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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情书   后来沈 ...

  •   后来沈宴发现,他和林深的名字在学校里传开的速度比银杏叶子变黄还要快。开学第三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开始有人蹲守;第四周,课间走廊的窗台上开始出现写着"林深收"或者"沈宴收"的信封,有的用课本压着,有的用石子镇着,风一吹边角就扑棱棱地响。
      沈宴一开始还往抽屉里塞,后来塞不下了,就随手搁在桌角摞成一叠。林深的那叠更多,有时候摞得太高倒了,哗啦一声散了一地,沈宴就会弯下腰,面无表情地一张张捡起来,码整齐了放回去。动作熟练得像在处理什么日常事务。
      赵磊有一次经过,看着那两摞粉粉蓝蓝的信封啧啧了两声:"你俩这是要开店啊?要不我帮你们摆个摊,五毛一封,'一中双壁限量版情书展销会'。"孙宇在旁边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补刀:"建议区分冷面型和阳光型两种包装,前者定价八毛,后者五毛,差异化经营。"
      林深被他俩逗笑了,沈宴头也没抬,手里的笔继续画着物理受力分析图。他的字迹潦草但有力,线条干脆,画完一个箭头就把笔搁下:"无聊。"
      但孙宇说的"冷面型"倒真没夸张。沈宴拒收情书的方式很直接——那些信他从来不拆,偶尔当面递过来的,他也会接,但接了之后塞进抽屉里再没下文。有一次一个女生鼓起勇气堵在教室门口,涨红着脸问他"沈宴同学,我写的那封信你看了吗",沈宴靠在门框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领口,表情淡淡的,说:"看了。"女生眼睛一亮:"那你……"
      "但我不谈恋爱。"沈宴打断她,语气平得像在陈述物理定律,"不好意思。"
      女生眼眶红了,转身跑了。旁边林深从后面走出来,伸手搭在沈宴肩膀上,低声说:"你这也太直接了。"
      "直接点好。"
      "人家哭了。"
      "那也比让她一直等着强。"
      林深看了他一眼,按在肩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走吧,下节课体育。"
      沈宴没应声,但迈步跟上了。两个人穿过走廊的时候,沈宴的余光扫见对面走廊也有一个男生——身材高挑,校服穿得松松垮垮,正抱着一摞作业本往办公室走。那男生经过林深身边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目光在他们两个身上来回扫了一遍,然后吹了声口哨。
      "林深,"那个男生忽然开口,嗓门不大但故意拖了尾音,"听说你现在专收情书不拆?资源浪费啊,要不你转给我?我帮你消化。"
      林深侧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没到眼底:"张鹏,你作业本要掉了。"
      张鹏低头一看,最上面那本果然滑了一半出来,他手忙脚乱地去扶,再抬头的时候沈宴和林深已经走远了。沈宴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大步流星,林深在后面半步跟着。沈宴没回头,但说了一句:"那人谁?"
      "六班的张鹏,以前初中同校的。"
      "嘴碎。"
      "习惯了。"林深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他说得也没错。那些信,我确实不拆。"
      沈宴的脚步不易察觉地慢了一拍,但没停。
      体育课是自由活动。男生们凑在一起打篮球,沈宴和林深分在同一队。沈宴打球风格跟他的人一样干脆利落——不花哨,动作精准,突破快,投篮稳。林深更喜欢组织,传球细腻,视野开阔,两个人配合起来像齿轮咬合,几次快攻打得对面毫无还手之力。
      场边围了不少看球的女生,偶尔有进球时的掌声和欢呼。沈宴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个篮球上,以及球场上林深每次朝他打手势的方向。第三节球赛暂停的时候,他下场喝水,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喘气。汗珠从额角滚落,砸在地面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沈宴。"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沈宴抬起头,看见一个短发女生站在两步外,手里攥着一个深蓝色的信封。女生长得挺好看,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利落的劲儿,不像前几个那样躲躲闪闪。她直接走过来,把信递到他面前:"我六班的宋瑶。这封信你拿着,不用现在回,想好了再说。"
      沈宴站直了身体,接过信封,没有像平时那样直接塞进口袋,而是捏在手里看了两秒。宋瑶直视着他,目光坦荡:"我知道你拒绝过好几个了。但我跟她们不一样,我不需要你现在答应什么。你先认识认识我再说。"
      沈宴没说话。林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场上走了过来,站在几步外,拿着一瓶水正拧盖子。他拧开了,但没有喝,只是看着这边。宋瑶也看见他了,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对沈宴说:"我走了。你记得看啊。"说完转身就走了,步子利落,不拖泥带水。
      沈宴把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然后下意识地朝林深那边看了一眼。林深正低头喝水,余光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放下水瓶看过来,嘴角扯了扯:"这个……看着挺认真的。"
      "嗯。"
      "那你……看吗?"
