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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暑光   从那个 ...

  •   从那个湖回来以后,日子像是被浸在温水里,缓慢而柔软地流淌着。七月来了,暑气蒸腾而上,把整座县城罩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白天热得没办法出门,沈宴就窝在林深家的客厅里看书做题,电风扇在头顶呼呼地转着,把书页吹得哗哗作响。林深有时坐在沙发上翻杂志,有时在厨房切西瓜,冰好的红瓤瓜切成小块码在白瓷盘里,端出来放在茶几上,推给沈宴。
      "写了两个小时了,"林深说,"歇会儿。"
      沈宴从习题册上抬起眼,看着那盘切好的西瓜——每一块大小均匀,边缘整齐,籽被仔细地挑过了。他放下笔,叉了一块送进嘴里。冰凉清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绽开,激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林深靠在沙发扶手上看他吃瓜,侧脸被电风扇的风吹着,额前碎发轻轻飘动。
      "甜吗?"
      "嗯。"
      林深笑了一下,自己也叉了一块吃。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西瓜,头顶的风扇吱呀呀地转着,窗外是七月午后白晃晃的日光和知了不知疲倦的叫唤。沈宴吃完了一块又把叉子伸向第二块,林深就把他自己面前那块也推过去。沈宴看了他一眼,没有推回来,两块都吃了。
      林深看着他吃完第三块的时候嘴角沾了一小点红色的汁水,指了指自己的嘴角说:"沾到了。"沈宴抬手用指背蹭了一下,没蹭干净,还是留了一点浅浅的红痕。林深看了一会儿,终究没有伸手替他擦,只是从纸巾盒里抽了一张递过去。沈宴接过来擦了,把纸团扔进茶几旁的垃圾桶里。
      "下午要不要出去?"林深问。
      "去哪?太热了。"
      "那就在家待着。晚上凉快了再出去。"
      沈宴靠在沙发靠垫上,把脚搁在茶几边缘,放松了一直绷着的肩背。电风扇的风吹着他的侧脸,把晒出来的浅麦色皮肤吹得微微发凉。林深坐在沙发的另一头,两个人中间隔着那盘吃剩的西瓜皮和几本散落的杂志。电视开着但没声音,屏幕上一档综艺节目的画面无声地跳动着,偶尔有光照亮两个人的侧脸又暗下去。
      "林深。"沈宴忽然开口,声音被电风扇的噪音盖了半截。
      "嗯?"
      "你那个珠子的字怎么刻的?"
      林深愣了一下,然后从沙发上坐直了。"用刻刀慢慢刻的。小刀,慢慢刮,跟刻印章差不多。"
      "你给我看看。"
      林深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从抽屉里翻出了那把刻刀——很小的一把,刀刃只有拇指关节那么长,刀尖锋利,手柄被手掌磨得微微发亮。他递给沈宴。沈宴接过来,在指尖转了一圈,刀尖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点银白色的冷光。他低头看了看刀刃的磨损程度,又看了看手柄上被拇指长期按压留下的浅凹痕。
      "刻了多久?"
      "断断续续的,大概两三个星期吧。一开始刻坏了好几颗珠子。"
      沈宴把刀还给他。指腹擦过手柄上的凹痕,那个痕迹刚好是一个拇指的形状。他想象林深坐在台灯下,低着头,握着这把小刀一点一点地刮那颗木珠子,"一生"两个字的笔画被刀尖反复描摹了不知多少遍。他想象他刻坏珠子时皱眉的表情,想象他刻完最后一刀时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怎么了?"林深注意到他沉默的时间有些长。
      "没什么。"沈宴把刀放在茶几上,靠回沙发靠垫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下次别刻了。伤手。"
      林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确实有几道浅淡的刀痕,已经结了薄薄的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把手收回去,藏进了自己腿侧。"不疼。"他说。
      沈宴没接话。但他在沙发靠垫里侧过头,隔着被电风扇吹动的那层空气,看了林深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林深还没来得及解读里面的内容,沈宴就转回去了。
      傍晚他们去河边。夕阳把水面染成一片流动的橘红色,柳枝垂下来拂过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细碎的涟漪。沈宴走在河堤上,步子比白天的时候慢。林深走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各自看着不同的方向——一个看河水,一个看远山——但步伐始终保持着同一个节奏。
      走到河堤中段那棵老柳树底下的时候,沈宴停下来了。他靠在树干上,面朝河水。林深也停下来,在他旁边靠着。两个人肩并肩靠着同一棵柳树,树冠在他们头顶垂下来千万条细长的枝条,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夕阳的光从枝条缝隙间漏下来,在他们身上落了一身细碎的金色碎影。
      "暑假还有一大半。"林深说。
      "嗯。"
      "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沈宴想了想。"把竞赛题集做完。下学期参加省赛。"
      "那我陪你做。"
      "你又不参加竞赛。"
      "我陪着你做。"
      沈宴偏头看他。晚风正好从水面上吹过来,把林深额前的碎发撩起来,露出整张被夕光映得柔和的面孔。他正看着远处的山脊线,嘴角带着一点闲适的弧度,整个人松弛得像是被暑光泡软了的棉布。沈宴看了他两秒,转回去继续看着河面。他的手垂在身侧,离林深的手很近。近到如果他微微张开手指,就能碰到林深的指背。但他没有张开。他就那么垂着手,让那一点点距离保持着,像一颗悬而未落的水珠,颤颤地挂在叶尖上。
      "哥。"他说。
      "嗯?"
