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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盛夏 五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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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阳光把操场晒得发白。沈宴坐在教室里靠窗的位置,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黑色短袖,伏在桌上写卷子。右手握笔,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游走,速度均匀而稳定。额角的汗珠顺着太阳穴的弧度滑下来,在下颌悬了一瞬,滴落在卷子边缘,洇开一小团深色水渍。
林深坐在旁边,手里也摊着一张卷子,但目光落在沈宴的侧脸上——落在他专注时微微抿起的嘴唇上,落在他握笔时手背上微微凸起的青筋上,落在他睫毛低垂时在下眼睑投下的那道阴影上。五月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那些细节照得清晰而柔和。林深看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没有出声。
沈宴头也没抬,接过纸巾擦了一下额角。动作很短,像两个人之间已经演练过无数次的条件反射。然后他把纸巾团起来放在桌角,继续写题。林深收回目光,也低头开始写自己的卷子。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桌面上各自铺着习题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渐起的蝉鸣。
那排银杏树已经绿透了。叶片厚实而浓密,在午后的日光下一层叠一层地铺开,投下大片大片的浓荫。沈宴写完了最后一道大题,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手腕。他的目光无意识地飘向窗外,落在那些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绿色叶片上。五月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青草晒热后的干燥气息,拂过他被汗濡湿的额发。
"写完了?"林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我也快了。最后两道。"
"你慢慢写。"沈宴把椅子往后翘了翘,两只前脚离地,后脚撑着地板。他双手枕在脑后,靠窗的姿势让他半个身子都沐浴在金色的日光里。他的侧脸被照得几乎透明,下颌线条清瘦而利落,脖颈间那条银链在衣领边缘若隐若现,垂下来的木珠子被锁骨挡住了,只看得见一小截银色的链子。
林深的目光扫过那截银链,又收回来,落在自己的卷子上。他写完了最后一道题,把笔帽扣好,也往后靠了靠椅背。两个人就这么并排靠着椅背坐着,看着窗外那排被风吹得沙沙响的银杏树。谁也没说话。
"热不热?"过了一会儿林深问。
"有点。"
"去买冰水?"
沈宴侧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沈宴能看清他眼尾那道细细的笑纹。他看了一瞬,站起来:"走。"
他们穿过操场去小卖部。午后的阳光把塑胶跑道晒得有些发软,踩上去微微下陷。沈宴走在前头,步子大而快,但比平时慢了那么一点点。林深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太阳压得很短,在脚底下缩成两团深色的圆点。到了小卖部门口,冰柜前排了长队,沈宴让林深在阴凉处等着,自己挤进人堆里。
林深站在梧桐树荫底下,透过人群的缝隙看着沈宴的背影。他站在冰柜前面微微俯着身,短袖下的手臂线条随着拿水的动作绷出来,从肩膀到手腕一道流畅的弧线。他在人群里动作很快,拿了水拧开盖才挤出来,走到林深面前把那瓶水递给他。瓶口已经拧开了,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汽。
"谢谢。"林深接过来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沈宴也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滚。两个人站在梧桐树荫底下,谁也没急着走。蝉鸣正热闹着,贴着耳朵一声接一声地响。阳光把树影投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地晃动着。
"你期末有把握吗?"沈宴问。
"还行。你呢?"
"第一应该没问题。"
林深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在日光里显得格外温柔。"那到时候得请你吃饭了。"
"请什么?"
"馄饨。"林深看着他,"考完第一顿馄饨我请。你考第一就庆祝,我考第一也庆祝,反正都是好事。"
沈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去继续喝水。"行。"他说,声音被瓶口堵着,有点闷。林深侧着头看他喝水的侧脸,看着他仰头时喉结滚动的弧度。他看了两秒就收回了目光,但他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指腹压在塑料瓶壁上,压出浅浅的凹痕。
他们慢慢走回教室。回程的路上沈宴走在外侧,林深走在里面,靠近操场草坪的那一侧。沈宴的步伐放得更慢了,慢到林深几乎不需要追赶就能保持并排。路过篮球场的时候有几个人在打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嘎声和呼喊声混在一起,被五月的热风送到耳边。沈宴侧头看了一眼球场,又收回来。
"你暑假什么安排?"林深问。
"还不知道。你呢?"
"我也还不知道。"林深顿了一下,"不过……我听说郊外有个湖。坐船可以到对岸,岛上有个亭子。我想去看看。"
沈宴的脚步没有慢也没有快,但他看了林深一眼。"什么时候?"