      沈宴没回答。他把信封折了一下,塞进了校服外套的侧兜里。那不是塞信的那个侧兜——他塞信向来塞左边的,而这是右边。林深的视线在他塞信的方位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拍了拍他的肩膀:"上场了,第三节开始。"
      那天打完球回去洗澡,沈宴从校服外套里摸出那个深蓝色信封。他站在浴室门口犹豫了两秒,然后把信封拆了。里面是一张对折的浅灰色信纸,字迹硬朗清晰,不像一般女生写的那种娟秀小字。信的开头没写称呼,直接说"我知道你可能不会看,但我写都写了,你看着办"。通篇没有一句腻歪的表白,只是讲了讲自己为什么注意到他——在操场看他打球的时候,觉得他传球给林深时的那一瞬"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挺有意思的"。
      沈宴看到"跟平时不太一样"那几个字的时候,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像其他信那样塞进抽屉深处,而是犹豫了一下,搁在了书桌右上角。
      那天晚上林深回宿舍的时候,书桌上那个深蓝色信封的位置格外显眼。他换了睡衣,经过沈宴书桌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停了两秒。他没有问,只是说了一句"灯关不关",沈宴说关,林深就关了。黑暗中两个人各自躺下,上铺的床板吱呀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过了很久,沈宴以为林深已经睡着了的时候,上面忽然传来他的声音,很轻:"阿宴。"
      "……嗯。"
      "那个六班的女生,你觉得怎么样?"
      沈宴睁着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把那些木纹照得影影绰绰。"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知道。"
      上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林深又说:"我觉得她挺好的。干脆利落的性子,跟你有点像。"
      沈宴没接话。黑暗中他的手指攥了一下被角,又松开。"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点刃口般的锐度,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沉。
      上铺沉默了两秒,然后林深的声音响起来,一如既往地温和,但尾音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涩:"没什么。就是……你要是觉得可以,也别因为……别因为什么耽误了。"
      "因为什么?"
      "因为……算了,不说了。睡吧。"
      沈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那个"因为什么"的省略号悬在他耳朵里,像一根没拔出来的细刺。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过了许久,上铺的呼吸声变得均匀绵长,林深确实睡着了。沈宴缓缓伸出一只手,摸到枕下那个旧木人。圆圆的脑袋抵着他的指尖,脸还是空的。他握着它,在心里问它:因为什么呢?你知不知道?
      旧木人不会说话。月光安静地落在地板上,像撒了一地凉透了的细盐。沈宴把木人放回枕下,闭上眼。那个深蓝色的信封还搁在书桌右上角,在黑暗中隐约可见一个浅淡的轮廓。他决定明天把它收进抽屉里。跟其他的放在一起,不特例。
      但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他拿起那个信封,又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放进了左边那个抽屉里,和所有那些粉的蓝的绿的信封堆在一起。林深从洗漱间回来,头发还在滴水,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他合上的抽屉,什么也没说。只是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一拍,然后恢复正常。
      上午的课间,门口又来了人。这回是个男生,把一封信放在林深桌上就走了。信封上没写名字,只在封口处画了一朵小小的玫瑰花。林深拿起信看了看,微微挑了一下眉,然后也塞进了抽屉里。
      沈宴余光扫见了那朵玫瑰。他用笔帽轻轻敲了两下桌面,那是他的习惯动作,但这一次节奏比平时稍快些。"今天第几封了?"
      "你问上午还是昨天到今天?"
      "少贫。"
      "上午第三封。"林深翻了一页书,"怎么,你那边几个?"
      "没数。"
      "你昨晚收那个不算?"
