钻出来,满脸震惊地朝他喊了一句:"沈宴!你年级第一!"
沈宴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表情连变都没变。倒是跟在他后面的林深愣了一下,然后快步挤进人群看了一眼。红榜最上面一行写着"沈宴高一(三)班总分738",第二行是"林深高一(三)班总分731",差了七分。
林深从人群里退出来,追上前面的沈宴。沈宴正往教学楼走,步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大而快,校服外套敞着,被十一月干冷的风灌得鼓起来。林深跑了两步追上他,伸手拽了一下他的书包带子,沈宴停下来了,回头看他。
"年级第一。"林深笑着说,笑容里带着真切的开心,比自己考了第一还高兴的样子,"可以啊阿宴。"
"七分而已。"沈宴的声调平平的,"你没发挥好。"
"什么叫没发挥好?你就是比我强。承认吧。"
沈宴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林深跟在他旁边,边走边说:"按照开学时候班主任说的,按成绩选座位。你是年级第一,你先选。你打算选哪儿?"
沈宴的步子慢了一拍。"……原来那位置。"
"靠窗那个?"
"嗯。"
"那我也选你旁边。"林深理所当然地说。
沈宴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很快就压平了。他侧头看了林深一眼:"你不是第二吗?第二排在我后面选。"
"那我就在外面等。等你选完了我选你旁边。班主任还能不让人选同桌?"
沈宴没接话。他转回头继续走,但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是一种"我虽然不承认但你在旁边也不错"的慢。林深太熟悉他这种节奏了——沈宴所有的让步都藏在速度和间距里,快半步是拒绝,慢半步是允许,并肩是——并肩就是什么都默许。
分座位那天是周一早晨。班主任王老师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说了几句鼓励的话,然后按照名次叫人上去选位。沈宴第一个被叫到名字。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在全班目光中走到讲台边,拿起粉笔,在第一组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画了个圈。干净利落,一个字废话没有。
"林深。"王老师念到第二个名字。
林深站起来,走到讲台边,拿起粉笔在沈宴画的圈旁边落了一个点,粉笔尖精准地抵着沈宴那个圈的外沿,划了一个紧挨着的点。"我坐他旁边。"林深笑着说。
王老师看了看那个紧挨着的点,又看了看他们两个,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底下有几个同学发出意味深长的"哦——",赵磊在后面怪声怪气地补了一句"你俩直接结婚得了",被孙宇拿书拍了一下后脑勺。沈宴面不改色地走回座位,在外侧坐下,让林深坐在靠窗的里侧——他自己选了外面,把靠窗的位置留给了林深。
林深坐下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沈宴正低头翻书,侧脸被窗外十一月清冷的天光照着,下颌线条比刚开学时更分明了些。林深收回目光,把书包放好,什么也没说。但他在心里把这个座位记住了——沈宴选了外面,意思是他要替他挡着走廊里来往的喧嚣,让他安安静静地看窗外的银杏。那些叶子已经落了大半了,只剩几片枯黄的还挂在枝头,在风里瑟瑟地摇。
那天下午放学后,林深说:"你考了第一,得请客。"
"为什么是我请?"
"因为你是第一啊。年级第一请客,天经地义。"
"歪理。"
"那你请不请?"