"考完试吧。放假以后。"
"跟谁去?"
林深偏过头看他。两个人并肩走着的姿势让这个侧头的角度很近,近到沈宴能看见他瞳孔里映着的天空和树影。林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短,像夏天河面上被风吹皱了一瞬的水纹。"还没定。要是没人陪我,我就自己去了。"
沈宴转回去看着前方。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平很淡,像什么也没听见。"自己划船不安全。"他说。
"那——你陪我?"
沈宴的步子没停。他喝完最后一口水,把瓶子捏扁了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动作干脆利落。然后他转过来,看着林深说:"行。我陪你。"
林深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低着头往前走,嘴角弯着,弯得很明显。走在旁边的沈宴没看他,但两个人的步速不知不觉间变得完全一致。鞋底落在水泥地面上的声响叠在一起,分不出谁先谁后。
考完期末考的那天下午,天特别蓝。沈宴提前交了卷,照例站在教学楼门口的柱子旁边等着。阳光把柱子投下的影子拉得很斜,他站在阴影里,靠着冰凉的水泥柱,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指腹摩挲着口袋里那个旧木人光滑的表面。木人底部的"我的"两个字被他的拇指反复摸过很多遍,边缘已经被摩得微微泛光。
过了十几分钟林深出来了。他走过来的时候额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嘴角带着考完试后那种松弛的、介于疲惫和轻松之间的笑意。他在沈宴面前站定:"走吧,收拾东西。"
沈宴从阴影里走出来,跟他并肩往宿舍走。走廊里到处都是考完试正在收拾行李的学生,有人拖着行李箱叽叽喳喳地讨论暑假的安排。沈宴穿过那些人流,走在前面微微侧着身,替林深挡开了几回从侧面冲过来的人。动作很自然,像只是碰巧走在了那个位置。
409里赵磊和孙宇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赵磊一看见他们就喊:"哟,你俩又一起回?暑假要不要组团出去玩?我知道个好地方——"
"不用了。"沈宴说。他走到自己床铺前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利落,三两下就把衣服叠好塞进背包里。赵磊在旁边嘟囔了一句"你俩老独来独往的",然后拉着箱子走了。孙宇朝他俩推了推眼镜笑了一下,也跟出去了。
宿舍里只剩他们两个。沈宴蹲在地上整理背包,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去,拉上拉链。然后他站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旧木人——五官已经刻完了,底部刻着"我的"两个字。他握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放进了背包最里层的夹袋里。林深站在对面,也在收拾东西。他把自己那个新木人也放进了包里,底部朝上,"我的宴"三个字在桌面的光线下闪了一下。
"收拾好了?"沈宴站起来背上包。
"好了。"
两个人并肩走出409。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又暗下去,在他们身后一声接一声地熄灭。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宴停了一下,侧头看着林深说:"你那个湖,明天去?"
林深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记得这么清楚。"……嗯。明天。"
"几点?"
"早班车的话,六点半从汽车站出发。"
沈宴点了点头,没有说"那我来找你"或者"我等你",只是转了转背包的带子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继续往楼下走。林深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肩胛骨的轮廓被背包带子勒出来,后颈那块皮肤被晒成浅浅的蜜色,银链在衣领边缘露着一点金属的光泽。他看着那截银链,忽然觉得沈宴脖子上的链子比他自己那条细一些,好像也更亮一些。他不知道那是自己多看了很多眼才形成的印象。
那天晚上沈宴住在林深家。他继母打来电话说暑假安排了出国旅行,让他自己安排时间。他"嗯"了一声说知道了,挂了电话之后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林深从厨房探出头来:"你暑假住我家吧。反正我爸妈也不回来,一个人住也是住,两个人住也是住。"
沈宴转过来看他。厨房的灯光从门框里漏出来,照在林深围裙上,他手里还拿着锅铲,可能是正打算炒个晚饭什么的。那个画面很普通——一个系着围裙拿着锅铲的少年,站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朝他笑——但沈宴看了好几秒才说:"行。"
那顿饭是林深做的。番茄炒蛋和清炒时蔬,简单但味道刚好。沈宴坐在餐桌边看着他把菜端上来,看着他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饭,看着他在对面坐下来开始动筷子。窗外的天正从橘粉变成灰蓝,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两个人面对面吃着一顿简单的家常饭,筷子偶尔碰到同一盘菜里的同一块番茄,然后其中一方就会收回去,等另一方夹完了再伸出来。全程没有太多对话,但碗筷碰撞的声响和咀嚼的轻响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整间安静的客厅。
饭后沈宴洗碗。他站在水槽前把碗筷冲洗干净,林深站在他旁边擦碗,两个人并肩站在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水流从沈宴的指缝间穿过,把洗洁精的泡沫冲走。林深接过他递来的盘子,用干布擦干放进碗柜里。盘子边缘还有一点水渍,他用拇指抹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沈宴的手指。两个人都没有动,那一触像被水汽和暮光拉长了一瞬,然后林深收回手继续擦下一个碗。
"明天六点得起来。"林深说。
"我闹钟设好了。"
"那我定个六点一刻的,怕你起不来。"
沈宴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递给他,侧头看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起不来了?"
