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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晚风   十月的 ...

  •   十月的时候,银杏叶子终于黄了。县一中那条通往教学楼的主干道两侧,两排银杏树像是被谁在一夜之间泼了金漆,满树碎金在秋阳下晃得人睁不开眼。风一吹,叶子就打着旋儿往下落,铺了满地厚厚的金黄,踩上去沙沙作响。
      沈宴走在最前面,步子大而快,校服外套敞着,被风灌得鼓起来。他在满地银杏叶里踩出一条道,身后的落叶被他的鞋尖踢开又合拢。林深在后面跟着,看着他大步流星穿过那些纷扬的金色,忽然觉得这画面太好看了,好看到他想停下来多看几秒。
      "阿宴,"他叫了一声,"慢点走。"
      沈宴回过头,脚步没停,但放慢了。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把那副冷淡的眉眼照出一点暖色。他下巴微微抬了一下,示意林深跟上来。林深小跑了两步,走到他旁边,鞋底压过满地的叶子,发出细碎的、干燥的碎裂声。
      "好看吗?"林深问。
      "什么?"
      "银杏。"
      沈宴抬头看了一眼,满树金黄在蓝天的映衬下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还行。"
      "还行?这叫还行?"
      "那你觉得好看,你多看看。"沈宴说完又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些。林深跟在他旁边,偏头看着他被落叶衬得格外清晰的侧脸轮廓,嘴角弯了弯,没有说"你比银杏好看"这种话。但他心里确实在这么想。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沈宴提前做完了所有作业,靠在椅背上转笔。林深在旁边写一张物理卷子,写到一道计算题的时候笔停了,眉心微微聚起来,拿草稿纸反复推了两遍还是算不出答案。他下意识地把卷子往沈宴那边偏了偏,笔尖点了点那题。沈宴歪过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直接伸手拿过他的草稿纸,在上面划了几行公式,字迹潦草但逻辑清晰,推到第三步的时候把纸推回来。
      林深看着那几行公式,眉心一展,拿起笔补上后面的步骤。他写完了侧头看沈宴,沈宴已经把笔转回自己手里,正盯着窗外那排银杏树发呆。睫毛在夕光里像两把半阖的扇形小刷子,在眼睑下方投了淡淡的阴影。
      "谢了。"林深说。
      "嗯。"
      "你刚才在看什么?"
      "树。"
      "不是还行吗?"
      "还行也能看。"沈宴的语气平平的,但目光没有从窗外收回来。那排银杏在夕光里泛着更深的金色,边缘融在橘粉色的晚霞里,像被火烧过一角的绸缎。沈宴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下个月是不是要期中考试了?"
      "嗯。你怎么突然关心这个了?"
      "考完要调座位。"
      林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怕被调走?"
      "你才怕。"
      "行,我怕。"林深把笔帽扣上,往椅背上一靠,侧头看着他,"那咱们都考好点,都留在原地。老师说按成绩排,只要咱俩都靠前,就能自己选座位。"
      沈宴的笔顿了一下。他转回头来看着林深,夕光把林深的轮廓染成了暖金色,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笃定的、不疾不徐的温柔。沈宴看了一瞬,别开脸说:"那你努力考。"
      "你呢?"
      "我什么时候比你差了?"
      林深就笑了。那笑容在夕光里格外明亮,整个人像被镀了一层金色的釉。他伸出手,用笔帽轻轻敲了一下沈宴的笔杆:"行,那竞争一下。谁分高谁请客。"
      沈宴没搭腔,但嘴角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出卖了他。他在心里想,输赢无所谓,反正回头都是两个人一起去吃那碗面。
      晚自习下课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秋天到了晚上就凉下来,风吹过走廊灌进领口,带着一股子干爽的草木清气。沈宴走在前面,林深走在后面,两个人穿过操场往宿舍楼走。操场上的人已经很少了,只有几个高三的还在路灯底下背书,声音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沈宴忽然停住了。林深差点撞上他的后背,险险刹住脚:"怎么了?"