      "下学期分班。文理分科,你选什么?"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我本来想选文。但……我大概会选理。"
      "为什么?"
      林深没有回答。他看着河面上那些流动的碎光,橘红色的、金色的、偶尔一点银白的,被水流推着往下游去。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宴以为他不想说了,林深才开口:"因为我想跟你考同一所大学。"
      沈宴靠在树干上没有动。但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指节碰到林深的手指——只是碰到,没有握住。晚风在那一瞬间好像停住了,然后又继续吹起来,把柳枝摇得沙沙响。林深的指尖也微微动了一下,贴着沈宴的指尖,一触即分。
      "那选理。"沈宴说,"理综我帮你补。"
      林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被夕光染成温暖的颜色。"好。"
      他们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夕阳完全沉进西山,天边只剩一线暗紫色的余光。路灯亮起来,把河堤照出一段一段暖黄色的光圈。沈宴站直了身体:"回去吧。晚上蚊子多。"
      "嗯。"
      他们并肩走下河堤。老街的灯正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青石板路照得暖融融的。沈宴走在前头,林深跟在他旁边。走到馄饨铺门口的时候沈宴的步子慢了一拍,林深就推开门说"吃一碗",沈宴便跟着进去了。还是那张靠墙角的小桌,老板娘端来两碗热腾腾的馄饨,汤面上浮着紫菜虾皮和葱花。沈宴低头喝了一口汤,烫得舌尖一缩,林深推过去一杯凉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放回去,然后把自己碗里的素馅馄饨舀了两个到林深碗里。
      "你总是给我。"林深说。
      "你不是也给我肉馅的?"
      "那是两码事。"
      "怎么是两码事?"
      林深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头吃馄饨。"没什么。"他在碗沿上方说,声音被热汽模糊了一瞬。沈宴也低头继续吃自己的,两个人把那碗馄饨吃到连汤都见了底。
      回去的路上林深走在前面一些。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沈宴脚前,拉得很长。沈宴踩着他的影子走了几步,然后快走两步,走到了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过空荡荡的街道,路灯在他们头顶一盏接一盏地亮过去。沈宴的手插在口袋里,碰着那两颗木珠子——一颗"宴",一颗"一生"。他握着它们,指腹在"一生"的刻痕上来回摩挲。他想,什么时候把它们串在一起。什么时候挂回脖子上。什么时候让林深看见。
      还没到那时候。但也没多远。
      七月过了一半的时候,有一天下午下了场暴雨。雨来得又快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把窗外的世界浇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沈宴正坐在客厅地板上看书,被突如其来的雨声惊得抬了一下头。林深从房间里跑出来收阳台上的衣服,等他把衣服抱进来的时候头发已经被雨雾濡湿了一层,额发贴在眉骨上。
      "好大的雨。"林深把衣服放在沙发背上,走到窗前往外看。雨水顺着玻璃哗哗地淌下来,把外面的街道和楼房都冲刷成摇晃的水彩画。沈宴放下书也走到窗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看着窗外的雨幕。雷声从天边滚过来,闷闷的,像谁在天上推着一口沉重的铁锅。
      "还好刚才没出去。"林深说。
      "嗯。"
      雨越下越大。客厅里的光线暗下来了,沈宴伸手开了灯,暖黄色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他走回地板上坐下来,继续看书。林深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也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底座,膝盖朝前伸着。沈宴翻了一页书,林深侧过头看他的书页。
      "这道题我看过,"林深指着书上一道力学题,"竞赛模拟卷上的。"
      "嗯。我在做。"
      "答案是什么?"