"你冬天赖床的时候。"
"那是冬天。"
"夏天你也赖过。去年暑假有一次你说九点起,结果睡到十点半。"
沈宴被这句话堵住了。他确实有过这事,那次是林深约他去镇上,他前一天晚上写题写到两点,第二天死活没醒。林深在门口等了他快一个小时,最后推门进来坐在床边又等了他二十分钟。他醒过来的时候看见林深坐在旁边看书,侧脸被晨光照着,安安静静的,一点不耐烦都没有。
"那次是意外。"沈宴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明天不会。"
"那我还是要定闹钟。"
"随你。"
沈宴转身走出厨房。林深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里,擦了擦台面。他听见客厅传来电视机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沈宴换台时按键的咔嗒声。他站在厨房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对着空无一人的灶台,但弯起来的弧度很认真。
那晚他们又睡在同一个房间。沈宴睡床,林深打地铺。关灯之前沈宴说"你上来睡",林深说"不用,地铺凉快",沈宴就没再坚持。黑暗中两个人都躺着,天花板被窗外的月光照出一点朦朦胧胧的白。沈宴侧过身,面朝床边,看着地铺上那个模糊的轮廓。林深侧躺着面朝他,两个人隔着床沿到地铺的距离对视着,其实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都知道对方在看自己。
"阿宴。"林深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
"嗯。"
"明天那个湖,要是没船怎么办?"
"有船。我查过了,那边常年停着一条旧船,管理员会定期检修。"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他不知道沈宴什么时候查的,他那天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听说有个湖",沈宴就把什么都查好了。他躺在地铺上,望着天花板的方向,心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坠着,又暖融融地浮着。
"你查过了?"他问。
"……嗯。"
"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沈宴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反正查过了。有船。能到对岸。岛上有个亭子。没什么好担心的。"
林深在黑暗中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无声无息地化在夜色里,但他的嘴角弯着,好久好久没有收平。"好。"他说,"那不担心了。"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过去,从地板这头移到那头。两个人在各自的铺位上睁着眼睛,想明天湖面上的阳光和风,想那条船划到对岸时水波推着船舷的声响。他们把那些想象中的画面在心里反复描了几遍,然后慢慢沉进睡眠里。
第二天天还没亮沈宴就醒了。他翻身坐起来的时候发现地铺上的人也已经坐起来了,正背对着他穿外套。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道窄窄的灰白色,把林深弯腰系鞋带的轮廓照得清晰而温柔。沈宴看了几秒,也翻身下床开始洗漱。
出门的时候天色刚刚亮起来。街上很安静,只有早餐铺子的灯亮着,蒸汽从门帘缝隙里冒出来。沈宴背着包走在前头,林深跟在他旁边。六月中旬的清晨还带着一点凉意,风吹在皮肤上凉凉的,但走了一会儿太阳出来了,光线斜斜地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温度迅速升上来。
坐上车之后,林深靠着窗很快就睡着了。车身颠簸让他的头轻轻晃着,偶尔碰到窗玻璃就蹙一下眉。沈宴坐在他旁边,伸手把他的头轻轻拨到自己肩膀上。林深没有醒,只是顺着那个弧度靠得更踏实了一些,呼吸变得平缓绵长。沈宴侧着头看窗外,但肩膀的姿势一直没变过。车窗外的山色从浅绿变成深绿,晨光从灰白变成金黄,他坐姿笔直地保持着那个让旁边的人依靠的角度。
到了山脚下车的时候林深揉着眼睛醒过来,发现自己一直靠在沈宴肩上。他愣了一下,说了句"你怎么不叫醒我",沈宴已经背起两个人的包走在前面了。"看你睡得香。"他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平平淡淡的。林深看着他的背影跟上去。
那个湖果然和听说的一样。碧绿色的水面嵌在群山之间,阳光照在上面碎成千万片流动的亮斑。岸边停着那条旧木船,船舷上刷着暗红色的漆,船桨搁在船板上。林深站在湖边看了好一会儿,沈宴已经走过去检查船底了,蹲在岸边用手探了一下船舱内部,干燥的。他站起来回头看林深:"不漏水。上船?"