      沈宴没说话,只是看着宿舍楼门口的方向。林深顺他的目光看过去——台阶上坐着一个人,穿着校服裙,短发被夜风吹乱了,正低着头玩手机。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露出宋瑶那张利落的脸。
      "沈宴!"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后面沾的灰,走过来,大大方方地朝他们俩打招呼,"我等了你一会儿。"
      沈宴站在路灯底下,表情没什么变化:"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宋瑶笑了一下,然后目光在沈宴和林深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笑容里带上一丝捉摸不透的微妙,"不过今天确实有事。周六下午学校小礼堂有社团招新,我报名了吉他社,到时候会上去弹一首。你要是有空……来听?"
      沈宴没立刻回答。林深站在他身后半步,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正好盖在沈宴的脚后跟上。沈宴沉默了两秒,说:"周六下午我们约了去老街。"
      "那周日呢?"
      "周日……"
      "周日我没事,"林深忽然开口,语气从容,带着温和的笑意,"他周六也未必有事。你几点弹?"
      宋瑶眼睛亮了一下:"下午三点。"
      "好,到时候我们过去。"林深说完,看了沈宴一眼。沈宴的嘴唇抿了一下,没有反驳。
      宋瑶走后,两个人往宿舍楼里走。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在他们身后一层一层地暗下去。沈宴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林深跟着他,在二楼拐角处快走两步拉近距离,低声问:"你生气了?"
      "没有。"
      "那我替你答应,你——"
      "你替我答应,我就去。"沈宴打断他,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轻轻回荡,"你叫我去我就去。"
      他说完就继续往上走了,步子还是快的。林深站在楼梯拐角愣了两秒,然后快步跟上去。声控灯在他们头顶一亮一灭,明灭之间林深的嘴角弯起来,弯得有些压不住。
      周六下午他们去了小礼堂。吉他社的招新办得挺热闹,台上有几把椅子,一个话筒架,角落里摆着鼓和音响。宋瑶抱着吉他坐在台上,头发比前几天短了些,齐耳,衬得她脖子修长。她调了调音,朝台下扫了一圈,看到沈宴和林深坐在最后一排,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开始弹。
      她弹的是一首民谣,歌名叫《晚风》,旋律舒缓而干净。她的嗓音不算特别细腻,但有一股子沙沙的、像秋天落叶划过地面的质地。她唱"晚风啊,你慢慢吹,别把我等的人吹散了",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鼓掌。
      沈宴靠在椅背上听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膝盖旁边。林深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手臂在座椅扶手上挨着,隔着两层校服的布料,传递着若有若无的温度。他侧头看了一眼沈宴,沈宴正看着台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尖在轻轻叩着节奏——是那首歌的节拍。
      "好听吗?"林深凑过去问。
      "还行。"
      "你就不能换个词?"
      "挺好听的。"沈宴改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她弹得不错。"
      林深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回台上。宋瑶唱完了最后一句,琴声收了,她站起来朝台下鞠了一躬。掌声比刚才更响了些,有人在吹口哨。宋瑶的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最后一排沈宴的位置上,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怎么样我做到了吧"的得意。沈宴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招新结束后人群散了。沈宴和林深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宋瑶从后面追上来,吉他背在肩上,跑得额角出了薄汗:"沈宴,你等一下。"
      沈宴停下来转身。宋瑶在他面前站定,吸了一口气,说:"你看了信,也来听了歌。我就直说了——我挺喜欢你的,想追你。你不用现在答应,但别躲我。"
      沈宴站在秋日下午的阳光下,目光落在宋瑶的脸上。她很真诚,那双眼睛里没有弯弯绕绕的东西,坦荡得像一汪浅水,一眼能看到底。沈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宋瑶,你是个挺好的人。但我不谈恋爱。"
      宋瑶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表情:"高中不谈?"
      "嗯。"
      "那大学呢?"
      沈宴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偏移。他的余光扫过站在两步之外的林深,林深正侧头看着操场那边,像在给他们留出空间。但那微微绷直的脊背和搭在身侧那只微微攥成拳头的手,还是暴露了什么。沈宴收回目光,说:"大学的事,到时候再说。"
      宋瑶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失落,反而有一种"我懂了"的豁达。她伸手拍了拍沈宴的胳膊:"行,那我等你到大学。到时候你要是还没改变主意,我就换目标。反正我也不亏。"她说完朝林深也挥了挥手,"林深,改天打球叫我,你们打得太好看了,我想学。"
      林深转过头来,笑了一下:"好。"
      宋瑶背着吉他走了,马尾辫在秋阳里甩来甩去。沈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操场拐角,然后才转身。林深走过来,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
      "她挺好的。"林深说。
      "嗯。"
      "你不试试?"