沈宴沉默了两秒,把书包甩到肩上:"老街那家馄饨,你选。"
林深笑了一下,跟在后面出了教室。十一月的傍晚天黑得早,才五点多路灯就亮了。两个人并肩走在老街的石板路上,路两旁的店铺已经亮起了暖黄色的灯,一家卖糖炒栗子的铺子冒着热气,甜丝丝的焦糖味飘了半条街。沈宴的脚步在那家铺子前面停了一下,林深立刻会意,走过去买了一纸袋栗子,塞进沈宴手里:"拿着,馄饨店不让自带零食,你偷偷吃。"
沈宴低头看着那袋滚烫的栗子,热气从纸袋口涌出来扑在他脸上,带着焦糖和炒沙的香气。他捏了一颗剥开,金黄色的果肉冒着热气,他咬了一口,软糯清甜。旁边林深走在他外侧,顺手从他手里拿了一颗剥好的塞进自己嘴里,动作自然得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你倒是会吃现成的。"沈宴说。
"你剥的,当然好吃。"
沈宴没接话,又剥了一颗塞进自己嘴里。两个人就这么沿街走着,一个剥栗子一个吃,偶尔换过来。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在石板路上交替着往前延伸。馄饨铺在街角,店面不大,门口挂着布帘子,里面热气蒸腾。他们掀帘子进去,老板认识他们——开学以来来了不知道多少次了——招呼他们坐下,两大碗馄饨很快就端上来,汤面上飘着紫菜虾皮和葱花。
沈宴低头喝了一口汤,烫得舌尖一缩。林深推过去一杯凉水:"慢点,又没人抢。"
"你上次跟我抢最后一个,忘了?"
"那是肉馅的,你碗里还有两个素馅的。"
"素馅的也是馄饨。"
"行行行,下次不跟你抢了。"林深嘴上这么说,眼睛却笑弯了。他从自己碗里舀了一个馄饨放到沈宴碗里:"赔你的。"
沈宴看着那个馄饨在汤里慢慢沉下去,紫菜碎沾在薄薄的面皮上。他舀起来咬了一口,是肉馅的。他低着头慢慢吃完,然后把碗往林深那边推了推:"你那个素馅的,换一个。"
林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从自己碗里又舀了一个素馅的放进沈宴碗里。两个人就这么换着吃完了整碗馄饨,最后连汤都喝干净了。老板娘在旁边擦桌子,看着他们两个直笑:"俩孩子感情真好。"
沈宴付了钱站起来,林深跟在他后面掀帘子。走出铺子的时候夜风扑过来,比傍晚更凉了些。沈宴把校服拉链拉到顶,缩了缩脖子。旁边林深走快半步,挡在了风口的方向——那个位置是他习惯站的地方,南边起风的时候就站在沈宴南侧,北边起风就站北侧,像一个自动调节的人形挡风板。
沈宴注意到了。他什么也没说,但脚步放慢了,让两个人走在同一排。栗子已经吃完了,纸袋被林深折好塞进路边的垃圾桶。他们沿着老街往回走,路过书店的时候沈宴停了一下,隔着橱窗看见里面新进了一批教辅。
"进去看看?"林深说。
沈宴推门进去了。书店不大,但暖黄的灯光把那些书脊照得颜色鲜亮。沈宴走到数理化那排架子前,抽了一本物理竞赛题集翻了两页。林深跟在他旁边,抽了一本语文阅读也翻着。店里很安静,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和远处柜台里的收音机放着老歌。沈宴靠在一架书柜上,低头看那道力学题,眉心的褶皱随着阅读慢慢展开。林深站在他旁边,偶尔侧头看他专注的侧脸,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自己手里的书。
"这本不错,"沈宴合上书,"买了。"
"我也买一本。"
"你物理又不用补。"
"留着做。"林深从他手里抽过那本书看了看出版社和版次,然后自己也拿了一本一模一样的,"回去一起写。"
沈宴看了他一眼,去柜台付了钱。两个人各拎着一个塑料袋走出书店,夜风迎面扑来,沈宴的头发被吹乱了,他抬手拨了一下。林深走在他左手边,右手的塑料袋随着步子轻轻晃荡,偶尔碰到沈宴的手背。塑料袋的提手擦过皮肤,凉凉的,带着油墨和纸张的气味。
回学校的路不远,但他们走得慢。老街在这个时间已经没什么人了,店铺陆续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砖墙上,并肩而行,偶尔交叠。
"阿宴。"林深开口。
"嗯。"
"你觉得咱们下次月考还能坐同桌吗?"