林深走过来,踏上了船板。船身晃了一下,沈宴伸手扶住了他的小臂——稳固而坚定,等他站稳了才松开。然后沈宴自己也上了船,走到船尾拿起桨,船头一撑,木船滑进了水面。
船到湖心的时候,沈宴把桨横在船板上,任由船在水面上慢慢地漂。水波轻轻推着船身一荡一荡的,四周的山沉默地环抱着这一片碧色。沈宴坐在船尾,看着船头的林深。林深也正看着他。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阳光在他们之间的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
"好看吗?"林深问。
"还行。"
林深就笑了。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低头看了看,然后朝沈宴扔了过去。沈宴抬手接住了,展开掌心一看——是一颗木珠子,比一般的项链珠子略大一些,浅褐色,打磨得很光滑。他把它翻过来,看见上面刻了两个字:一生。他的手指停住了,抬起眼看林深。林深坐在船头笑着,笑容里有日光和水波。
"我刻了好久,"林深说,"手腕都酸了。想送给你,又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收。不过我都刻出来了,你要是不收,我就留着也——"
"收了。"沈宴打断他。他把那颗"一生"的珠子握在掌心里,攥紧了。他低头看着它,指腹一遍一遍地摩挲着那两个字的刻痕。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看着林深说:"你为什么刻这个?"
林深坐在船头,被他问得愣了一下。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微微泛红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他张了张嘴,像在想措辞,最后只说:"就是想刻。刻着刻着就刻完了。你……你那个旧木人刻了十一年,总得有人刻点什么还你。"
沈宴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把那颗珠子收进口袋里,站起来,船身因为他的动作晃了一下。他走到船头,在林深面前蹲下来,两个人在狭窄的船板上面对面。沈宴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林深脖颈间露出来的那截银链——链坠是那颗"深"字木珠,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没有碰那颗珠子,只是碰了碰链子,然后收回手。
"谢谢。"他说。只有两个字。但林深看见他低头时睫毛垂下来的弧度,看见他蹲在自己面前时后颈绷出来的那一道线条,看见他握在口袋里那颗"一生"珠子的手攥得有多紧。林深觉得这比说一百句"喜欢"还要重。他在船头坐着,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沈宴,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完了。你彻底完了。
沈宴站起来,走回船尾拿起桨。"再划一圈?"
"嗯。"
船桨拨开水面,船身轻盈地转了个方向。阳光把船尾沈宴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水波在船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林深坐在船头,看着那些被桨叶搅碎的光影,伸手摸了摸自己颈间那颗"深"字木珠。他摸到它的时候,忽然觉得它好像比自己第一次戴上的时候重了一些。
他们在湖上漂了将近两个小时。后来阳光烈了,沈宴把船划回岸边,两个人跳上岸。林深走在前面沿着湖边的小路往亭子的方向走,沈宴跟在他后面,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沈宴走在后面的时候,目光会偶尔落在林深后颈那截银链上,看它在树影间一闪一闪的。他把口袋里那颗"一生"的珠子又摸了一遍,指尖描过那两个字的每一道刻痕。
林深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他的耳根在日光下泛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粉红,像被初夏的日头晒的,又像不止于晒的。他走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来看一眼,朝沈宴笑了一下:"那边有个亭子,去歇会儿?"
沈宴把珠子收回口袋里,加快步子跟上去。"嗯。"他说。
两个少年并肩走进了山林深处的亭子里。亭子四面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暑气吹散了大半。沈宴在亭子的栏杆上坐下来,林深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只是并排坐着看着湖面。午后的风穿过亭柱,发出轻微的呜咽声,像谁在吹一支很旧的笛子。林深侧头看了一眼沈宴的侧脸,看见他颈间露出来的银链空荡荡的——只有链子,没有链坠。他不知道沈宴把链坠取下来了,放在口袋里,和那颗"一生"的珠子放在一起。两颗珠子,一个"宴"一个"一生",总有一天会被串在同一条链子上。
只是还不是今天。
林深转回去继续看着湖面。风吹过来的时候他微微眯了一下眼,嘴角弯着一个安静的弧度。沈宴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两颗木珠子。他也看着湖面,没有说话。
夏天还有很长。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