      沈宴的脚步停了一下。他侧头看林深,目光里有一点锋利的东西一闪而过:"你希望我试?"
      林深被他问住了。两个人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风把树叶子吹得哗啦啦响。林深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说:"我怕你以后后悔。"
      "我做什么都不后悔。"沈宴说完这句话,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的声音从前方飘回来,被风削成碎片:"我就怕错过。"
      最后两个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林深的脚步顿住了,站在原地看沈宴的背影越走越远。风把槐树的落叶吹起来,打着旋儿从他们之间穿过。林深的手指蜷了蜷,然后快步追了上去。
      那天晚上他们没回宿舍,在老街吃了面又沿着河边走了一段。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两岸的柳条垂下来拂过水面,搅动一河粼粼的月色。沈宴走在河堤上,林深走在他外侧——靠近河水的那一边。沈宴注意到他走的位置,什么也没说,但脚步往内测移了移,把自己和林深之间的距离收窄了半寸。
      "阿宴。"林深忽然说。
      "嗯。"
      "周六下午其实我们可以不去小礼堂的。你要是觉得不想听——"
      "我想听。"
      林深愣了一下。沈宴看着河面,月光在他眼底碎成一片银白:"她弹得挺好。而且……你替我说了去。你说了我就去。"
      林深停下了脚步。沈宴也停下来,转身看着他。两个人站在河堤上,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凉丝丝的草木气息。沈宴的面孔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像河水深处那些被月光照不到的、幽暗而安静的部分。
      "你是不是永远都这样?"沈宴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什么都替我挡,什么都替我安排。去老街也好,去听歌也好,连我该不该谈恋爱你都要替我想。"
      林深的嘴唇动了动:"我是你哥——"
      "你算什么哥。"沈宴打断他,声音微微沉下来,"你跟我又没有血缘关系。"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河面,林深的表情在月光下碎了一下。他站在那里,看着沈宴,嘴角那抹惯常的温和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极少流露的、近乎无措的神情。沈宴说完那句话,自己也愣住了。他看着林深,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找补的话,但最终只是转过身,继续沿着河堤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林深的脚步声追上来。他们又并肩了,还是林深走在靠河的那一侧。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谁也没有开口打破。河面上有月亮碎成的银鳞,一片一片地漂着,被夜风推着往下游去。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赵磊和孙宇都睡了,宿舍里黑漆漆的。沈宴轻手轻脚地洗漱完爬上上铺,躺下来。过了一会儿林深也上来了,对面那张上铺的床板吱呀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
      黑暗里两个人都没睡着。过了许久,沈宴听见对面传来林深极轻的声音:"阿宴。"
      "嗯。"
      "那个木人……你为什么要刻成我的样子?"
      沈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纹在黑暗中隐约可见,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他的手指从枕下摸到旧木人,圆圆的脑袋抵着掌心,空白的脸贴着指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深以为他睡着了,沈宴才开口。
      "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好看。"
      对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笑。那笑声里有一点柔软的东西,像月光落在水面上那样薄而透明。"只因为好看?"
      沈宴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含糊糊的:"那你觉得还因为什么?"
      对面安静了。沈宴听见林深翻身的动静,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极轻的呼吸。隔了很久,林深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沈宴把旧木人攥在手心里,合上眼睛。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划了一道细长的银线。河堤上那段对话的余波还在他胸腔里轻轻地震荡,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潭,涟漪还在缓慢地一圈一圈扩大。他不知道自己今晚为什么说出那句话——"你算什么哥"——但说出口了,就收不回来了。他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收回来。
      窗外银杏叶还在沙沙地响。沈宴听着那些声音,一点一点沉进浅眠里。梦里他又站在河堤上,月光碎了一河面,林深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手臂挨着,指尖偶尔相触又分开。他伸手抓住了林深的手腕,这一次没有松开。林深回过头来看他,月光落在他温和的眉眼间,他笑了一下,说:"你终于——"
      后面的字被夜风吹散了。沈宴醒了,天还没亮,枕边是凉的。他摸了摸旧木人,空白的脸在黑暗中触感平滑如初。他想,明天去买一把新刀。这次真的刻完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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