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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06章 销路 又攒了五六 ...

  •   又攒了五六日,第三批药装满了两条麻袋:柴胡三十来斤,金银花小半袋,还有兜底攒下的野重楼。

      捆麻袋的时候,顾衍搓了搓掌心。虎口那道口子结了痂,掌根的血泡叠着旧茧,这几天重楼挖得多,镢头把子磨的。

      他没吱声,把手拢进袖子,搭了村里进县城拉化肥的手扶拖拉机。

      一路上,拖拉机突突地响,颠得骨头都散了。同车的老汉看他守着两条麻袋,笑道:"后生,这是上县城卖药去?"

      "嗯,药材。"

      "药材?"老汉来了兴致,"你家还种药材?"

      "后山上采的。"顾衍说,"柴胡、金银花,都是野生的。"

      "野生的好。"老汉点点头,"前些年,有人拿家种的冒充野生的,药效差一半,药站查得严。你这些要是真野生的,能卖个好价。"他压低了声音,"不过县城里水深,你年轻,当心被药行糊弄。"

      顾衍点头:"谢叔提点。"

      "提点谈不上。"老汉摆摆手,又像是想起什么,"对了,你既然是采药的,知道不?今年县里有个怪病,县中医院悬赏征方子呢,说是没人治得好。要是你懂两味药,投个方子,说不定能出人头地。"

      顾衍笑了笑:"听说了。"

      拖拉机突突地翻过一个土坡,老汉的烟袋锅子在车斗沿上磕了磕,又说:"后生,我看你面相老实,多嘴一句:县城火车站前头那条药材街,水深得很。你卖药,能走公家就走公家,别图省事卖给私贩子。"

      "嗯。"

      "还有,"老汉往车斗外啐了一口痰,"你要是认识陈大福药行的,躲远点。那家掌柜的笑面虎,吃人不吐骨头。"

      顾衍心里一动,面上不显:"叔认得他?"

      "打过两回交道。"老汉哼了一声,"压价压得狠,还专挑散户欺负。前两年有个小伙子卖他灵芝,他愣是说成色不对,八折收走,转手三倍卖给药铺。那小伙子吃了哑巴亏,哭都没处哭。"他摇摇头,"这年头,老实人吃亏。"

      顾衍把这话记下了,嘴角翘了翘。信息差这东西,他前世就懂,县城药行的门道,多记一条,都是往后翻盘的筹码。

      头一站,国营药站。

      上回卖十一块八的老柜台。验货员接过他递上去的柴胡,捏了捏,脸上为难:"小顾,不是我说你。这阵子上头有话,散户的药,得村里开证明,证明确实是自家山上采的,才收。"

      "谁的话?"

      "这个……"验货员把药推回来,"你先开了证明来。"

      他这话说得含糊,眼睛却不自觉地往柜台外瞟了一眼。门外台阶上,一个穿灰褂子的人正蹲在那儿抽旱烟,耳朵竖着。顾衍认得那背影:钱老三手下的闲汉。

      他心里有了数。这"上头的话",怕是有人托了关系递进来的。他道了声谢,把药装回麻袋,出门。

      回程路过石桥镇,周记药堂。

      这字号他头一回进。门脸挂着块旧金匾,漆都发乌了。掌柜的四十岁上下,正拨算盘,见他进来,算盘一停,慢条斯理地掂起他解开的一小把柴胡,眯着眼笑。

      "成色嘛,是不错。"周掌柜掂了又掂,"可惜啊,小顾,你不懂这里的规矩。镇上的药走我这儿,是抬举你。这批,按三等收。"

      一等货,三等价,砍到脚脖子。

      "周掌柜,"顾衍问,"哪里不对?"

      "这药……成色不对吧?"周掌柜眯眼笑着,话里带刺,"再说,听人讲,你没个资质?我这药堂开了二十年,老字号,可担待不起来路不明的货。"

      他说着,把算盘往桌上一放,啪的一声。

      他等着看这少年的反应。按他的经验,年轻人听到"没资质"三个字,十有八九要急,一急就露怯。可顾衍只是低头看着那算盘,又抬眼看了看他,脸上没什么波澜。

      "周掌柜,"顾衍不接他"资质"那茬,反而指了指柜台上那排药匣子,"您柜上这排陈皮,最右边那格,是去年陈的吧?切口都发暗了。药堂老字号,收药验药,讲究一个'验'字,这路货,您也往柜上摆?"

      周掌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下意识往那排药匣子看了一眼。最右那格,确实是去年剩的陈货,一时没来得及换。这小子,不好糊弄。

      "你——"周掌柜把话咽回去,重新眯起眼,"行,有眼力。可眼力归眼力,规矩归规矩。"

      顾衍把柴胡收进麻袋,扎口。

      "规矩,我懂了。"他扛起麻袋,"掌柜的留步。"

      周掌柜眯着眼,看他出了门,没拦。他盯着那少年扛着麻袋的背影,半天没动。刚才那一眼,这小子分明是给他留了面子,没当众揭破。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这少年不简单。

      县城,火车站前药材一条街。

      顾衍挨家问了三家。三家一个价,比国营药站低两成,咬得死死的。他留了个心眼,扫各家柜台。每家墙上,都新挂了一块巴掌大的小木牌,上头两个字:代收。

      "代收?"他问其中一家掌柜,"代谁收?"