      沈宴笔尖顿了一下。他抬起眼来看林深,两个人目光在课桌上方狭窄的空间里相撞。林深的视线平静中带着一丝探究,嘴角含笑但弧度克制。沈宴的视线则更冷更直,像一道没带温度的探照灯。
      "那封信,"沈宴说,"我收抽屉里了。跟其他的一起。"
      林深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嗯。"
      "所以你别多想了。"
      这句话说得直白,直白到林深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但很快他就把那道裂痕补上了,笑了一下,拿起笔继续写作业:"我多想了什么?你想多了。"
      沈宴没再追问。他转回去继续写题,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秋日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一匹被拉紧的丝绸,绷着,但谁都没有伸手去戳破它。
      放学后他们照常一起去食堂。排队的时候,沈宴站在前面,林深站在后面,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前面忽然有人喊"沈宴",沈宴抬头一看,是宋瑶。她端着餐盘路过,朝他摆了摆手,笑了一下:"信看了?"
      "看了。"
      "那行。不急。"她说完就走了,大大方方的,旁边几个女生朝她挤眉弄眼,她拿筷子作势要敲她们的头。
      沈宴收回目光,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落在自己后脑勺上。林深什么也没说,但沈宴能感觉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节奏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刻意压着什么。沈宴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往前挪了半步,把那一拳的距离扩宽成了一掌。林深注意到了,他的呼吸恢复了正常节奏,但也仅仅是恢复了正常而已。
      晚上回到宿舍,沈宴洗澡出来,发现林深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习题册,但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夜空中,根本没在看题。沈宴擦着头发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他的影子笼下来,罩住了林深面前的习题册。
      "发什么呆?"
      "在想题。"
      "哪道?"
      林深抬手指了指书页上一道立体几何:"这个,辅助线不知道怎么画。"
      沈宴弯下腰去看。他的头发还在滴水,有一滴落在林深的手背上,林深轻轻缩了一下手,但没躲开。沈宴的目光落在那道题上,看了三秒,伸手指了一条线:"连这里,再用三垂线定理。"
      林深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条线一画出来,整个图形瞬间豁然开朗。他拿起笔描上那条辅助线,写了几个步骤,答案出来了。他抬头看向沈宴,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沈宴发梢的水珠又一次落下来,这回落在了林深的笔尖上。
      "谢了。"林深说。
      "不谢。"沈宴直起身,继续擦头发。他走了两步,在窗边站住,背对着林深问:"你今天是不是不太高兴?"
      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林深的声音传过来,还是温温和和的:"没有啊。"
      "你骗不了我。"沈宴转过来,把毛巾搭在肩上,浴室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比平时更硬朗些,"你今天笑都没怎么笑。"
      林深靠回椅背上,仰头看着他。沈宴背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那双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亮。林深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我没事。就是今天……信太多了,烦。"
      "你不是不拆吗?"
      "不拆也烦。"林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浴室的水汽还没散尽,空气里有一层薄薄的、温热的潮气。"阿宴,你觉得烦吗?"
      "什么?"
      "那些信。"
      沈宴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目光从林深的眉毛移到他的鼻梁,又移到他的嘴唇上,然后移开。"烦。"他说,"但我不看。所以也没那么烦。"
      林深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笑,眼尾微微弯下来:"那你跟宋瑶那封呢?看了?"
      沈宴沉默了一瞬,然后说:"看了。她说我打球的时候传给你那一下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就这些。没别的。"
      林深愣了一下,笑意慢慢收起来,变成一种更沉静的、介于认真和迟疑之间的神情。他看着沈宴,沈宴也看着他。浴室的灯在他们身后的墙上投下两道挨得很近的影子,肩并肩,轮廓几乎要融在一起。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沈宴还没来得及擦干的那几缕头发吹动了,林深抬了一下手,像是想替他拨开,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阿宴。"
      "嗯。"
      "你打球的时候传给我那下,眼神什么样?"
      沈宴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过身去继续擦头发:"我哪知道。我又看不见自己。"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然后是林深走向书桌的脚步声。"我先睡了,你头发擦干了再睡。"
      "嗯。"
      灯关了。沈宴站在窗边把头发擦到半干,然后躺下来。枕下那个旧木人抵着他的耳朵,他摸着它,想着今天傍晚在食堂门口他故意扩宽的那一步距离,想着林深手背上那滴水珠,想着那句"我多想了什么"和一个温和笑容下转瞬即逝的裂痕。他把木人握得更紧了一些,在心里说:你明白的吧。你什么都明白。只是你也不敢。
      月光从窗外移进来,照在他的手背上,和那个空着脸的旧木人一起,在黑暗中安静地等待着什么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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