沈宴的步子没停:"能。"
"这么肯定?"
"你七分追不上我。"沈宴的语气平平的,但尾音有一丝极淡的上扬,像冬天河面上的薄冰被阳光照出了一条细缝。林深听出来了,笑着快走两步,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那你等着,下次我追上来。"
"追上来你也是选我旁边。"
"你怎么知道?"
沈宴没回答。他走快了几步,把林深甩在身后。路灯下的影子被拉长,少年的背脊挺直,校服外套被夜风灌得鼓起来,像一面不说话的旗。林深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然后笑着跟了上去。
那天晚上回了宿舍,沈宴把那本物理竞赛题集摆在书桌上,翻开第一页开始看。林深也翻开他那本,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桌面对面坐着,台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赵磊和孙宇已经睡了,宿舍里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偶尔笔尖划过纸面的轻响。
沈宴做完第一道题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对面。林深正低着头写字,台灯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方,嘴唇微微抿着,是专注时惯有的表情。沈宴看了一瞬,低下头继续写第二题。
"阿宴。"林深没抬头。
"嗯。"
"下周物理竞赛报名,你去不去?"
"去。"
"那我也去。"
沈宴的笔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他。林深正好也抬起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台灯光线的中央相遇。林深笑了一下,那种温温和和的、永远带着一点纵容意味的笑:"你报名我就报名。反正你做什么我都跟着。"
沈宴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写题。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他没有回应那句话,但也没有反驳。对面的林深低头继续翻书,嘴角那点笑意一直没收起来。
台灯的光把两个人框在一个圆形的光晕里,外面是黑沉沉的夜色和十一月寒冷的风。光晕之中,书桌相对,笔尖沙沙,一个低头写题一个低头看书,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留了很多白的水墨画。偶尔沈宴把草稿纸推过去,指一道题给林深看,林深凑过来和他讨论两句,两个人的额头几乎要碰在一起。偶尔林深把水杯推过去,沈宴拿起来喝一口又放回去。这些细节细碎到不值一提,但堆叠在一起,就把那盏台灯的光一寸一寸地填满了。
后来关灯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沈宴爬上上铺,林深在下面收拾书桌。他听见林深把两本一样的竞赛题集摞在一起放好,听见他关掉台灯的"咔嗒"声,听见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爬上对面那张床的动静。
"阿宴。"林深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嗯。"
"你今天的馄饨钱,下次我请。"
沈宴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把那道裂纹照得清晰了一些,像一条细细的银线。"不用。"他说,"你留着下次追上了再请。"
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笑:"行。那我努力追。"
沈宴闭上眼睛,手指从枕下摸到旧木人。圆圆的脑袋抵着他的指尖,空白的脸在黑暗中触感平滑。他握着它,在心里想,你追吧。你追上了我就在前面等你。你追不上我就停下来等你。反正这条路我走慢一点就是了。
窗外的银杏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最后几片枯叶,沙沙声像什么温柔的呢喃。沈宴听着那声音,慢慢沉进梦里。梦里他又走在那条河堤上,月光碎了一河面。林深在旁边走,这一次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了——不紧不松的,十指扣着,掌心贴着掌心,温热而干燥。他侧头看林深,林深也侧头看他,月光落在他弯起来的眉眼间,亮得像一整条银河落进去。
沈宴在梦里笑了一下。这个笑容比他白天任何时候都松弛、都真。月光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把少年人藏了多年的心事照得清清楚楚。
而对面那张床上,林深其实也没睡着。他躺在黑暗中,手里握着那个沈宴刻给他的新木人——眉眼已经刻完了,五官完整地站在他掌心里,在黑暗中也能摸到那细致的刀痕。他用拇指反复摩挲着木人的面孔,一遍又一遍,像在临摹一张刻进心里很久很久的脸。
我的宴。他在心里叫那个名字。我的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