      "还没算出来。"
      林深凑近了一些,目光落在那道题的题干和受力分析图上。沈宴感觉到他的气息靠近了自己的右侧肩膀,他翻书页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林深看了几秒,伸手指了指图上一个角度标注:"这里可能标错了,应该是三十度不是四十五度。"
      沈宴低头看了看那个标注,又看了看题干,眉心微蹙。"确实是三十度。出版社印错了。"
      "那你算出来了吗?"
      "没有。用四十五度怎么算都不对。"
      林深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近,近到沈宴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透过空气传过来。沈宴侧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那一瞬间缩到了极近——近到沈宴能看清他眼尾那道细细的笑纹,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落在自己脸颊上。沈宴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回去,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不写了。"
      "怎么了?"
      "题印错了,没意思。"
      林深靠在沙发底座上,侧着头看他。沈宴的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眉骨到鼻梁的线条一气呵成,嘴唇微微抿着。他颈间那根空荡荡的银链在锁骨上方露出来一截,在暖黄色的灯下泛着一点微光。林深看着那截链子,又看了看沈宴垂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整齐,手腕内侧的皮肤上有一道浅淡的旧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
      "阿宴。"林深说。
      "嗯。"
      "你那个链子……怎么不挂坠子了?"
      沈宴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坠子取下来了。"
      "为什么?"
      "在等。"沈宴说。只有两个字,像河面上浮着的一片叶子,被水流推着,不知道要漂向哪里。林深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平静如水的表情和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的眼睛,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等什么?他在等什么?但他没有问出口。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把目光移开了,看着窗外渐渐小下来的雨势。
      雨停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湿漉漉的街道照出一层橙金色的光。沈宴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积了水的地面,积水倒映着天空和楼房,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林深走到他旁边,也往下看。
      "明天又得热起来了。"林深说。
      "嗯。暴雨过后就是暴晒。"
      "那明天在家待着?"
      沈宴侧头看了他一眼。"你想出去?"
      "我想去趟镇上。想买几本参考书。"
      "那我陪你。"
      林深的手撑着阳台栏杆,微微侧着身。夕阳的光从侧面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里。他看着沈宴被同一片夕阳照亮的侧脸,看了很久。沈宴没有转过来看他,但他知道林深在看他。他握着栏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两个人就这么在阳台上站着,看楼下街道上的积水慢慢退去,看远天的云从灰白色变成金色又变成暗紫色。
      "哥。"沈宴说。
      "嗯?"
      "下学期分理,就咱俩一个班。"
      林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漫到眼底,像夕阳最后一线光落进水面。"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按成绩分班,咱俩都在最好的理科班。"沈宴的语气还是平平的,"我去看了去年的分班表。"
      林深靠在栏杆上看着他。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总有办法把一些他以为只有自己在意的事情,不动声色地提前安排好。他想起那个湖——他随口提了一句,沈宴就查好了有没有船、能不能到对岸、岛上有没有亭子。他想起那条银链——沈宴一定也想了很久,才决定刻一颗"宴"字的珠子挂在自己脖子上。他想起此刻,沈宴平静地说"咱俩一个班"的时候,那种笃定的、不需要任何确认的语气。
      "阿宴。"林深说。
      "嗯。"
      "你对我……"
      他没有说完。后半句话像被晚风卷走了,消失在阳台开阔的天空里。沈宴偏过头来看他。两个人对视着,在暮色渐浓的阳台上。沈宴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最后一线天光和远处亮起来的第一颗星星。他看着林深看了很久,然后说:"你猜。"
      林深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半拍。他站在暮色里,看着沈宴转回去继续看远方天空的侧影,看着他那副冷淡的、什么都不说的样子。但林深忽然不着急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没关系。来日方长。他有的是时间把那个"你猜"猜透。
      他们回到屋里,沈宴关了阳台的门。林深去厨房切西瓜,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隔着半面墙传过来。沈宴站在客厅里,从口袋里摸出那两颗珠子——"宴"和"一生"并排躺在他的掌心里。他低头看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他听见厨房里林深的声音传出来:"阿宴,西瓜切好了,来端一下。"
      沈宴把珠子收回口袋,走进厨房。林深正弯腰把切好的西瓜码进盘子里,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沈宴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那盘西瓜。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的小臂轻轻碰了一下林深的小臂。只是一瞬,像晚风掠过水面。然后他端着盘子走出去了。
      林深站在厨房里,低头看着自己被碰过的小臂。那一小片皮肤上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度,被夏夜的暮光缓缓加热着。他笑了一下,关上厨房的灯,走了出去。
      暑光还在继续。七月的尾巴,八月的开端。他们还有大半个夏天,用来把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一个一个地、慢慢地,刻在木珠子上,画在草稿纸上,藏在并排走过老街的脚步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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