      掌柜的看他一眼,含糊道:"收了再转手,跟谁收的,你管那许多。就这个价,卖不卖?"

      顾衍摇头。三家出来,他心头的轮廓已经清楚了:有人放话,把价统一压了下来。这世上没有白来的"行情",只有被人捏住的口袋。

      最后进了陈大福药行。

      陈大福正在拨算盘,算盘珠子拨得梆梆响,见他进来,笑开了:"小顾啊,来了。货给我看看。哟,这批大。"

      看货、报价,还是那个数。顾衍不还价,只问了句:

      "满街的'代收'牌,都是替陈掌柜收的?"

      陈大福咳了两声:"互相帮衬,帮衬。县城就这么大,行情是一家。"他把算盘一拨,"小顾啊,你这价……行情可不是这样。统货,八折。和气生财嘛。"

      他说着,眼睛往顾衍脸上瞟。他算准了这少年走投无路:国营药站要证明,周记药堂砍三等价,全城一个价。药捂在手里会烂,只有他陈大福这儿,还能给个实价。他甚至已经在盘算:这批柴胡收了,转手送县中医院,两头赚差价,一本万利。

      "统货八折?"顾衍重复了一遍,"掌柜的,上回您柜上那批受潮的柴胡,要是送进了医院药库,那可不是八折的账了。"

      陈大福的算盘珠子一顿。

      "小顾,"他脸上的笑没变,语气却沉了半分,"话不能乱说。"

      "我乱说没乱说,掌柜的心里有数。"顾衍不紧不慢,"我就是提醒您一句,货卖出去,得对得起收的人。"

      屋里静了一息。陈大福盯着他看了几秒,又低头拨了两下算盘,到底没接话。

      顾衍提起麻袋,扛上肩。

      "货,我不卖了。"

      "小顾,"陈大福脸上的笑淡了半分,"做买卖,赌气可不行。"

      "不赌气。"顾衍在门口站住,回头,"这笔账,我记着。"

      出了药行,他听见身后陈大福压低嗓子吩咐伙计:"去趟石桥,给周家药堂递个话。"

      顾衍挑了下眉。递话?正好,省得他一家一家去找。

      他背着药,走进了县中医院。

      前世的门,这一世他从前门进。挂号厅人不多,他问明了药剂科,敲开门。屋里一个白褂子的中年人正在核单子,抬头:"看病去前头。"

      "何主任吧。"顾衍把麻袋放在门口,"我不是看病。青石村,顾衍,投验方的那个,登记簿上有我名字。"

      何主任放下单子,上下打量他:"哦,是你。验方的事院里议过了,还没定,你等信。今天来是……"

      "两件事。"顾衍解开麻袋,"第一,我有一批柴胡、金银花,炮制过,请院里验。验得过,往后我的货,走院内验收,按质论价。"

      何主任皱眉:"小同志,医院进药是有渠道的。"

      "我知道。陈大福药行,定点供货,门口贴着红纸。"顾衍顿了顿,"所以第二件事:我前几天在他柜上,看见一批受潮的柴胡,霉气起了头。要是那批货已经进了贵院药库,建议,查一查。"

      屋里静了片刻。

      何主任盯着他:"你怎知我们用他家的货?"

      "红纸上写着。"顾衍说,"霉不霉,您一闻便知。"

      何主任盯着这个少年看了足有五秒,扭头喊老药工:"去药库,把上礼拜陈家送的那批柴胡,拆一包来。"

      老药工去了。两分钟后,一包柴胡摊在桌上。何主任捏起一把,凑近,鼻翼动了动,脸色变了。

      屋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闷味,和陈大福柜上那包,一模一样。

      "这……"何主任把药拍回桌上,半晌,重新看向顾衍,"你这双眼睛,跟谁学的?"

      "家学。"

      何主任沉吟片刻,起身,把顾衍的样品拿到窗边,就着日头,一寸一寸地看。看完,他脸上的神色松动了些:"炮制得老到。这样,样品留下,三天后给信。合格了,往后你的货走院内验收。"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这手法……回头得请徐老掌掌眼。"

      顾衍点头,心里记下了"徐老"两个字。出门时他又回头问了句验方,何主任摆摆手:"议了,还没定。急什么,等信。"

      顾衍走出医院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

      前世他等了十七年,才从这扇门的侧门走进去。这一世,他扛着自己的药,从前门进来了。

      回到村里,天擦黑。

      母亲在灯下纳鞋底,听见动静,抬头:"回来了?饭在锅里温着。"

      顾衍应了一声,去水缸边舀水洗手。他两只手往水里一插: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身后,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灯下,她把手翻过来。掌心的血泡,虎口结痂的口子,指节上新茧摞着旧茧。

      母亲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张了张嘴,第一句话却是:

      "衍儿,别再上山了,娘怕。"

      顾衍反手握住母亲的手:"娘,我手里有数。"

      "你爹当年……"母亲的声音低下去,"也是这样一双手。一进山,就是十天半月……"

      话到一半,她忽然停住,别过脸去,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只说:"吃饭。吃饭去。"

      夜里,顾衍躺在炕上,拇指摩挲着指节。

      娘怕的,不是山。

      那她怕的,是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06章 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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